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張曉風“上春山”

現年85歲的張曉風是經驗豐富的作者和學者，也是飽經歲月洗禮的長者。她筆下的一山復一山，是風景秀美的自然之山，是風格雋永的文學之山，更是閱盡世間百態后的人生之山。

春山無言卻有情：作者的自然意趣

常言道散文追求“行散神不散”，張曉風的散文不僅在篇章內部流暢通達，對自然近乎執迷的關注也貫穿不同篇章。張曉風偏愛自然界中的春景，在這本散文集的第一篇作品《魔季》中將春天形容為“富于傳奇氣氛的魔季”，并對我們進行“靈魂審視”：“我們已把窗外的世界遺忘得太久了，我們總喜歡過著四面混凝土的生活。”身處“魔都”多彩的文化生活中，我們如同將玉盤珍饈大快朵頤，反而少有時機細品一杯清茶的悠長余韻。張曉風筆下的清新春色喚起久違的體驗，顯得格外誘人。全書分為五輯，第一輯名為“體驗祖母時代的生活步調”，便在提醒我們放慢腳步進行欣賞。細膩如作家，甚至無需外出，也能體察到自然的詩意。《我的幽光實驗》里，張曉風提到傍晚時獨自在家，體驗不開燈的“黃昏美學”，這不過是尋常日子里的尋常至極的舉動，但作家親手栽種的茉莉花香，以及泡制的茶香，都順著筆端緩緩傾瀉，娓娓訴說著，在極其簡單的生活方式里，對自然的愛仍然可以深沉。

如果說，張曉風對自然中看似微不足道的美好的珍視彰顯其情趣，對其中在旁人看來不盡美好之處的接納則透視出理趣。《一山曇華》里，她遠赴夏威夷，面對滿山曇花落盡的景象，在為錯過一場視覺的盛宴略感遺憾之余，反而自認收獲了一次心靈的洗禮，引發關于得失的哲思。倘若有幸邂逅盛放時的一剎芳華卻不知珍惜，在實質上并未擁有美好；相反，看似錯失卻在想象中予以補足，反而更接近美好，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得到？此文出自名為“與一株樹，站成故知”的第二輯，這一命名十分貼合作家本人以自然為友的態度。張曉風不僅鄭重其事地為喜愛的杜鵑花作一篇《杜鵑之箋注》，而且，不似張愛玲為“海棠無香”遺憾，張曉風不認為杜鵑不結果實是缺點，并相信人們都會為之動容。其實，自然本身的魅力固然功不可沒，但一個有心的記錄者和呈現者又何等重要。旅途觀景的遺憾是常有的經歷，杜鵑花在春日更是幾乎隨處可見，作家文字的靈動提醒我們直面自然的靈動，意識到詩情畫意不在從未抵達的遠方，就在觸手可及的日常生活中。

