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ux砍掉35年前老芯片，開源世界終于學會"斷舍離"

Linux 7.1測試版里藏著一條不起眼的提交記錄：刪除對1989年發布的i486處理器的支持。這條改動在開發者社區引發了意料之外的爭論——有人惋惜"Linux不再萬能"，更多人則松了口氣：這場遲到的清理，終于來了。

正方：維護"萬能"神話的人力賬單

Linux社區最引以為傲的標簽，是"能跑在任何硬件上"。從超級計算機到微波爐，從最新顯卡到三十年前的古董機，內核代碼庫里塞滿了對各種稀奇古怪硬件的支持。這種包容性曾是開源精神的最佳注腳，卻也成了一筆越滾越大的技術債務。

i486的案例極具代表性。這款英特爾1989年推出的處理器，架構設計與現代CPU存在本質差異。每次內核更新，開發者都必須驗證新代碼不會在這顆老芯片上崩潰——要模擬它的內存尋址方式，要處理它沒有的功能指令，要確保調度器不會做出它無法執行的假設。

原文作者算過一筆賬：全球還在用i486跑Linux的人，"大概六個"。為這六臺可能早已斷電的機器，整個社區持續支付著認知成本和測試開銷。更隱蔽的代價是代碼復雜度——每多一條"如果CPU是i486則…"的分支判斷，后續維護者就多一層理解負擔。

這種負擔不會顯示在財報上，但會體現在內核的熵增速度里。當Linus Torvalds在郵件列表里批準刪除i486支持時，他實際上是在承認：開源項目的資源不是無限的，維護者的注意力是更稀缺的資產。

類似的清理正在加速。Linux 7.0剛剛砍掉了一種專用線纜的驅動，這種線纜的用戶群體同樣趨近于零。作者的態度很明確：「我認為內核最好再砍掉更多。」這不是對老用戶的背叛，而是對活躍用戶的負責——把省下的精力投向真正有人用的功能。

反方：被誤傷的邊緣場景與信任契約

反對聲音的核心擔憂在于：今天被砍掉的是i486，明天會不會輪到我？

這種焦慮并非空穴來風。Linux的"萬能"承諾構建了一種獨特的信任契約：用戶可以放心地把系統部署在冷門硬件上，因為社區承諾不會拋棄他們。工業控制領域的舊設備、偏遠地區的捐贈電腦、博物館里的技術遺產——這些場景依賴的正是這份確定性。

原文作者也承認存在灰色地帶：「有些非常老的電腦確實有聯網能力，需要操作系統提供保護。對它們來說，Linux是完美選擇。」如果清理的邊界模糊，這類用戶將被迫在"用漏洞百出的舊內核"和"買新硬件"之間做選擇，而后者可能根本不存在。

更深層的問題是決策透明度。i486的刪除依據是"沒人用了"，但這個判斷如何得出？郵件列表投票？遙測數據？還是維護者的主觀推測？如果后者，就存在"開發者以為沒人用，實際有沉默用戶"的風險。開源社區沒有產品經理做用戶調研，硬件支持的存廢往往取決于誰嗓門大、誰有時間寫補丁。

技術債的償還也可能矯枉過正。作者提議"再砍掉更多"的激進態度，在反對者看來正是危險的信號——當清理成為政治正確，維護者可能為了代碼整潔而犧牲真實但小眾的需求。i486或許確實該走，但下一個被評估的硬件，可能還有數千臺在運轉。

判斷：清理是必要的，但需要一個"臨終關懷"協議

這場爭論的本質，是開源項目如何在"理想主義遺產"與"工程現實"之間找平衡點。我的判斷是：Linux的方向正確，但執行方式需要改進。

首先，i486的刪除無可指摘。原文作者的推演很有說服力：真在用這顆芯片的人，「大概找了個舊版本Linux裝上就不管了」，既不會追新內核，也不會聯網暴露攻擊面。為他們保留代碼，是純粹的沉沒成本。Linux 7.1的改動不是拋棄用戶，而是承認一個事實——這些用戶早已自我放逐到了主線開發之外。

但"再砍掉更多"需要更審慎的框架。作者提到的聯網老電腦就是關鍵分水嶺：能聯網的設備需要安全更新，不能聯網的設備可以凍結在舊版本。這個區分標準應該顯性化，而非依賴維護者的個案判斷。

建議社區建立"硬件支持生命周期"的公開協議：明確宣布某硬件進入"僅安全更新"階段，給予數年緩沖期，最終歸檔到長期支持分支而非徹底刪除。這樣既釋放了主線開發資源，又保留了極端用戶的逃生通道。

更值得警惕的是"萬能"敘事的副作用。Linux的兼容性神話曾被用來嘲諷Windows的硬件要求，但這種比較本身就不公平——商業公司有利潤驅動裁剪功能，開源項目則容易陷入"支持即正義"的道德綁架。i486事件說明，社區正在學會用工程理性替代情懷敘事，這是成熟的表現。

最后，這件事對科技從業者的啟示在于：技術債務的償還時機，往往比償還本身更難把握。拖太久，代碼庫臃腫到難以維護；砍太早，用戶信任崩塌。Linux選擇在35年后告別i486，時機上或許晚了十年，但總比永遠不來要好。

至于那六位傳說中的i486用戶——如果他們真的存在，大概正在某個地下室里，用軟盤安裝著Slackware 3.0，對內核郵件列表的爭論一無所知。這或許是開源世界最溫柔的結局：我們以為在為你做決定，其實你早已不需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