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妍,我外面有人了。”
蘇沐妍眼皮都沒抬一下。
指尖的手機屏幕亮著冷光,工作群的新消息正不斷涌上來。
她單手敲出一句“方案先按B版推送,不必等我”,指尖頓了兩秒,才把手機倒扣在茶幾面上。
“嗯。”
她應得輕淡。
這份平靜太反常。
反常到顧言澤喉間一堵,先前攢好的那些決絕狠話,忽然卡在了嗓子眼,半句都吐不出來。
客廳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餐桌上擺著昨晚沒拆封的快遞盒,沙發旁那盞落地燈壞了半個月,他當初滿口應著找人來修,直到現在也沒兌現。
墻上的婚紗照笑得刺眼,白紗泛著冷光。
日子早就爛得不成樣子,唯有這張照片還端著圓滿的假象,說不出的諷刺。
蘇沐妍終于抬眼看向他。
“就這個?”
顧言澤皺起眉,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我是說,我外面有人了。”
“聽見了。”
她往后靠進沙發靠背里,聲音輕得像羽毛。
“重點呢?”
顧言澤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僵在原地足足兩秒,才硬著頭皮繼續演下去。
“我們這樣耗著……也有段日子了。
感情早就淡了,再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和平分開吧,別鬧得太難看。”
他說這話時,眼神不敢落在她臉上,只死死盯著茶幾邊角那道淺劃痕。
那是去年搬魚缸時刮出來的,他當時嫌礙眼,她卻說鋪塊桌旗就能遮住。
那時只當是小事一樁,如今再看才懂,有些裂痕,哪怕刻意遮掩,也還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蘇沐妍盯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生出一股荒謬的笑意。
過去這一個月,他失聯的次數越來越多。
說在應酬,電話卻永遠占線。
說在出差,卻拿不出半條航班信息。
她問起公司近況,他只一句“還行”就草草打發,仿佛她有多稀罕聽那些瑣事似的。
銀行卡流水透著蹊蹺。
幾筆大額轉出記錄旁,備注潦草得如同隨意劃拉的涂鴉。
蘇沐妍不是沒看見。
只是她沒問。
問了又有什么用?
一個人要是打定主意裝聾作啞,哪怕你扯著他的耳朵喊,他也只會說自己沒聽見。
如今倒是好。
拿出軌當遮羞布,嘴臉難看至極。
連自己的潰爛都不敢承認,還盼著她哭天搶地?簡直癡人說夢。
她收回落在流水上的視線,語氣平靜無波。
“離婚協議準備好了嗎?”
顧言澤猛地僵在原地。
“你……你不想問她是誰?”
蘇沐妍抬眼看向他,眸子里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重要嗎?”
“她是誰,長什么模樣,年紀幾何,圖你什么,你又瞞了她什么,這些跟我有關系嗎?”
她語速不快,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顧言澤的臉色卻一點點繃緊,像是領帶系得太緊,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我只是覺得,畢竟夫妻一場,你至少該……”
“該哭?該鬧?該甩你耳光,再質問一句憑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誚。
“顧言澤,你電視劇看多了吧。”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顧言澤手指蜷縮了幾下,半晌才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茶幾上。
“協議我擬好了。你看看,要是沒問題,就簽了吧。”
果然如此。
連協議都提前備妥了。
嘴上說著“外面有人了”,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裝得滿心愧疚,實則早把路鋪好了,就等她按著他寫的劇本走。最好鬧一場,罵一場,最后在他的“歉意”里簽字。這樣他還能給自己留塊體面的遮羞布,顯得不算太混賬。
可惜。
她今天連配合演戲的興致都沒有。
蘇沐妍拿起文件,低頭翻看起來。
紙張嘩啦作響,客廳里只剩這單調的聲音。
她翻得很快,前面的客套廢話一概掠過,直接翻到財產分割與責任約定的頁面。
指尖捏著紙頁邊緣,視線定格兩秒后,她先往前翻了一頁,隨即又折回原處。
貓膩果然藏在這里。
婚內共同財產的條目寫得潦草敷衍,仿佛兩人三年婚姻里只剩些不值錢的家居擺設。
婚房歸屬倒是標注得格外清晰,歸顧言澤所有。
她本就沒打算爭這處房子,只覺得沾了晦氣。
最耐人尋味的是責任劃分欄——婚后產生的經營性債務與她無關,雙方各自承擔名下義務。
嘖,這話倒是冠冕堂皇。
看來這場離婚遠不止出軌那么簡單,背后定然藏著別的糾葛。
經營性債務?主動把這一條列出來的人,心里多半有鬼。
尋常夫妻離婚,最先爭執的無非是房產車產,誰會急著把“債務”這一項寫得如此明確,生怕晚一秒她就會賴上似的。
蘇沐妍指腹按著紙頁邊緣,慢悠悠摩挲了幾圈。
她始終沒抬眼,只淡淡開口:“筆呢?”
