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歲那年就發現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每個人的手心都寫著一行日期,只有我能看見。
第一次看到那些字,是在奶奶抱我的時候。她掌心里有一行暗紅的小字,寫
著一個很近的日期。
我不認識幾個字,但數學是認得的。
奶奶,你手上寫了好多數字。
她笑呵呵地捏我的臉。
小嶼看花眼了吧。
我搖頭,把她手心翻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
兩天后,奶奶在陽臺上澆花,腳下一滑,從四樓摔了下去。
那天的日期,和我念出來的一模一樣。
大人們在客廳里哭,沒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我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是再也沒有人抱過我了。
后來我在爸爸手心上也看到了字。
爸爸,你手上也有。
他正在系鞋帶,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小嶼別胡說。
他的語氣不像以前那樣溫柔了。
我不甘心,拽住他的手翻過來,把日期讀給他聽。
他猛地抽回手,臉色變了。
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我被他吼得縮了一下脖子。
那天傍晚,他出差的車在高速上追尾,人沒了。
媽媽接到電話時癱在了地上。
她挺著大肚子往醫院跑,在樓梯口絆倒了。
我拉住她的手想扶她,卻在那一瞬間看到了她掌心新浮出來的日期。
就是今天。
弟弟是剖腹產出來的,活了。
媽媽在手術臺上沒下來。
三姐顧云珠一把把我推開,我的后背狠狠磕在走廊的鐵椅子上。
你就是個掃把星!
爸媽都是被你害死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二姐顧云璃沒有推我,但她看我的眼神比推我還疼。
她說:以后別碰小峻。
小峻是弟弟的名字,顧峻。
大姐顧云珊從外地趕回來,她比其他人安靜。
她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只是路過我身邊時,腳步沒有停。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蹲在太平間門口的走廊盡頭,地板又涼又硬。
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把膝蓋抱得很緊,額頭埋進去,眼淚流進嘴巴里,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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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我在這個家就變成了透明的。
不對,透明還算好的,至少沒人討厭一個透明的東西。
我更像是個不吉利的標記,誰沾上誰倒霉。
傭人不敢和我走同一條樓梯,怕沾上晦氣。
三姐的原話。
我的房間在五歲那年被搬空了,所有東西挪到了三樓最角落的雜物間。
沒有窗簾,窗戶有一條裂縫,冬天會漏風。
我用舊報紙糊上了那條縫,但還是冷。
弟弟顧峻住在二樓最大的房間里,天藍色的墻紙,毛絨地毯,衣柜比我整間屋子都大。
我知道,因為我幫傭人送過一次洗好的衣服進去。
僅此一次,之后被二姐知道了,她讓傭人不許再叫我幫忙。
他碰過的東西,小峻穿著不舒服。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好像我不在場。
但我就站在樓梯拐角處,離她只有三步遠。
我縮回腳,悄悄退回了三樓。
弟弟倒不像姐姐們那樣對我。
他偶爾會沖我笑一下,有時還會叫我一聲哥哥。
但那種笑容很淡,像是對家里多出來的一個什么東西表示禮貌。
他從小被三個姐姐捧在手心里,理所當然地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他轉。
我不怪他,他不知道發生過什么。
或者說,他知道的版本和我知道的不一樣。
在他聽到的故事里,他是媽媽拼了命生下來的小福星。
從他出生那天起,家里的生意就一路順風順水。
弟弟是我們家的幸運星。
大姐顧云珊在一次家宴上這樣說過。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看著弟弟。
我坐在餐桌最末端,面前的碗里只有白米飯和一小碟咸菜
沒人看我。
但我低著頭想,媽媽明明是生他的時候死的。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說了也沒有人信。
我就這么沉默著長到了十八歲
今天是我的生日。
沒有人記得。
我從雜物間的折疊床上坐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只有這個洗手間的鏡子夠大,能照到全身。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皮膚蠟黃,顴骨突出,頭發枯得像干草。
誰也看不出來這是顧家的大少爺。
然后我習慣性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行暗紅色的字正在慢慢浮現。
日期是今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害怕,也沒有難過。
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釋然。
終于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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