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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我覺得自己沒錯,因為成志說他老婆不好,我覺得我在拯救一個可憐的男人。但您說了那些話之后,我在想,萬一他騙我呢?萬一他老婆根本沒那么不好呢?”
我說:“你覺得他騙你了嗎?”
她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我說:“那你見見他老婆吧。”
可可猛地抬頭,說:“什么?”
我說:“你見見方敏,你自己看看她是什么樣的人,然后你重新決定要不要跟成志在一起。”
她說:“不行,我不能見她。”
我說:“你是心虛還是害怕?”
她說:“都有。”
我說:“你心虛就對了,害怕也對了。但你不見她,你永遠都覺得她是那個“不好的老婆”,你也永遠覺得自己是個無辜的第三者。你見了她,你自己心里就有數了。”
可可沉默了。
她沒答應,但也沒拒絕。
第九天,我給方敏打了電話。
我說:“方敏,媽想讓你來一趟。”
方敏問:“去哪兒。”
我說:“你來可可住的地方,媽想讓你見見這個姑娘。”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然后她說好。
第二天上午,方敏來了。
她穿了一件素凈的連衣裙,頭發扎起來,臉上沒化妝,看著有點憔悴,但腰背挺得很直。
她進門的時候看著這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房子,目光在飄窗上的靠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轉向站在客廳中間的可可。
可可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披著,手指絞在一起。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五秒鐘,誰都沒先開口。
我先開了口,我說:“坐吧。”
三個人在沙發上坐下,方敏和可可面對面,我坐在中間那個單人沙發上。
方敏先說話了,她說:“你就是可可?”
可可點點頭。
方敏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可可說:“您問。”
方敏說:“你知不知道成志有老婆孩子?”
可可說:“知道。”
方敏說:“知道你還跟他在一起?”
可可低著頭,說:“我以前覺得成志跟你沒感情了,所以……”
方敏打斷她,說:“你見過我嗎?”
可可搖頭。
方敏說:“你沒見過我,你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你沒跟我吃過一頓飯,你甚至不知道我長什么樣。你憑什么斷定我跟他沒感情了?”
可可說不出話。
方敏繼續說,“我跟成志結婚十年,他大學剛畢業那年我們就認識了,那時候他什么都沒有,租的房子連空調都沒有,夏天熱得睡不著,我們用濕毛巾蓋在身上降溫。后來他換工作,升職,買了房子,有了孩子,日子眼看著好起來了。你說他沒感情了,他什么時候沒感情的?是日子苦的時候沒感情,還是日子好了沒感情?”
可可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方敏沒哭,她的眼眶是紅的,但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她說:“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也不是來求你放手的。我只是想讓知道,你不是在跟一個“沒感情的老婆”搶男人,你是在拆散一個家。這個家里有老人,有孩子,還有一個沒出生的孩子。”
可可捂著臉哭出了聲。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方敏的表現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她會哭會鬧會罵人,但她沒有。
她比我想的堅強得多,也體面得多。
我忽然覺得,這個兒媳婦,比我想象中的要厲害得多。
成志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東西,應該是給可可買的。
但門沒關嚴,他聽見了方敏說的話,愣在了門口。
我站起來去開門,看見他的臉,白得像紙。
他看看方敏,又看看可可,嘴唇哆嗦著,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滾出一個橙子,骨碌碌滾到鞋柜旁邊停住了。
“媽。”他說。
我沒應他。
方敏轉過身,看見了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她說:“成志,你來得正好,有些話你當著我們兩個的面說清楚吧。”
成志站在門口沒動,像釘在了那里。
可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第四章
成志慢慢走了進來。
他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了,眼袋耷拉著,像老了五歲。
他站在沙發旁邊,看看方敏,又看看可可,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在哪里,最后插進褲兜,又拿出來。
我說:“坐吧。”
他坐下來,跟可可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方敏先開了口。
她說:“成志,你今天當著媽和這個姑娘的面,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想怎樣。是要這個家,還是要她。”
成志張了張嘴,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他說:“我要家。”
可可猛地抬起了頭,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沒有聲音,就那么流。
方敏說:“好,你要家,那你現在跟她說,你跟她斷了。”
成志看向可可,可可也看著他。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紅了,說:“可可,對不起,我們……我們還是算了吧。”
可可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我老婆懷了二胎,孩子不能沒有爸爸,我……我沒辦法。”
可可忽然笑了。
那個笑讓我心里發毛,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之后難以置信的笑。
她說:“成志,你再說一遍。”
成志低著頭,說:“對不起。”
可可說:“你說對不起就完了?你跟我說了多少次你會離婚你會娶我,現在你跟我說對不起?”
