1937年11月17日夜,沿著蘇南水網地帶的鄉間小路,日本陸軍第13師團第7聯隊打著煤油燈 bivouac 休整。第二天清晨出發前,隊列里傳來一聲嘀咕:“聽說前面沒人擋路,走快點就能進無錫。”同伴的嘟囔,被記在齋藤次郎隨身的小本子上。這本本子后來成了研究者手里少見的第一手材料,不僅因為它記錄了戰線推進的方位,更因為紙頁里飛濺的,是侵略者偶爾冒出的憐憫。
一、11月18日,隊伍離開駐地不到五里,水田、荷塘像一張張鏡子橫在腳邊。沒有公路,只能踏著田埂前進。行進隊形被割開,偶有腳步陷進泥里,拔不出來。上午八點半,晨霧散盡,遠處村舍裊裊炊煙,本是收獲后的安靜季節。可天光之下,殘橋橫陳,幾具青灰色軍裝的尸體呈散點狀躺在路旁。齋藤在日記里寫,“不像正規兵,衣服太單薄,腿腳綁著稻草繩。”這一句旁注的同情,卻掩不住他緊緊攥槍的動作。泥水和血痕混在一起,稻茬上反著冷光。他寫道自己第一次“眼角濕潤”,原因是那位赤腳跟在母親身后的小孩,面黃肌瘦,抬頭的眼神卻尚未學會怨恨。
![]()
下午兩點,101聯隊的旗號出現在前方。兩支部隊會合,行軍鼓點密集起來,安全感讓每個人的腳步更輕快。可安穩并沒有持續多久,黃昏接近時,他們抵達京杭大運河邊的破橋。橋板被炸開,河水帶著碎木和稻草流淌。對岸的田埂上,拖著行李的村民用驚恐的目光審視這些陌生軍裝,此起彼伏的雞犬聲不斷。齋藤記下,“像是沒有盡頭的逃難隊伍,他們有家卻無路可歸。”這一頁日記沾有兩點水跡,大約就是那日風干的淚。
古里村的名字,在無錫東郊的舊地圖上可以找到。11月27日,第7聯隊通過這里時,燒焦的屋梁還冒著余煙,里面嵌著剛熄的瓦片。壕溝纖維板上掛著十七八歲的尸體,皮靴被人解下,大概用去抵飯。齋藤翻找口袋,掏出一顆糖,默默塞進倒在路旁的學生兵制服上衣口袋,算是一種無法開口的歉疚。他深夜記下第二次落淚的緣由:無錫城的街巷竟與新瀉老家有幾分相像,恍惚間,“仿佛自己燒毀的是故鄉”。這種扭曲的感懷,在闃黑炊煙的屋檐下不斷翻騰,可天明后仍端著刺刀前行。
![]()
有人或許要問:為何一個普通士兵會留下如此情緒?背景或許可作解釋。第13師團原駐長野,為滿足侵華急需,于1937年8月才臨時拼湊完畢,補充兵員多來自農村。對這些面向富士山宣誓沒多久的青壯而言,現代化戰爭的破壞力遠超認知。幾乎每行軍十里,耳邊就響起不倫不類的民謠——“早稻熟時回家”的口號還沒來得及實現,便已陷入殺戮與焦土。齋藤精神上的動搖,在戰地心理學文件中被稱為“前線神經耗竭”。只是這四個字,無法撫平被刺刀劃開的中國家庭傷痕。
12月2日,江陰方向傳來命令:北上南閘,準備攻城。晨光透過薄云,地面結著薄霜。沿途再沒看到成建制的中國軍隊,倒是遍地散落的兒童尸體讓整個班噤聲。幾只野犬被槍聲驚走,卻又幾步一回頭地咬拉殘肢。溝渠里,水面覆著一層薄冰,下面的軀體彼此疊壓,臉色鐵青發白。再往前,兩棵老柳樹下,一名年輕婦女仰面躺著,手臂還環著襁褓。破碎的薄棉衣里,嬰孩冷得蜷縮,嘴角仍留奶漬。齋藤寫下:“第三次,淚水決堤。我想抱起那孩子,卻被班長呵斥——‘快走!’”
此后十余日,聯隊繞道鎮江外圍,一路追擊至南京城北。齋藤的日記愈發零碎,許多頁面只剩紛亂血跡。可以確認的是,他參與了12月中旬的紫金山西北麓強攻。直到戰后幾年,日本東京的二手舊貨市場上,有人發現一本缺頁的軍用手冊,封底寫著“昭和拾二年十二月十日,江北陣中”。經辨認,字跡與齋藤日記相同,但最后一行停在城垣下:“炮火掠過頭頂,城門洞傳來尖叫,耳朵里只剩咚咚心跳。”
![]()
研究者推測,齋藤可能在南京陷落后某次巷戰中負傷被運回后方,隨后下落不明。日軍引以為傲的“戰記”傳統,讓不少士兵日夜執筆,但像齋藤這樣描寫對手苦難并坦露歉疚的并不多見。更有意思的是,這本日記并未被日陸軍檢閱機關銷毀,而是輾轉流落民間,也許因為文字里既無戰略機密,也未指名道姓批評指揮官,遂逃過檢查。
一些學者據此認為,齋藤的淚水并非孤例。1937年秋冬,正當華東戰事進入“追殲消耗”階段,戰線推擠如漲潮暗流,日軍單兵每日所見多為飽受摧殘的平民。史料里常見的“兵站因難民擁堵難以延伸”“道路尸體妨礙輜重通行”,從另一個側面凸顯大規模非戰斗員傷亡。齋藤那句“像鱗片般的破屋”,甚至與戰后中國文人記憶中的場景相互對應。
然而,紙頁的水漬并不能證明道德的覺醒。軍事審判檔案顯示,第13師團在蘇南推移期間多次參與燒殺事件,所到之處留下百余處村落廢墟。齋藤身處的第7聯隊亦在1938年初向安徽東南推進。換句話說,一個偶爾落淚的步兵,依舊是侵略機器里不可或缺的螺絲釘。憐憫之心只是瞬間閃光,轉身又被軍紀、命令、集體壓力壓滅。
![]()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戰前,日本陸軍士官學校便將“武士道精神”與“皇國史觀”注入新兵訓練,強調“對敵人無情即對天皇忠誠”。齋藤這類出身寒門的應征者,情感與教條拉扯最為劇烈:一邊是圣訓,一邊是眼底血肉。戰場的心理落差,被不少人寫進日記,卻鮮有改變侵略行徑的實際行動。直到戰敗后,類似記述才陸續公之于世,成為研究戰爭暴行的側面注腳。
有人問,這樣的自白值不值得同情?答案不取決于文字的悲憫,而在于槍口指向。當同伴在城門口抬槍掃射時,齋藤若仍扣下扳機,他的淚與冷風無異;若能放下步槍,或許才是人性真正的回歸。可歷史無法逆轉,紙上留下三滴淚,江南大地卻多了成千上萬具尸體。齋藤日記的殘頁靜靜躺在檔案館,墨跡褪色,稻草灰仍在縫隙里。那灰燼提醒后人:流淚并非贖罪,戰爭本身即為罪。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