顧言澤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快開口,愣了愣才反問:“什么?”
“我說,筆呢。”
他這才回過神,忙不迭遞去鋼筆,動作慌得連筆帽都差點掉在地上。
蘇沐妍接過筆擰開筆帽,落字時手腕穩得沒一絲晃動。
“蘇沐妍”三個字收尾,筆尖頓了頓,暈開一小團墨漬,像給這場維持了三年的婚姻,按上了個丑陋不堪的句號。
顧言澤盯著那頁紙,半天沒說出話。
他先前預想過無數種場景——她會沉默不語,會渾身發抖,會追著問個不停,最差也該紅了眼眶。
畢竟三年夫妻情分,怎么也該有幾分狼狽不堪。
可現實是,她連多余的問題都懶得問,簽字的速度比簽收快遞還要利落。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蘇沐妍把筆放回茶幾,淡淡道:“行了。”
顧言澤盯著她,語氣里帶著訝異:“你這么痛快,倒讓我有點意外。”
“離婚而已,又不是要了命。”
她站起身,順手抽走屬于自己的那份協議。
“拖著干什么。”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顧言澤耳里,卻讓他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就像煞費苦心搭起一座戲臺,臺下卻空無一人,連預定的主角都不肯登臺。
他獨自杵在原地,窘迫像潮水般漫上來。
蘇沐妍沒再看他,轉身走向臥室。
細高跟叩擊地板,發出沉穩的噠噠聲。
顧言澤下意識跟了兩步,又猛地停住,倚在門框上看著她收拾行李。
她拉開衣柜,依次取出證件、常用電腦和平板。
抽屜里的護照也被她塞進背包。
梳妝臺上的首飾只挑了婚前購置的兩樣,其余一概未碰。
床頭柜里的絨盒敞著口,那對婚戒的冷光隱約漏出來。
她瞥到了,卻連指尖都沒動一下。
三年婚姻,收尾竟像清理無用的垃圾。
也好,省得臟了自己的手。
顧言澤靠在門框上,喉嚨發緊,忍了又忍還是開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蘇沐妍拉開行李箱,手上動作沒停。
“知道什么?”
“比如……我的事。”
“你的事不是剛說過?”
她把充電器卷好,丟進行李箱側袋。
“外面有人了,要離婚,協議我也簽了。還有別的?”
顧言澤嘴唇動了動。
有。
當然有。
公司資金鏈早已斷裂,幾個項目盡數砸在手里,催債的人已經堵到了門口。
這陣子他不是失聯,是根本不敢讓她知道。
蘇沐妍太敏銳,賬目只要過她的眼,半天就能揪出問題。
可這些,他一個字都不敢提。
提了,就不是出軌離婚這么簡單了。
他寧可背著渣男的罵名,也不愿讓她看見自己的狼狽。
說到底,是丟不起人。
更怕她抽身太快,連最后一絲轉圜的余地都不給。
可此刻看來,她抽身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沒有。”
他咽了口唾沫,勉強扯出一個笑。
“就是覺得,你太平靜了。”
“那我該怎么樣?”