成志沒吭聲。
可可站起來,椅子又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她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跟前任分了手,我爸媽知道了差點跟我斷絕關系,我朋友都說我傻,我說沒事,他值得。你現在跟我說對不起?”
方敏忽然站起來,說:“夠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
方敏看著成志,說:“你覺得這樣就算完了?你說了斷就了斷,你有沒有想過這兩個女人以后怎么辦?”
成志愣住了。
方敏說:“你以為你把這邊斷了,回來繼續跟我過日子,一切就恢復原樣了?成志,你太天真了。信任這種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的。”
成志說:“敏敏,我以后改,我一定改。”
方敏說:“你改不改跟我沒關系了,我早就想好了,這婚我離定了。”
我愣了一下。
可可也愣了一下。
成志的臉一下子白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說:“敏敏你別這樣,你說什么我都答應你,你別離婚。”
方敏低頭看著他,眼睛里沒有恨,也沒有愛,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她說:“你起來,別跪了,你跪了多少次了,有用嗎?”
成志不肯起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可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她忽然開口,說:“方敏姐,對不起。”
方敏轉頭看她,說:“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應該跟自己說對不起。你把最好的兩年給了這樣一個男人,你對不起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刀,同時扎進了可可和成志的心里。
屋里安靜了很久。
我這時候開口了。
我說:“方敏,你先坐下。”
方敏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我說:“成志,你也起來。”
他沒動。
我說:“你要是個男人你就起來。”
他慢慢站起來,垂著頭。
我看著屋里這三個人,說:“我住進來十一天了,該看的看了,該聽的聽了。”
“今天我把話說開,你們也別藏著掖著了。”
我對成志說,“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說實話。你不用說給我們聽,你說給你自己聽。你到底愛誰?”
成志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我愛方敏。”
可可的笑又來了,那個讓人發毛的笑。
成志趕緊說,“可可,我喜歡過你,真的喜歡過。但那不是愛,是一種……一種逃避。我覺得婚姻沒意思了,日子沒意思了,你出現了,讓我覺得新鮮了。但我這段時間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我沒有方敏不行。”
可可說:“所以你沒有我就行?”
成志說:“不是,我是說……”
可可用手擦了一把眼淚,說:“我懂了,你不用說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門關上了,聲音不大,但沒有再打開。
成志想跟過去,我拉住了他。
我說:“你別去了,你現在去又是糾纏,你讓她自己待會兒。”
方敏站了起來,拿過包,說:“媽,我先回去了。”
我說:“你等等。”
方敏看著我。
我說:“方敏,媽問你一句話,你真的想好了要離婚嗎?”
方敏點點頭。
我說:“好,那媽不攔你。但媽想說,離婚是一回事,怎么離是另一回事。你現在懷著孩子,小宇還小,你不能沖動。你先回去,等媽回去再說。”
方敏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成志一眼。
她說:“成志,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孩子生下來之前,你搬出去住。我不想看見你。”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成志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渾身焦了,但還沒倒。
那天晚上成志沒走,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夜。
可可一直待在臥室里沒出來,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偶爾聽見里面有動靜,但門始終沒開。
我給方敏打了個電話,問她到家了沒有。
她說:“到了,小宇已經睡了。”
我說你怎么樣?
