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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中國與天奮斗的創業家們。”
作者丨雷峰網·林覺民
五一致敬每一位勞動者,而創業者精神則是勞動者精神中最特殊、最極致的體現。
從達闥到小冰,從千掛到森合,從禾多到毫末……一家又一家曾經閃耀的明星創業公司,過去兩年的AI大潮中相繼倒下,或者命懸一線。
它們的起點各不相同:
有的含著金湯匙出身,有巨頭背書;
有的擁有耀眼的明星創業者陣容;
有的技術領先行業一個身位;
有的在細分賽道做到頭部。
但它們無一例外地走向了相似的結局:裁員、欠薪、斷流、轉型求生……
我們把這些文字命名為“墓志銘”系列,不是要嘲笑創業公司的消亡,而是要紀念創業精神的神圣不朽,要在墓志銘上寫下值得新一代年輕的創業者銘記的經驗與教訓。
01
項目制的詛咒:
為什么智駕公司“量產越多,虧得越多”?
在關于某智駕的稿件中,有一個細節令人印象深刻:為了拿下比亞迪項目,該公司投入了大量人力常駐深圳,“一幫員工一天都沒有休息”,最終僅僅上了1000輛左右的車,收取的開發費微乎其微,反而為了項目囤積了大量芯片占用了現金流。
這不是一家公司的困境。在禾多的故事里,量產項目同樣難以盈利;在縱目科技的故事里,手握國內幾乎所有車企的泊車項目,卻仍然走到了資金枯竭的境地。
智駕行業的To B生意有一個致命的結構性矛盾:客戶是巨無霸車企,供應商是中小創業公司,話語權的天平從一開始就嚴重傾斜。
一位投資人對我們直白地說過:“主機廠找智駕公司合作,很多時候不是真的需要它們的技術,而是把它當作‘備胎’——用你的方案壓Tier1的價,用你的技術儲備自己的團隊。一旦你交完代碼,你的歷史使命就完成了。”
這就是“項目制的詛咒”。每一次定點、每一個項目,看似是收入的來源,實則是一筆投入產出極不對稱的資源消耗戰。車企要求的白盒交付、長期駐場、頻繁變更,都在無形中吞噬著創業公司的現金流和員工士氣。
而那些真正笑到最后的智駕公司,要么擁有無法替代的核心技術壁壘,要么擁有無法繞開的硬件壁壘。地平線、英偉達這樣的芯片公司,Momenta這樣的算法頭部,才是真正掌握了定價權的玩家。其余的公司,大多只能在成本戰的泥潭里掙扎。
02
商務缺位:
技術極客們不懂的“人情世故”
某智駕公司有一個細節令人唏噓:客戶到訪時申請一筆小額招待費都比較麻煩。一位前員工直言:“公司的商務能力是一個短板……客戶給我前東家打分,技術分一直比較低,但商務一直滿分。”
在我們的“墓志銘”系列中,商務短板的影子幾乎無處不在。
,唐銳“十分崇拜馬斯克,也想成為強勢的極客型老板。他非常在乎研發,但對產品怎么賣出去缺乏興趣”。,五位聯合創始人構建了完美的明星陣容,但卻在股權分配和權責邊界上留下了巨大的模糊空間,最終導致核心CEO的出局。
某智駕公司創始人曾自信地評論華為模式:“第一,太貴;第二,太強勢,沒有大B客戶喜歡強勢的供應商。”這個判斷,放在今天看來無疑是致命的誤判——華為恰恰是用“強勢定義標準”的打法,確立了自己在智駕行業的頭部地位。
華為的例子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To B的生意里,所謂的“商務能力”不是請客吃飯那么簡單。它是對產業鏈話語權的爭奪,是定義標準的能力,是讓客戶“沒有更好的選擇”的底牌。
這家智駕公司缺的不是招待費,而是一個能幫它守住客戶、談出好價格的商務體系。
03
現金流是創業公司的命脈,
但很多創始人不懂管錢
,創始人倪凱曾幻想2025年上市,然而公司卻在2024年開啟大裁員,高管層大半年未足額領到工資。侯延琨作為CFO加入后,“強烈建議降成本,但是沒有能力說服倪凱”——這句話道出了一個核心困境:創始人如果沒有財務意識,再好的CFO也沒用。
,唐銳與超過三十位投資者簽署了對賭協議,把公司推向了高風險的財務結構。
在某智駕的故事中,2023年C輪融資時,“現金流非常危險,幾乎沒有社會股東愿意投資,還有不少老股東要退出”,最后只能靠創始人的家屬注資救火。到了2024年底,員工報銷出現晚發遲發;2026年1月,三年沒有年終獎,十三薪推遲發放。
:現金流不是融不到錢,而是不能一直融不到錢。千掛“一直到解散那天,它都不缺可以掙錢的項目”,但還是在融資節奏、股權治理和內部管理上輸掉了戰役。
創業公司的現金流管理,不是簡單的“省錢”二字。它考驗的是創始人對商業本質的理解:什么時候該擴張,什么時候該收縮;什么樣的客戶值得做,什么樣的項目是陷阱;什么樣的融資條款可以接受,什么樣的條款會“毒死”公司。
但在我們調研的案例中,太多創始人把融資當作“續命手段”,而不是戰略工具的組成部分。當融資本身成了唯一目標,公司就已經走在懸崖邊上了。
04
技術路線的賭注:
領先一步是先烈
在技術快速迭代的行業中,創業公司往往面臨一個兩難選擇:是押注最新的技術路線,還是走一條更穩妥但可能平庸的路徑?