蘇沐妍終于側過臉,淡淡掃了他一眼。
要我跪下來求你留下?還是沖去找你的新歡,鬧到兩敗俱傷?
她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眼神里沒半分溫度。
顧言澤,我沒那份閑心。
這話像塊硬邦邦的石頭,徹底堵死了顧言澤所有退路。
他臉色幾近繃不住,卻硬撐著擺出寬宏的姿態。
我知道,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以后你若有需要,我會盡力補償。
補償。
聽聽,多冠冕堂皇。
蘇沐妍拉緊行李箱拉鏈,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
嗯,那你不如先把自己那點爛事補清楚。
她拎起手提包,轉身去書房拿了兩份文件。
路過餐廳時,目光掃過桌上的馬克杯。
杯身印著一對牽手的卡通小人,是結婚周年慶買的情侶款,買一送一。
她那只早在上個月摔碎了,剩下的這只是顧言澤的,杯沿還裂著一道細縫。
裂成這樣還留著,真不知道他在執著些什么。
她收回目光,沒再多說一個字。
顧言澤站在客廳中央,懸著的心一點點落回原地。
還好,還好她沒追問細節,沒翻查證據,沒揪著這事死纏爛打。
看來用出軌做幌子雖然齷齪,卻成功蓋住了更不能說的秘密。
她一向驕傲,想來是嫌鬧起來難看,索性就認了。
這么一想,他心底竟生出一絲僥幸。
蘇沐妍推著行李箱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腳上那雙黑色細高跟,鞋跟磕在瓷磚上,發出冷脆的聲響。
鞋柜上還擺著兩人的合照。
是去年在海邊拍的,那天風很大,她的頭發糊了半張臉,顧言澤卻笑得燦爛,手還親昵地搭在她肩上。
裝得可真像。
直起身時,她抬手把相框倒扣在柜面上。
顧言澤猛地皺起眉。
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她抽出自家的門禁卡,塞進隨身包里。
看著礙眼。
顧言澤被噎得說不出話。
剛才簽字離婚時都沒覺得怎樣,此刻她每一個漫不經心的動作,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顧言澤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
“沐妍,其實沒必要這樣。就算要離婚,我們也不必鬧得太僵。”
蘇沐妍指尖搭在行李箱拉桿上,緩緩抬眸。
“僵?”
“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
“顧言澤,今天是你先提的離婚,協議也是你先備好的。字都簽完了,你現在擺出這副模樣,給誰看?”
顧言澤的臉色忽青忽白,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可蘇沐妍的話還沒說完。
“你要體面,我給你了。你要劃清界限,我也配合了。那就干脆利落點,別占了便宜還想裝無辜,太沒意思了,嗯?”
最后那個尾音輕輕落下,像根細針,扎得人喉嚨發緊,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顧言澤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玄關的門已經被拉開,外面樓道的燈亮得刺眼,慘白的光鋪在地板上。
蘇沐妍拉著行李箱往外走,走出兩步忽然頓住。她沒有回頭,只留給顧言澤一個挺直的背影。
“顧言澤。”
“……什么事?”