她說:“媽,其實我不難受,說出來您別不信,我說出要離婚的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得松了一口氣。”
我說:“媽信你。”
她說:“謝謝您,媽。”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
夜晚的風有點涼,吹在身上很舒服。
樓下那架葡萄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像個沉默的老人。
我想起成志小時候,大概五六歲的樣子,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著跑回來找我。
我給他涂紅藥水,他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說媽媽吹吹就不疼了。
那時候多好啊。
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呢?
第二天,可可出來了。
她沒化妝,頭發隨便扎著,眼睛腫得很厲害,嘴唇干裂起皮,像生了一場大病。
她在成志對面坐下。
成志也一夜沒睡,眼睛布滿血絲,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
我看著他們倆,忽然覺得好笑。
好好的兩個人,非要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可可說:“成志,我想好了。”
成志看著她。
可可說:“我退出。但不是我輸了,是我看明白了,你不值得。”
成志說:“可可,對不起。”
可可說:“不用對不起,你說得對,你喜歡我只是因為新鮮。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老,也會變,等我老了不新鮮了,你是不是又要去找下一個?”
成志沒說話。
可可說:“祝你們幸福。”
她站起來,回了臥室,這次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我轉頭看成志,說:“你走吧,回去收拾東西,搬出去住。”
成志說:“媽,我不想搬。”
我說:“方敏說了不想看見你,你尊重她。你搬出去讓她清凈幾天,等她情緒穩定了再說。”
他說:“那我在哪兒住?”
我說:“你愛在哪兒住就在哪兒住,就是可可這兒你別來了。”
他不說話了。
上午他走了,走的時候去敲了可可的門,里面沒應聲。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還是走了。
我留下來,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可可還沒出來,我就給她做了頓飯,端到門口。
我說:“姑娘,飯在門口,你趁熱吃。”
里面沒聲音。
過了一會兒,碗被端進去了。
再過一會兒,碗送出來,空了,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阿姨,對不起,也謝謝您。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里。
第五章:
第十四天。
可可說她準備辭職回老家了。
我正給她包餃子,手上都是面粉,抬頭看了她一眼,說:“真想好了?”
她說:“想好了。在這邊也沒什么意思,回老家陪陪爸媽,重新開始。”
我說:“那成志這邊呢?”
她說:“徹底斷了,電話微信都刪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不像前兩天那樣一提到就哭。
眼睛是腫的,但眼神比之前清澈多了。
我說:“姑娘,阿姨多嘴說一句,以后找對象,別找有家室的。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不差那一個。”
她說:“我知道了。”
我說:“還有,你也別記恨方敏,她也是個可憐人。”
可可說:“我不恨她,反過來想想,要是有人這樣對我,我可能比她還狠。”
我笑了,說:“你能這么想,說明你心不壞。”
她幫我包了幾個餃子,包得不太好看,但很認真。
下午方敏打來電話,說她去醫院做了產檢,孩子一切都好,是個女孩。
我說:“好,兒女雙全,好。”
她沉默了一下,說:“媽,您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明天。”
她說:“好,我給您燉排骨。”
掛了電話,我心里熱了一下。
方敏這孩子,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心里始終裝著別人。
我忽然覺得,成志配不上她,從來都配不上。
但這話我沒說出來。
有些話是不能說的,說了就收不回去了。
第十五天。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回方敏那邊。
可可站在門口送我,眼圈有點紅,但沒哭。
她說:“阿姨,謝謝您這些天給我做飯,也謝謝您罵醒我。”
我說:“我沒罵你,我就是跟你說說話。”
她說:“您那些話,比罵我還管用。”
我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從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的信封,遞給她。
她愣住了,說:“什么意思?”