2017年,小冰的生成模型在輸出答案時,就已經自發產生了類似于今天“思維鏈”的思考過程,比ChatGPT早了五年。然而,這道技術伏筆在當時被埋沒。到了2022年大模型爆發前夜,小冰內部提出采購GPU、繼續訓練更大規模模型的提議沒有被采納。2023年開發的“小冰鏈”項目,存活僅一個月就被叫停,理由是“看不懂,不讓做”。
李笛事后反思:“我可能只是丟了一個名字,但小冰丟掉的是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
其中某智駕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2023年初,已有團隊提議布局端到端算法,但因“周期不可控、資源投入過大”被否決。直到2024年底才重新評估,此時已落后至少一個技術代差。
這兩個案例形成了有趣的對比:小冰的領先沒有轉化為優勢,某智駕公司的保守則直接導致了技術掉隊。技術路線選擇的本質,不是“正確”或“錯誤”的二元判斷,而是創始人對自身資源和行業走向的綜合判斷。但在創業公司的語境中,這種判斷的容錯率極低——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05
創始人的天花板,
就是公司的天花板
這是“墓志銘”系列中最痛的一個共識。
他們往往認為機器人只是一個執行器,低估了物理交互的復雜程度;另一方面,“過于依賴‘關系驅動’,比如政府訂單、國資融資”。黃曉慶的通信背景、他的科幻夢想、他的管理風格,共同構成了達闥的天花板。
,唐銳的技術敏銳度毋庸置疑——2015年就能用一塊小算力芯片做到和對手一樣的環視功能。但到了公司需要擴張、需要平衡研發與市場、需要處理復雜的高管關系時,極客風格成了雙刃劍。
,倪凱無法被CFO說服——一個創始人如果聽不進反對意見,公司的決策機制就失效了。
,股權沒有理清,五位聯創的權力邊界模糊,最終導致了一場注定不會有贏家的內部角力,最核心的CEO被迫出局。
而在某智駕公司的故事中,創始人塑造了濃厚的“工程師文化”——這幫助公司在技術路線上快速取得了突破,從“零到一”的階段領先于許多競爭對手。但當公司需要從“一到十”跨越時,創業者的視野和能力邊界開始暴露。
正如一位智駕公司員工所言:“0-1的創始初期,創始人辛勤工作,把全部時間都放在公司上,而且愿意聽取大家意見。但是在1-10的時期,創始團隊會圍繞路線產生不同判斷,這需要CEO的領導力和戰略眼光。但一旦證偽,會激起更多的反面情緒。”
而我們的稿件中還記錄了一句話——“搞一言堂、家長制的公司很多也很成功,比如特斯拉和早期的蘋果,但是需要保持一種文化長期穩定。一言堂公司對于老板的決策合理性非常依賴,一旦錯判形勢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這或許是最令人糾結的總結:創業公司的成功與失敗,最終都系于創始人一人。你能走多遠,取決于你愿意走多遠——以及你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
06
時代的潮汐:
當資本退潮,誰在裸泳?