“以后你的事,別再來找我。”
她頓了頓,聲音里沒半分波瀾。
“簽了字就該斷得干凈,別再來沾我。”
話音落,門“咔噠”一聲合上。
屋內瞬間空了下來。
顧言澤站在原地,久久沒動。客廳還是原來的模樣,吊燈的光依舊暖黃,墻上的婚紗照也還掛著。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套房子大得離譜,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向茶幾上的離婚協議,喉嚨干澀得發疼。
明明是他先提的離婚,明明是他迫不及待想擺脫她。
可這一刻,他心里沒有半分勝利的滋味,反倒空落落的。
電梯門緩緩合上時,蘇沐妍看向鏡面里的自己。
妝容完好,眼底也沒有泛紅。
很好。
她原以為聽到那句“我外面有人了”,自己哪怕會覺得惡心,也該有幾分情緒波動才對。可現在,心里只剩一片平靜。
沒有預想中的歇斯底里。
渾身凍得像裹了層冰殼,連掉眼淚都覺得是浪費力氣。
顧言澤吐出“出軌就出軌吧”五個字時,像擲出一枚淬毒的手雷。
他原以為能炸得她潰不成軍。
可惜,他既低估了她的韌性,也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真到了這一步,這個人帶來的不是錐心疼痛,是膩味到骨子里的厭煩。
電梯轎廂沉到地下車庫。
她拖著行李箱坐進車里,把離婚協議甩在副駕座椅上,往后一靠,閉上了眼。
司機輕聲問了一句。
“蘇總,回哪里?”
“先開。”
“好嘞。”
車子平穩滑出去,地庫昏黃的頂燈一盞盞向后掠去。
蘇沐妍重新拿起那份協議,翻到責任約定頁,指尖落在一行黑字上。
婚后產生的經營性債務,與另一方無關。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唇角緩緩壓成一條直線。
呵。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怪不得急著要離婚,怪不得連“外面有人”這種爛借口都用上了。
不是輸不起,是不敢承認自己早已窮途末路。
不敢直面自身的坍塌,便先把婚姻推出來擋槍。
真夠精明的,爛到根里了,還想披個體面的遮羞布。
車窗外霓虹光影掠過,把紙頁映得時明時暗。
蘇沐妍合上協議,放在腿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節奏緩慢,像是在一筆筆算著賬。
她不問,不代表她信了這套說辭。
她簽字,只是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至于顧言澤真正怕她知曉的隱情……這事,遠不算完。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聲響不大,卻格外扎眼。
蘇沐妍垂眸,看見屏幕彈出一條新消息,發信人備注是“熟人/線人”。
她點開消息。
“你還不知道吧?顧言澤帶著溫小音回老家了,聽說肚子里已經懷了孩子。那邊親戚都在傳,說他總算遇上真愛了,前頭那個太強勢,根本過不到一塊去,早該散了。”
那話說得夠扎心,先給你提個醒,心里要有數。
車廂里靜得反常。
前排司機專注握著方向盤,半句多余的話都沒有,車載廣播早關了,只有導航的機械音偶爾突兀地冒出來。
可屏幕上那幾行字,偏像只沾了泥的手,狠狠糊在臉上,惡心得她喉嚨發緊。
蘇沐妍的目光釘在“溫小音”三個字上,懸在屏幕邊緣的手指僵著,一動沒動。
果然是她。
顧言澤當初那句“外面有人了”,根本不是隨便找個擋箭牌搪塞。
他倒是會選——選了她認識的人,選了最不該碰的人,選了一旦傳出去,能把她的臉面碾得稀碎的人。
溫小音。
這三個字一撞進腦子里,近幾個月那些不對勁的零碎瞬間,突然就串成了完整的線。
好幾次約飯,他臨時說有事推掉;她發的消息,回復越來越慢,慢得像石沉大海。
上個月顧言澤說去外地談合作,溫小音那兩天也恰好不在本地。
還有一次她隨口提新項目的合作方,溫小音追問得格外起勁,表面是好奇,眼神卻飄來飄去,現在想來,哪里是問項目,分明是在套顧言澤的行蹤。
真有本事。
一個在家扮演愧疚的丈夫,一個在她面前裝無辜的朋友,配合得倒挺天衣無縫。
蘇沐妍往后一靠,脊背抵上冰涼的椅背,涼意順著布料滲進骨頭里。
她沒回消息,只把屏幕上的話又看了一遍,目光掃到“真愛”兩個字時,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真愛?
剛離婚就懷了孕,剛提分開就回了老家,剛把原配甩開,轉頭就忙著辦喜事。
動作快成這樣,也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真愛”的標簽,也不怕撐得慌。
她點開通訊錄,指尖快速滑過幾個名字,按下了通話鍵。
“姐。”
電話接通,蘇婉的聲音平穩傳來。
“嗯?有事嗎?”