百讀不厭是春山：學者的文學感悟

除了作家這一身份外，張曉風也是一位文學教授。當我逐步成為創作者和文學批評專業的學習者，對她的學者身份更為關注，閱讀的過程也從“自然之旅”過渡到“文化之旅”。在《地篇》里，張曉風對與“地”有關的詞匯逐一進行解釋，不忘附上風趣的評價，譬如指出“地龍子”是蚯蚓后，笑言蚯蚓之小和龍之大實在不相稱，但作為“地龍”的它真實可感，又比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天龍更可愛。《我在》由一句“看書的時候，書上總有綽綽人影，其中有我，我總在那里”勾連不同的閱讀體驗，張曉風為《春在堂筆記》無人借閱發出讀者不在場的惋惜，又聯想到《舊約》里墮落的亞當藏身伊甸園、面對上帝的詢問保持沉默的場景，假設如果是她在場，會作出承認善惡在自己身上并存的回答。作為學者的張曉風始終“貼近大地”和“在場”，善于令讀者產生身臨其境的閱讀感受，那些由她從遙遠的時空信手拈來的字句和典故，都成了近在眼前的風景。 作品第三輯的名稱“路過式人間觀察”很符合學者的特質，張曉風以冷靜客觀的態度審視生活的細微處，筆調卻并不冷峻，而是充滿了知識分子的良知和人文關懷。《有些人》中提到，張曉風時隔多年仍記得，自己曾目睹一位路人的眩暈狀態，心生同情卻出于顧慮未施以援手，為沒有機會彌補愧疚不已。《你為什么拿這一個》尤其耐人尋味，張曉風因購買的椰子體積偏小，在以個數計價的規則下“自愿吃虧”的現象在老板娘看來反常，在追問下想到“生命、義理、文章都夠復雜了，實在顧不上水果的價錢”。她對待瑣事的隨意更顯出對待學問的專注認真；相信不爭也不會吃虧的態度里，則蘊含著對世界的信任；在文末再次表達椰子的分量恰好能緩解口渴的滿足，分明豁達卻不自認豁達，流露出知足和平和的心態。 作家畢淑敏曾撰文探討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帶給她的常讀常新的感受，張曉風的散文給我的印象大抵如此。如今，我的眼光似乎比從前挑剔許多，有時在滿是陌生書籍的書架前徘徊翻閱良久，很難發出曾經那種如遇神來之筆的驚嘆。所幸，張曉風用文字構筑的世界，仍是我愿意時常回歸的精神故鄉。人如其名，作家的文字似春風，那些對知識和思想的求索，對人文情懷的珍視，都在春風的吹拂中如葉片般舒展，引領我翻越更多的文學之山。

人生盡頭是春山：長者的生命智慧

全書第四輯和第五輯的名稱分別是“時間，是最好的盤山路”和“把自己，也走成一座山”，指向在時間中沉淀的人生智慧。對85歲的張曉風而言，有太多記憶的聲音回響在群山之間，但她反而呈現出一種“看山還是山”的純粹。《回首風煙》中，張曉風接到初中同學的電話，為能放下種種標簽，在老友面前當“簡單地穿著綠衣黑裙的張曉風”感到高興，欣然赴約，與昔日同窗談起往事和近況，感慨經歷盤山路般的曲折回環，終會明白，過往種種皆可釋懷。聽到售賣柑仔的老婦人的一句“你真好，你就像我少年伊辰一樣”，張曉風先是感到不解，暗自用兩人身份地位的差距否認相似性，最終卻看到曾經共有的青春歷程。隨著年齡增長，她對生命的理解更接近存在本身和人類境遇的共性，穿過種種外部現象直抵生命的本質。 然而，從“看山是山”到“看山還是山”，豐富和簡單實則并存。就像春天到來時，草長鶯飛、桃紅柳綠的場景每年都在重復，因此似曾相識，仿佛一切從未改變。可是，逝去的時光和腦海中的記憶都在訴說著，一切已然不同。記得張曉風本人曾在本書之外的其他散文中提到，學生時代背誦歐陽修的《秋聲賦》，是為了給作文增色，經年之后重讀，仿佛已是賦中人，不由哽咽，不知該如何在課上向年輕的學生們講解。或許，有些事只能交給歲月解釋。類似的場景也出現在收錄本書的散文《只因為年輕啊》中。一位女生向張曉風提問，受傷是關懷的代價，應該如何自處。她再次感嘆，只因為年輕，學生便不忍讓自己受傷。在老登一詞流行的當下，我并不感到她在倚老賣老，而是由衷嘆服她歷經歲月的滌蕩，面對生活的洞察日漸深刻，勇氣亦不減反增。 輕掩書卷，目光落向書封背面。兩抹濃淡不均的綠，像兩大團各自獨立的絨線，卻又異常和諧。想來伍爾芙在《達洛維夫人》里描述的“感到自己非常年輕，同時有著無以言說的蒼老”在某種意義上是張曉風心境的注腳。這種看似矛盾的狀態并非指向迷茫和分裂，而是整合。心理學家埃里克森認為，生命最后一個階段的任務便是對此前的經歷完成意義感的整合。或許人生如同散文，并無明顯的起承轉合，許多重要的頓悟和變化都在不知不覺間發生。散文集中收錄的三篇矛盾篇別出心裁，分別圍繞情愛、輸贏和悲喜的兩面進行自我對話，在不自覺間完成了對立統一。在時光深處，那些看似勢不兩立的簡單與復雜，終會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呈現出獨特的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