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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跑專車,十輛里有七八輛都是雅閣,現在基本都是新能源了。”38歲的陳峰曾是滴滴最早一批專車司機,2015年,他從租賃公司領走的第一臺車就是黑色第九代雅閣。
他曾見證過雅閣在專車市場最風光的時候,“省油是雅閣最大的優點,一千塊錢的油錢,能跑出三千塊錢的流水。”在陳峰的記憶里,九代雅閣幾乎成了“專車”的代名詞,“不僅平臺批量采購,自掏腰包買雅閣開專車的司機也很多。”
但隨著網約車市場趨于飽和,專車司機的收入也逐漸降低,陳峰也轉頭去了朋友開的公司謀了個差事。直到三年前重新開回專車,他發現曾經的“專車之王”雅閣早已沒了往日風光,“可供選擇的車型多是埃安AION S、比亞迪秦PLUS EV和凱美瑞雙擎等,平臺派單也會優先考慮這些乘車體驗更好車。”
時間倒回1999年,第一臺國產第六代雅閣駛下了廣州本田的生產線,雅閣不僅是本田入華的第一款國產車型,更是中國車市首款真正全球同步的B級車。
中國消費者第一次不用再買國外淘汰好幾年的“舊款車”,歐式簡約設計加上2.3L VTEC發動機,即便近30萬的價格差不多能在當時的廣州市區買下兩室一廳,這款車還是賣爆了。
2000年,國產僅一年的雅閣就賣出了3.2萬輛,很多人甚至加價3-5萬提車,三年累計銷量達13.8萬輛,這在當時絕對是銷售奇跡。
正因如此,在很多70后和80后的記憶中,雅閣“廣東老錢起家車”“中年男人本命神車”的標簽深入人心。
從老板座駕到專車標配,雅閣踩著網約車市場擴張的紅利一路沖上巔峰。2019年,雅閣賣出22.3萬輛,力壓帕薩特和邁騰,登頂B級車年度銷量王座。
但到了2025年,這個數字變成了17.12萬輛,縮水近四分之一,這還是“降價求生”的結果。
專車紅利消退,自身換代失敗,電動化轉型滯后……如今的雅閣終端價格大幅跳水,保值率下降,早已跌出B級車銷量第一梯隊。
進入2026年,雅閣的銷量繼續承壓。1月僅售1.38萬輛,環比驟降27%;2月銷量數據進一步跌至不足5000輛;在3月份的B級車銷量榜單上,雅閣甚至跌出了前十,位列第11位。
從30萬元一輛的中產神車,到如今跌落專車陣營,雅閣仍未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轉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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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國內車市,和現在相比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當時的入門級家用車市場,基本被桑塔納、捷達和富康這“老三樣”占據,市占率一度高達70%。但這些基本都是國外淘汰的車型,在中國長期不換代、特供銷售,技術嚴重落后海外。
消費者想買好點的中高級車,要么就是奧迪100、老紅旗、上海轎車等這些技術老、油耗高的公務車,要么就要花天價買進口車。彼時凱美瑞尚未國產,一臺豐田佳美(凱美瑞前身)完稅價就要35-40萬,相當于普通工人近50年的工資。
就在這個節點,第一臺國產第六代雅閣駛下了廣州本田的生產線,彼時距離第六代雅閣在全球首次亮相,還不到一年時間。這意味著中國消費者第一次不再買國外淘汰好幾年的“舊款車”,而是真正和全球同步。
所以當第六代雅閣掛著“廣州本田”的尾標出現在街頭時,沖擊力可想而知。
外觀上,歐式簡約設計一改公務車方頭方腦的笨重感,車長近4.8米,滿足了國內消費者“以大為美”的傳統偏好。配置上,它搭載的2.3L VTEC發動機,在當年絕對屬于“黑科技”,第一次讓消費者體驗到了什么叫“高能低耗”。
當然,定價也不便宜,售價在26萬-33萬元之間。作為參考,1999年廣州的商品房均價約4000-5000元/平方米,這個價錢差不多能在市區買下兩室一廳了。
即便售價如此之高,這款車還是賣爆了。2000年,國產僅一年的雅閣就賣出了3.2萬輛,很多人甚至加價3-5萬提車,三年累計銷量達13.8萬輛。
2017年5月,雅閣創下200萬輛銷量紀錄,五年后,這個數字變成了300萬輛。雅閣也成了最快達成300萬用戶交付的日系中高級車。
