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郝瑩
2023年,網絡安全研究公司Security Hero發布報告顯示,全網傳播的深度偽造視頻中超過95%是色情內容,主要角色99%是女性。
這些視頻的主角,有人是明星,有人是網紅,還有更多是像塔塔一樣,只是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過生活照的普通女孩。
塔塔是個“大E(外向)人”,和許多普通大學生一樣,喜歡拍照、分享,在社交平臺記錄自己的生活。她從沒想過,隨手發出的一張照片,會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被AI(人工智能)篡改成另一副樣子。
“很惡心,非常惡心。”塔塔回憶自己看到那些圖片時的感受,隨之而來的,是不知該做什么的無力感。
照片被“盜”變成AI黃圖
今年2月27日,塔塔的抖音賬號突然收到一名網友的私信,告知她的照片唄發在某App平臺上了。那是一個專門發布色情內容的App,她此前在QQ空間分享的出去玩的生活照,被用AI篡改成不雅圖片。“剛開始看到的不是很暴露的圖,就沒太放在心上。”
直到3月,上面出現了尺度更大的篡改照片,她才意識到事情比想象中嚴重,而她對“是誰盜走照片”沒有任何頭緒。
告知她此事的熱心網友,看到AI生成的圖片后,通過識圖軟件找到了她的抖音賬號,還幫她聯系上了另一位受害者。
塔塔在QQ空間的訪問記錄里,發現了一個和發布者賬號名字一樣的人,“我們沒加過好友,他只是訪問過我的空間。”塔塔和另一名受害的女孩通過追蹤社交平臺,鎖定了該男子的實名信息,對方2003年出生,在西南某城市的工廠上班,是和她們從未有過交集的陌生人。
![]()
社交平臺上其他被造謠的求助者 圖源網絡
她們整理了該男子發布的內容和個人信息等證據,分別在屬地城市報警,希望通過求助警方,讓發布者馬上刪除圖片,并對自己受到的心理傷害進行賠償。
說到這里,塔塔原本輕快活潑的聲音也變得沮喪。作為AI造黃的受害者,塔塔覺得難受的不止是圖片被篡改后傳播的惡心,還有舉報維權的艱難。
等待近一周后,塔塔再次前往派出所。警方告訴她,照片已經聯系當地警方處理了,此事無法立案,會按照侵犯肖像權進行調解處理。另一位受害者也在該男子所在的轄區報警,當地派出所要求加害者刪除了照片。
![]()
警方報警回執表示按侵犯肖像權處理 圖源受訪者
對于塔塔希望對方道歉賠償的訴求,警方建議她起訴對方進行維權。“可我只是個學生,沒有經濟條件去起訴,也沒辦法追到別的城市去找他。”
“我還是覺得,應該為自己努力一下。”最終,塔塔決定自己聯系施害者。她加到了對方的聯系方式,直接打了過去。“我有這些證據,足夠讓他承擔責任。他也被警察找到了,很害怕,所以態度很好。”
犯罪嫌疑人最終認錯、道歉、賠償,聯系平臺刪除了照片,雖然沒能讓對方承擔法律責任,塔塔還是為自己感到驕傲,她獲得了一場小小的勝利。
影像性暴力犯罪維權之困
塔塔的經歷,是當下AI影像性暴力受害者面臨的處境的縮影。
她已經算是“幸運”,完成了最困難的一步——找到施害者,讓對方刪除圖片,道歉賠償。更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照片正在哪個角落以什么樣的方式流傳。
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所近年對AI換臉、偷拍、未經同意散播私密影像等“技術助長型性別暴力”保持著關注研究。
汪姝文律師表示,在實踐中,受害人維權的最大難點在于找到加害人,并證明他實施了AI換臉的行為。“如果無法提供加害人的身份,就難以立案,只是等待警方來追蹤,這個過程會比較困難和漫長。”
加害人身份、行為明確的情況下,這一行為可以根據具體案情適用傳播淫穢物品罪、侮辱罪、誹謗罪、個人信息權益侵犯等相關規定。
司法實踐已經有了探索。2023年,杭州市男子虞某利用AI換臉技術制作傳播淫穢視頻牟利,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三個月,檢察機關同時提起公益訴訟,判令賠償6萬元用于個人信息保護公益事項。2025年,張家港王某甲使用被害人于某的人臉信息,偽造大量不雅圖片,編造“涉性”話題在境外網站散布,構成誹謗罪,被判處一年三個月有期徒刑。
![]()
男子利用AI換臉技術制作傳播淫穢視頻牟利獲刑,圖為法槌 資料圖
汪姝文指出,其中也存在局限性,杭州虞某案中,警方直接鎖定加害人,推進法律程序,但案件中的部分受害者并不知情,也沒有得到任何賠償。張家港王某甲案適用的是誹謗罪,它需要“情節嚴重”才能構成刑事犯罪。比如,同一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的,才能構成誹謗罪。它保護的是當事人的社會評價,而不是一個女性對自己身體影像的完整權利。“比如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需要200張圖片才能入罪。但對受害者來說,哪怕只有一張照片被傳播,傷害已經是真實而完整的。”
而侮辱罪是自訴罪名,意味著受害者要自己取證、起訴,整個過程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像塔塔一樣的受害者,也會因為沒有能力承擔經濟、時間成本而放棄起訴。
影像性暴力受害者經歷的,可能是從身體到心理、從私密影像到社會關系的全面破壞。汪姝文表示,目前立法層面對“AI深度偽造行為本身”沒有專門罪名。
韓國在影像性暴力方面的法律經驗值得參考,汪姝文舉例,2020年“N號房”事件曝光后,韓國將制作傳播深度偽造性影像列為刑事犯罪,并逐步將最高刑期提升至七年有期徒刑。除了制作,觀看、持有、購買深度偽造性影像,同樣被列為犯罪行為,最高判處三年有期徒刑。
汪姝文認為,在我國的法律實踐中,由于許多制作、出售、傳播等行為發生在境外平臺,警方執法難度大。如果可以搭建協作機制,降低警方的執法難度,受害人報案時更容易獲得切實的幫助。
塔塔告訴記者,在報警時,她一度被小部分網友指責不應該發布照片在平臺上。“我當時很生氣,應該懲罰的是那些偷盜我們照片去做違法亂紀的事情的人,而不是勸正常分享生活的人把自己縮在殼子里。“對她而言,照片被盜沒有過多影響到自己的生活,只是一個”小插曲”,但保衛自己的權益非常重要,公平非常重要。
“做錯事的人,才應該被懲罰”,塔塔說。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