我說:“這是兩千塊錢,你拿著,回家的路費。”
她不要,推了回來。
我說:“你拿著,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你回了老家花錢的地方多,別推了。”
她接過去了,眼淚掉下來了。
我說:“別哭,姑娘,路還長著呢,好好走。”
她點點頭,說:“阿姨,您路上小心。”
我提著行李箱出了門,走進電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瘦瘦的,穿著那件鵝黃色的家居裙,跟十五天前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眼神。
十五天前她的眼神是飛揚的,帶著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理直氣壯。
現在那點飛揚沒了,多了一些沉甸甸的東西。
那些東西叫教訓。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大巴上,靠著窗戶看外面的風景。
城市的高樓一點一點往后倒退,慢慢變成了城鄉接合部的矮房子,再變成田野和村莊。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去城里看兒子兒媳,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做了這輩子最出格的一件事。
在別人家住十五天,跟一個比自己兒子還小的姑娘談心,逼著兒子在兩個女人中間做選擇。
我不覺得自己做對了,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成志發來一條信息,說他已經搬出來了,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單間。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說: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幫我跟方敏說說好話。
我還是沒回。
有些錯不是說一句知道錯了就能翻篇的,他要是不付出點代價,永遠記不住。
到了家,方敏開的門。
她瘦了,肚子已經顯出來了,站在那里,手扶著腰,沖我笑了笑。
那個笑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終于有人回來了”的安心。
小宇從后面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喊:“奶奶奶奶你要嚇死我了,你去哪兒了這么久。”
我蹲下來抱住他,說:“奶奶去辦了點事,不是回來了嗎。”
方敏把行李箱拎進屋,給我倒了杯水。
我們坐下來,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說:“媽,您住這半個月,都做什么了?”
我說:“沒做什么,就是跟那姑娘聊了聊天,給她做了幾頓飯。”
方敏說:“就這樣?”
我說:“就這樣。”
她不信,但沒追問。
我說:“方敏,媽問你,你打定主意要離婚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想過了,我不是賭氣,我是真的想離。成志這個人,骨子里就不是個能擔事的人,我跟他過了十年,太了解了。他這次認錯,下次還會犯,不是因為他壞,是因為他軟。”
我沒接話。
她說:“我以前總覺得,為了孩子,忍忍就過去了。但這次我想明白了,我不能為了孩子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我想讓孩子看見,他們的媽媽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我聽了這話,眼睛酸了一下。
我說:“行,媽支持你。”
她抬起頭,有點意外地看著我。
我說:“媽在可可那兒住了半個月,想明白了一件事。”
“婚姻是你跟成志兩個人的事,媽是外人,媽不能替你做主。你覺得怎么好就怎么來,你有什么決定媽都支持。”
方敏的眼眶紅了,說:“媽,謝謝您。”
我說:“別謝我,該說謝謝的是我。你嫁到我們家十年,沒過幾天好日子,是我們家對不住你。”
她哭了,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之前那種壓著的、隱忍的哭,而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的那種哭。
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什么都沒說。
有些話不用說的,抱著就行了。
成志三天后回來了。
他瘦得不成了樣子,頭發也沒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站在門口像個小偷。
方敏開的門,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很淡。
他叫了一聲敏敏。
方敏說:“你來干什么?”
他說我想看看孩子。
方敏說:“孩子不是你走了就會不見的,他好好的。”
他說:“我想跟你談談。”
方敏側身讓他進來了。
我在廚房做飯,沒出去,但灶火調小了,能聽見客廳里的動靜。
成志坐下,說:“敏敏,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我想通了,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寫你的名字,存款都給你,孩子歸你,我每個月按時打撫養費。只要你開心,我什么都答應。”
方敏說:“這些事到時候法院會判的,你不用現在說。”
成志說:“我不想上法院,敏敏,咱們能不能好聚好散?”
方敏沉默了一會兒,說:“好聚好散?成志,你出軌的時候怎么沒想到好聚好散?你現在說這話,是不是以為我會念舊情,少分你一點財產?”