雅閣的銷量增長曲線,也與國內網約車的擴張在時間線上高度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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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約車行業迎來爆發增長,滴滴等平臺大舉布局高端專車業務,雅閣空間大、油耗低和皮實的特點,剛好契合專車對B級車的要求。
2015年,27歲的陳峰辭掉了國企庫管的安穩工作,成了一名專車司機。彼時他并沒有自己的車,于是他找到了北京的一家汽車租賃公司,以勞務派遣的形式依托四方協議模式入駐平臺。他不僅需要繳納1萬元的押金,每日還要上交180元的“份子錢”,并且每單活與公司七三分成。
即便如此,靠著雅閣適配高端專車的定位和充沛的機場商務優質單,陳峰的首個月純收入就達到12000元。“那時候我每天大概跑12個小時左右,但也不是最拼的,專車司機月入過萬是常態。”
之后,平臺自營配車模式逐步收縮,鼓勵司機自主購車入駐,大量個人司機也開始自購雅閣跑專車。
街上跑得多了,雅閣“耐用、靠譜” 的口碑也越來越深入人心,成為家用購車的選擇。
從早年的老板座駕,到后來搭上滴滴專車的紅利,再到躋身商用、家用代步的熱門選擇,入華二十年后,雅閣迎來銷量巔峰,2019年賣了22.3 萬輛,以斷層優勢力壓帕薩特和邁騰,終結德系雙雄多年壟斷,登頂B級車年度銷量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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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巔峰過后,雅閣的在華銷量迎來了五年的下滑,2025年全年終端銷量僅17.12萬輛,較2019年巔峰期跌去近四分之一。
曾經成就雅閣的專車紅利,開始逐漸消退。2020年后,網約車市場趨于飽和,平臺不斷提高抽成比例,訂單單價下滑,專車司機的收入大幅縮水。
與此同時,中國車市正式進入新能源爆發期,比亞迪秦PLUS、埃安S等純電車型涌入網約車市場,每公里幾毛錢的成本,瞬間稀釋了雅閣引以為傲的“省油”優勢。
“雅閣省油不假,但再省油也不如電。”趙晨是一名跑了六年專車的廣州80后,2023年,他把開了四年的第九代雅閣賣了,換了臺比亞迪漢EV。“那臺雅閣當年落地近19萬,只賣了1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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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下決心的“油轉電”的是成本賬,“一天三百公里,光油錢就將近100塊,隨著油價上漲,油費幾乎翻倍。換了新能源后,每天電費只要20來塊。”在趙晨看來,跑專車就是個精打細算的活兒,“光這一項,一年就能省下近5萬塊。”
隨著“專車標配”的標簽逐漸褪色,雅閣在家用市場的口碑也開始松動。
換代無疑是車型的大考。2023年5月,第十一代雅閣正式上市,這款承載著“救市”希望的車型,卻一登場就遭遇了消費者的吐槽。
熟悉雅閣的人都知道,第十代雅閣憑借年輕運動的大溜背設計、夸張的鍍鉻格柵,抓住了年輕人的喜好,暫時穩住了銷量。但第十一代雅閣卻突然“回頭”,走起了復古路線,扁平化的車頭、窄小的燈組、收斂的鍍鉻裝飾,被網友吐槽“越改越老氣”。
外觀的爭議還只是一方面,產品力的倒退更讓消費者難以接受。燃油版繼續沿用十代的1.5T+CVT動力(192馬力),沒有任何性能提升。事實上,第十代雅閣時期,海外版就曾提供2.0T+10AT(252馬力)高性能版本,但到了第十一代,本田全球取消這套動力。
換代后的銷量,直接給出了最真實的市場反饋。2023年6月,十一代雅閣上市首月僅賣出9008輛,這個數字在換代前是25590輛。
除了內部換代失敗,在外部,雅閣也面臨著新能源與國產車型的圍剿。在20萬價位區間,比亞迪漢DM-i、極氪007、小鵬P7+等新能源車型不僅用車成本更低,還擁有更強的動力、更智能的座艙、更長的續航,再加上綠牌免購置稅的優勢,對雅閣形成了降維打擊。
雅閣并非沒有反擊。為了拿綠牌,廣汽本田激進地砍掉了油電混動(HEV),推出e:PHEV插混版。但這款車基于燃油平臺“油改電”,電池無處安放,只得在后備箱地板中央鼓起一個巨大的梯形凸起,被網友戲稱為“后備箱腫瘤”。更尷尬的是,它沒有快充接口,純電續航僅82公里,用慢充充滿要三個半小時。