“我馬上過去找你。”
電話那頭的蘇婉,沉默了半秒。
“過來吧,我在家。”
懂分寸的人從不多問,省了不少麻煩。
蘇沐妍掛掉電話,把手機倒扣在膝頭。
車窗外的霓虹光影成片掠過,赤橙白紫攪在一起,晃得眼眶發澀。
她抬手按壓眉心,那股子悶火卻還是順著骨縫往上竄。
不是疼。
是惡心。
婚都離干凈了,還要踩著她的名聲立什么深情人設。
仿佛那段婚姻的破裂,錯不在他顧言澤的背叛,反倒是她蘇沐妍不通情理,硬生生逼走了他的“真愛”。
憑什么?
她不哭不鬧簽字走人,是嫌臟,不是認了這口黑鍋。
“蘇總。”
司機從后視鏡掃了她一眼。
“還是按原定路線走嗎?”
“去蘇婉家。”
“好嘞。”
車子打了個彎,平穩地滑出車流。
路上堵了幾分鐘。
路口紅燈亮起,前方排起的長串車尾燈映得路面一片猩紅,悶得人心里發慌。
蘇沐妍索性把手機翻過來,點開和溫小音的聊天框。
最新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妍妍,我這兩天有點忙,回頭再約呀~”末尾綴著個嬌俏的笑臉表情。
她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兩秒,差點笑出聲。
忙什么?
忙著跟有婦之夫回鄉下老家,忙著用肚子當闖進門的通行證,忙著讓對方親戚一口一個“真愛”地夸著。
呵,倒是日程滿滿。
車子停在蘇婉家樓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透。
蘇沐妍拎著包上樓,剛敲兩下門,蘇婉就站在了玄關門口。
她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挽在腦后,手里端著玻璃杯,整個人看著松弛慵懶,可目光一落到蘇沐妍臉上,立刻沉了下去。
“進來吧。”
蘇沐妍換好鞋,沒多余的話,直接把手機遞了過去。
蘇婉接過手機掃了兩眼,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是溫小音?”
她把玻璃杯擱在玄關柜上。
“她還真是敢啊,踩著你往上爬,連臉都不要了。”
蘇沐妍蜷進沙發深處,手肘抵著膝蓋,語聲輕得像飄在空氣里的絮。
顧言澤那天根本不是來認錯的,是在逃命。
用出軌當擋箭牌躲債務,拿溫小音當替身堵我的嘴,算盤打得真響。
蘇婉把手機遞還她,順勢在旁邊坐下。
你早察覺他不對勁了?
嗯,有幾筆賬目對不上。
蘇沐妍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劃動。
還有離婚協議里那句經營性債務,來得太突兀。
別人離婚怕分財產,他怕的是把我拖進他的爛攤子。
今天這條消息一出,所有疑點都串起來了。
她抬眸看向蘇婉,眸色冷得淬了冰。
要是真只剩出軌,他犯不著急成那樣。
用出軌逼我簽字最省心,畢竟旁人聽了只會先罵他渣男,沒人會立刻聯想到他公司要垮。
蘇婉點點頭,沒說半句無關的閑話。
那溫小音呢?你們之前交情很深?
蘇沐妍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
算熟,但沒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可就這份熟,才更讓人惡心。
蘇婉嗤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
熟不熟都沒用,搶別人老公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更別說她還想踩著你把自己包裝成真愛,演得倒是逼真。
客廳靜了幾秒。
茶幾上的果盤紋絲未動,電視屏幕暗著。
窗外飄來隱約的車聲,遠得像隔了層霧。
這點安靜剛夠人喘口氣,再多一秒,怕是就要把胸腔里的火氣憋炸。
蘇婉目光落在蘇沐妍臉上,語氣認真。
你現在別沖動。
別去質問,別去撕鬧,別給他們搭好唱戲的臺子。
我知道。
蘇婉頓了頓,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淬了鋒的力道。
別臟了自己的手,但也不能讓別人踩著你立牌坊。
他們越想把自己包裝得深情體面,你越得讓他們摔得徹底。
這話像根細針,一下子扎進了她心里。
蘇沐妍往后靠在沙發背上,眼尾微微瞇起。
對啊,他們急著回老家,急著放風造勢,急著把故事掰成“感情先破裂,真愛才降臨”的版本。
她又何必跟著亂了陣腳?