成志急了,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心想補償你。”
方敏說:“你要是真想補償我,就痛痛快快把字簽了,別拖。拖得越久,我對你最后那點好印象都沒了。”
成志不說話了。
我端著菜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菜放在桌上。
他說:“媽。”
我說:“嗯。”
他說:“您幫我說句話。”
我說:“我說什么?我說了你就聽嗎?可可那邊你跟人家斷了嗎?”
他說:“斷了,都刪了。”
我說:“那房子退了嗎?”
他說:“退了。”
我說:“行,那你現在聽媽說。你給方敏寫個保證書,房子過戶到她名下,孩子撫養權歸她,你按月付撫養費,另外一次性補償她五十萬。你做到了這些,再來談復婚的事。”
成志愣住了,說:“媽,我沒有五十萬。”
我說:“那就去掙。”
方敏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說話。
成志咬了咬牙,說:“我寫。”
我說:“寫清楚了,找律師公證,別到時候反悔。”
他說:“我不反悔。”
我說:“你反悔也沒用,你要是不照做,媽就跟你斷絕關系,你信不信?”
他沒說話,但那雙眼睛里,我看見了久違的認真。
那天他沒留下吃飯,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方敏一眼,說:“敏敏,對不起。”
方敏沒看他,低著頭整理茶幾上的東西。
門關上了。
方敏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好久沒動。
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吃飯吧,排骨燉好了。”
她嗯了一聲,跟我去了廚房。
飯桌上,小宇問爸爸怎么又走了。
方敏愣了一下,說:“爸爸去出差了,過段時間回來。”
小宇說:“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方敏說:“很快的。”
我夾了一塊排骨給小宇,說:“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宇低頭吃排骨,沒再問。
方敏看著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疲憊。
我想起一個月前,方敏紅著眼睛跟我說要離婚,我二話沒說就來了城里。
當時不知道該怎么幫她,只能說去可可那兒住幾天。
現在想想,那十幾天,不是去鬧的,也不是去勸的,就是去替這個家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問題出在成志身上,但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是這個家缺了一個東西——敬畏心。
他忘了當初為什么娶方敏,忘了方敏給了她什么,忘了一個家是怎么建起來的。
他只看見眼前的平淡和無趣,忘了這平淡和無趣,是兩個人花了十年時間換來的安穩。
我去可可那兒住,就是想讓他知道,外面的日子再好,也不是他的家。
方敏放下筷子,說:“媽,您這半個月受苦了。”
我說苦什么,每天有人陪著說話,還有人給做飯,日子安逸得很。
方敏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帶著一點釋然。
她說:“媽,您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我說:“厲害什么,我到可可家第一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我兒子跟別的女人住在一起,心里像刀割一樣。但我不能表現出來,我要是鬧了,就什么都辦不成了。”
方敏的眼眶又紅了,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亮了。
小宇吃完了飯,跑去看動畫片,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方敏收拾碗筷,我攔住了她,說:“你去歇著,我來洗。”
她沒讓,說:“您歇著,我來。”
我們倆在廚房里搶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她去洗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瘦瘦的,腰微微彎著,手在水池里一下一下地搓著碗。
這個背影,成志看十年了,他大概已經忘了。
但我沒有忘。
我是女人,我知道一個女人愿意給一個男人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什么“沒感情了”就能抹掉的東西。
那是命。
是把自己最寶貴的年月,一點一點縫進另一個人的生命里。
有人記得,有人忘。
忘掉的人,總會付出代價的。
半個月后,成志簽了協議,房子過戶到方敏名下,五十萬補償分五年付清。
方敏沒有立刻辦離婚,她說要等孩子生下來再說,給彼此留最后一點余地。
成志每周來看小宇一次,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像做錯事的學生在等老師開門。
可可回了老家,走之前給我發了條信息,說:阿姨,我要開始好好過日子了。
我回她:好,好好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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