一臺沒有快充、空間被侵占的插混車,價格還比燃油版貴三四萬,市場自然不買賬。上市首月僅賣出約176輛,此后月銷量長期在數百輛間掙扎,即便大幅降價也無力與國產新能源抗衡。
與此同時,雅閣日益下滑的品控和頻繁召回,也讓“技術本田”的招牌變動松動。2023年至今,雅閣因發動機缺陷、變速箱隱患、電子系統故障等問題,多次發起大規模召回,單次召回數量動輒超過10萬輛。
曾經加價難求的一代神車,如今早已被擠出B級車第一梯隊,月銷量被凱美瑞、帕薩特、比亞迪漢連續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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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10天前,有媒體報道稱,本田決定關停位于廣州開發區(黃埔區)的廣汽本田燃油車工廠,計劃于2026年6月正式停產。這正是第一輛國產雅閣誕生的地方。
廣汽本田方面給出了回應,強調是因為黃埔工廠本身就是老生產線,這是合理的升級優化。
但在外界看來,這顯然是戰略收縮的信號。
關廠消息的背后,是雅閣持續“以價換量”的掙扎。從2024年開始,雅閣的終端售價開始肉眼可見地“失守”,到如今,第十一代雅閣燃油版的綜合優惠普遍拉到了5.5萬元,部分庫存較久的車型甚至能談到6萬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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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落地逼近20萬的1.5T豪華版,如今裸車價跌至12.48萬元,直接下探至緊湊型車的價格區間,試圖以價換量挽回市場頹勢。
降價的效果立竿見影。2025年全年,雅閣終端銷量錄得17.12萬輛,同比微增0.3%,止住了此前連續兩年的斷崖式下滑。
但卻并未轉化成持續的市場熱度,今年至今,雅閣的銷量再度承壓。
“消費者現在進店第一句話就問‘還能再便宜多少’,你說到底了,人家也不信,轉頭就走。”廣汽本田4S店的銷售員告訴字母榜,“去年四季度雅閣在渠道里出現過一波特殊優惠,裸車直接降7萬,很多老車主不滿,跑到店里討說法,但新客戶反而覺得‘是不是還要降’,繼續選擇觀望。”
價格體系的崩塌讓雅閣陷入了惡性循環,越降價,消費者越不敢買;越沒人買,經銷商越要降價清庫存。
在二手車市場,雅閣“開三年虧個稅”的神話已然褪色。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數據顯示,其三年保值率已從2021年的77.77%滑落至2025年的59.97%。盡管在2025年仍能位列合資中型車保值率榜首,但近18個百分點的跌幅,也反映了其在新能源沖擊下品牌光環的減弱。
雅閣的困境,只是本田危機的冰山一角。今年3月,本田發布上市以來首次年度虧損預告:經營利潤預計虧損2700億至5700億日元。
巨虧源于叫停北美三款純電車型研發,一次性計提最高2.5萬億日元。北美電動化遇冷,叫停止損無可厚非,但本田真正的戰略失誤在于,把電動化的寶押在不熱衷電動車的北美,卻對中國這個全球最大新能源市場長期保守應對。
回顧本田近五年來的電動化路徑,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起大早、趕晚集”的軌跡。
早在2021年,本田就發布了e:N純電品牌,但首批車型e:NS1、e:NP1被廣泛詬病為“油改電”,平臺與燃油車相似度極高,續航平庸、智能化一般,錯過了2021—2023年的新能源爆發窗口。
隨后,本田又推出中國專屬純電品牌“燁”,首批車型東風本田S7和廣汽本田P7分別定價25.99萬元起和19.99萬元起,試圖向市場證明其電動化的決心。
然而,這兩款車型的智能化配置和續航表現,在面對同價位的比亞迪唐EV、特斯拉Model Y時毫無優勢。上市僅半年,就不得不通過大幅降價來求生。
產品遲遲不能打開局面,本田卻將電動化的戰略重心轉向北美。
直到2025年,本田才姍姍來遲與本土供應鏈合作,聯合Momenta開發智駕,接入DeepSeek大模型,攜手寧德時代打造磷酸鐵鋰電池及CTB技術,但市場的窗口期不會等人。
滴滴的訂單撐不起一個品牌的未來,更救不了一款被時代甩下的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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