此刻要是沖出去撕破臉,反倒遂了對方的意——坐實那“強勢前妻”的名頭。
溫小音大可以摸著肚子抹眼淚,引來親戚鄰里圍勸。
她反倒成了眾人口中蠻不講理的惡人。
想想都覺得膈應。
可越是膈應,越不能亂了陣腳。
蘇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漫聲道:“別急著拆穿,先讓他們演。”
演得越賣力,摔下來就越疼。
蘇沐妍沒接話,指尖按亮手機屏幕。
她依次點開相冊、聊天記錄、銀行卡流水,動作不急不緩,條理卻格外清晰。
像拆解一團纏亂的棉線,先攥住最核心的線頭,再順著紋理慢慢拉扯。
蘇婉看著她的動作,忽然開口:“有直接轉錢給溫小音的記錄嗎?”
蘇沐妍指尖頓了頓:“我沒有直接轉錢給她的記錄。”
但顧言澤有幾筆支出的時間,剛好卡在敏感節點。
還有一次,溫小音找我要工作室活動的邀請函,說幫朋友問的,我當時沒往心里去。
蘇婉追問:“現在呢?”
蘇沐妍扯了扯嘴角:“鬼知道是幫誰要的。”
她指尖停在一張聊天截圖上。
那是一個多月前,溫小音發來的定位,說就在附近,約她一起喝咖啡。
那天她臨時有會沒去,可定位旁的酒店,離顧言澤說的“客戶飯局”地點,居然不到兩百米。
這巧合,未免太刻意了。
蘇沐妍把截圖單獨存進新建的文件夾,命名直白得很——顧言澤。
蘇婉往前湊了湊,指著屏幕:“這是個關鍵突破口。”
蘇沐妍應了一聲。
“還有其他線索嗎?”
慢慢找。
蘇沐妍把散落的發絲捋到耳后,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他們急著搭臺唱戲,那我就把舞臺的燈全部打亮。
到時候誰臉上沾了灰,一目了然。
蘇婉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這樣我就放心了。”
“我就怕你心軟,怕你憋著委屈不說。”
“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指尖劃過手機屏幕,蘇沐妍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涼笑。
“閨蜜配前夫,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擅長偽裝,一個爛到根里,誰也別嫌誰掉價。”
這話落音,蘇婉先是笑出了聲,隨即啐了一口。
“晦氣玩意兒。”
緊繃的氣氛稍稍松快了些。
也僅僅是一瞬。
沒等笑意散盡,蘇沐妍已經站起身,把手機連同那份剛簽完的離婚協議一同塞進包里。
“我去趟許清禾那兒。”
蘇婉跟著站起來。
“現在就去?”