這批“墓志銘”系列還有一個共同的時間背景:2024-2026年,中國創投市場發生巨大變化。
在這個周期里,原本指望靠持續融資續命的創業公司,突然發現融不到錢了。資本開始向頭部集中,向已有商業化進展的企業集中。而那些還在“燒錢換成長”的中間層級玩家,最先感受到寒冷。
公開統計數據顯示,僅在2024年,中國自動駕駛領域宣布破產或實質停擺的企業就達到37家;進入2025年,這種加速出清更加明顯。
千掛的故事中有一個場景令人難忘:五位創始人組建的陣容“看起來太完美了,從第一天就被資本追逐”——但當潮水退去,是否還在裸泳才見分曉。
達闥創始人黃曉慶曾一手打造了估值223億元“中國機器人行業獨角獸領頭羊”的標簽,并買下廣州分公司大樓和幾百畝工業園區。但當公司危機來臨時,這些不動產并沒有幫助它渡過難關。
一位投資人曾對我們說過一句話值得反復咀嚼:“過去十年,太多創業公司的底層邏輯不是‘如何創造可持續的價值’,而是‘如何用PPT融到下一輪錢’。當這個游戲結束,太多公司突然發現自己不僅不會游泳,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07
智駕公司的獨特樣本:
工程文化的代價
在這些篇“墓志銘”中,智駕是一個獨特的樣本——不是因為它的失敗最慘烈,而是因為它代表了一類典型創業者失敗的方式:有技術、有人才、有客戶、有意愿,但仍然沒能走出困境。
某智駕的故事揭示了一套完整的“死亡邏輯”:
它有最好的起點。創始人擁有清華大學和劍橋大學的學歷,在通用汽車擔任過核心研發負責人,在海外車企擁有百萬臺級ECU的量產經驗。2018年創業后,憑借“國際化技術背景+汽車電子量產經驗”的組合,迅速獲得華登國際等機構的投資。
它有最好的開局。2021年,它通過與地平線的合作,拿下了理想ONE的域控制器訂單,“累積出貨15萬+套的產品”,一戰成名。
但一切從那里開始走下坡路。理想轉投英偉達與德賽西威的懷抱;比亞迪的門徒項目只上了1000輛車;長城的合作項目隨車型停擺而終止;現金流逐漸干涸,從融資救火到裁縮減支,再到員工報銷推遲、年終獎取消……
該智駕公司的困境,折射出智駕行業創業公司的結構性兩難:
如果你做Tier 1,你面對的客戶是議價能力極強的車企巨頭。你交付代碼、你的人長期駐場、你的利潤被不斷擠壓。你能活,但活得卑微。
如果你做解決方案商,你必須擁有底層算法能力或硬件壁壘,否則隨時可能被替代。該智駕公司未能構建起感知算法能力,在與地平線的合作中逐漸掉隊。
而如果你試圖做全棧自研,你又必須面對技術投入的無底洞和激烈的頭部競爭。
在這三條路徑中,該智駕公司都沒能打通閉環。工程文化過于注重“苦干”和“交付”,而忽視了更根本的競爭力建設——無論是核心技術壁壘的構建,還是可持續商業模式的設計。
如今的這家智駕公司,已經轉向氫能智能重卡賽道。這是一條重資產、長周期、高風險的路徑,需要強大的資金支持和產業鏈整合能力。
這家智駕公司還能否觸底反彈?我們不知道。但即便成功,也不是之前的事了。
08
尾聲&新的開始:組織進化
在完成這這些稿件的過程中,我們反復思考一個問題:這些公司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
創始人、聯創、員工、投資人、用戶,不同的人跟我們說了不同的版本。
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致命傷”。
但如果要找出一個共同的原因,那就是:在創業的每一個關鍵路口——從技術路線選擇,到客戶獲取與定價,再到內部的股權分配與高管權責——這些公司都有一次或多或少的誤判。
而每一次誤判疊加起來,最終拖垮了整家公司。
創業是冒險者的游戲,踏上這條路,每一步都是岔路口,每一個選擇都可能通往死亡。創業者必須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識到:技術是手段,不是目的;融資是資源,不是答案;客戶是伙伴,不是上帝;團隊是資產,不是工具。
而創始人的學習和進化速度,必須快于組織的進化速度。
組織的進化速度,也必須快于公司業務的發展速度。
這次“墓志銘”系列結束之后,我們將會開啟新的【組織進化】系列選題:
一家企業能否持續增長、穿越周期,取決于它是否具備持續自我進化的組織能力。
【組織進化】系列選題以組織為切口,挖掘國內發展最快的企業/機構如何通過文化、制度、架構、人才、工具的持續迭代,構建出能打硬仗、能抗周期、能持續生長的內部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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