“嗯,就現在。”
“成,我不攔你。這種事找她準沒錯。”
蘇婉送她到門口,抬手理了理她大衣的領口。
“記住,跟爛人不必談情分,只講實據。”
蘇沐妍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
許清禾的律師事務所還亮著燈。
蘇沐妍推門進去時,前臺已經沒什么人了。她熟門熟路往里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許清禾抬頭看過來,眉毛直接挑了起來。
“喲,這臉色可不像是來嘮嗑的。”
“確實不是來閑聊的。”
蘇沐妍把離婚協議放到桌上,又把手機遞了過去。
“剛辦完離婚,剛知道第三者是誰。還有,我懷疑我前夫欠了一屁股債,故意用出軌和離婚來轉移視線,把我當擋箭牌。”
許清禾接過東西翻看起來。
越看,嘴角的弧度越往下壓。
“離都離了,還想把你當墊腳石?行,那咱們就把證據攥牢,誰敢亂咬就抽誰的臉。”
這話直白又痛快。
蘇沐妍拉過椅子坐下,把顧言澤近幾個月的反常一一講給她聽:頻繁失聯、賬目混亂、離婚協議里那句刺眼的債務分割條款,還有今晚從老家傳來的那條消息。
許清禾聽得很認真,全程沒打斷。等她說完,才把協議翻回那一頁,用筆尖點了點條款。
“他這心思夠臟的。先用出軌逼你快點簽字,轉頭就回老家放風,把自己包裝成感情里的受害者。”
“真要是哪天債務窟窿徹底爆出來,他能第一時間把你推出去頂鍋,甚至倒打一耙,一口咬定你們早就感情破裂。”
“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那你現在別沖動出去跟人吵。”
許清禾往椅背里一靠,抬手指節敲了敲桌面。
“你一鬧,反倒給了他們話柄。現在該做的是存證。”
“聊天記錄、轉賬憑證、定位軌跡、共同場合的時間線,能留的全存好。”
“尤其是溫小音和顧言澤的往來,只要能實錘他倆婚內就勾搭上,那層真愛遮羞布,一扯就碎。”
蘇沐妍抬眼看向她。
“我不怕離婚,就是嫌這事兒惡心。但要是他們敢往我頭上潑臟水,那就休怪我不客氣。”
許清禾勾唇笑了聲。
“這才是該有的態度。”
“還有,離婚協議現在還不算徹底敲定,你別掉以輕心。”
“你簽了字,不代表后面不會出幺蛾子。顧言澤能想出用出軌掩蓋債務的損招,保不準還有后手。”
“每一步都留好痕跡,別給他鉆空子的機會。”
蘇沐妍輕輕應了聲:“嗯。”
“另外。”
許清禾把手機遞還給她。
“名聲這東西平時看著沒用,真被人潑臟水的時候,能煩得你寢食難安。”
“你現在先提前做好公關預案,別急著發出去,先備著。”
“誰先胡編亂造抹黑你,就讓誰先付出代價。”
蘇沐妍鄭重點頭。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后,她沒回住處,直接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深夜的寫字樓格外安靜,電梯門一開,長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
她踩著高跟鞋往里走,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利落,一下下敲得人心頭發緊。
可她自己反倒冷靜了下來,像是被烈火灼過一輪,只剩一層硬實的灰燼裹著內里的堅定。
辦公室門虛掩著。
唐冉還沒走,正抱著電腦站在屋里,一看見她,立刻迎了上來。
“蘇總,您回來了。”
“怎么還不下班?”
“我在等您。”
唐冉把電腦放到辦公桌上。
“外面已經傳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蘇沐妍抬眼,語氣冷得像冰。
“說。”
唐冉點開幾個網頁,又調出兩張存好的截圖。
有人在朋友圈曬出聚餐照片。
照片里沒拍到正臉,可衣服款式和側影,分明與顧言澤吻合。
老家那邊還傳了消息,說顧言澤帶了個女孩回了家,家里已經認下。
那女孩像是懷了身孕,兩家正趕著籌備婚事。
還有些更刺耳的話——
她話音頓住,指尖在鼠標上輕輕蜷了蜷。
說你們早就各過各的,是你性子太硬,這些年把顧總壓得喘不過氣。
如今他總算遇到了能好好過日子的人。
話音落時,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卷落葉的聲響。
蘇沐妍接過電腦,垂眸看向屏幕上的幾張截圖。
字不多,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
什么叫她性子太硬?什么叫顧言澤過得壓抑?什么叫總算遇到合適的人?
合著顧言澤婚內出軌,反倒成了忍辱負重的深情主角?
這場戲編得夠快,臺詞倒也熟稔得很。
唐冉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聲音壓得更低。
“蘇總,要不要先做些處理?”
“處理什么?”
蘇沐妍把電腦放回桌角。
現在去辟謠?去跟人爭執?去警告別再亂傳?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沒半分溫度。
人家正嫌這場戲的聲勢不夠大呢。
唐冉瞬間懂了她的意思。
“那我盯著消息動態?”
“盯緊點。”
蘇沐妍打開隨身的包,依次拿出離婚協議、手機,還有剛才整理好的幾張截圖。
從現在起,所有相關消息都必須被留存歸檔。
朋友圈的截圖、群聊里的轉述,要記下時間、來源,一點都不能漏。
顧言澤那邊的公司動向也得盯著,看看有沒有反常情況。
溫小音的社交平臺別放過,她要是真懷了孕,遲早還得接著演這場戲。
唐冉立刻應聲。
“好,我馬上整理歸檔。”
“還有。”
蘇沐妍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
先別驚動任何人。
尤其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正在收集這些證據。
“明白。”
唐冉思忖片刻,又補了一句。
“蘇總,他們催得這么急,擺明了揣著不可告人的心思。”
唐冉的聲音落在安靜的辦公室里。
蘇沐妍重新落座,指尖點開溫小音的頭像。
頭像是張甜度爆表的自拍,濾鏡把皮膚磨得白亮刺眼,一雙眼睛彎成月牙,活脫脫一副毫無心機的模樣。
只看一眼,她就覺得心頭堵得慌。
她盯著屏幕上那張臉,語氣淡得像在聊窗外的陰天。
“剛辦完離婚手續就迫不及待曬恩愛、官宣懷孕,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上位速度快。”
“急成這副模樣,心里沒鬼才怪。”
唐冉垂著眸沒接話,她太了解這位頂頭上司——越是云淡風輕,越是有人要栽大跟頭。
辦公室的主燈亮得晃眼,電腦屏幕的光一格一格映在蘇沐妍眼底。
聊天記錄里含糊其辭的借口,轉賬記錄中對不上的金額,定位信息里重疊又矛盾的時間點。
單獨看每一條都算不上實錘,可串在一起,就絕不是巧合。
她指尖穩穩地滑動鼠標,逐條往下翻。
像在清算一筆筆陳年舊賬,誰欠了什么,什么時候欠的,怎么欠下的,都清清楚楚記在心里。
現在不討回來也沒關系,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清算。
唐冉抱著資料輕手輕腳退出去,辦公室里只剩蘇沐妍一個人。
這份安靜,她很喜歡。
她把溫小音的頭像單獨拖進收藏夾,又將顧言澤近半年的異常記錄分門別類整理好。
屏幕上很快鋪滿密密麻麻的條目,換作往常她早該煩躁,今天卻格外平靜,甚至忍不住想笑。
不是說兩人是真愛嗎?
那好。
那就接著演。
演到所有人都信以為真,演到他們自己都沉溺其中,演到登峰造極,演到無路可退。
等摔下來的那一刻,才夠驚天動地。
蘇沐妍合上電腦,抬手按滅了桌邊的臺燈,只留主燈一圈冷白的光籠罩著桌面。
她瞥了眼手機里溫小音的笑臉,語氣隨意又帶著幾分冷意。
“既然這么想演,那我就給你們搭個最華麗的戲臺。”
話音落,她隨手將手機倒扣在桌上。
一聲輕響落下,像棋盤上敲定的一子。
此刻的顧言澤與溫小音,正忙著在顧家老宅把謊言包裝成真愛的模樣。
他們要讓親戚鄰里點頭認可,要讓眾人替他們作證,把那樁難堪的事粉飾得天經地義。
蘇沐妍這邊卻半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她把該留存的證據、該核查的線索、該等待的時機,牢牢攥在了掌心。
他們以為勝券在握,卻沒察覺,真正致命的反擊,才剛拉開序幕。
顧桂蘭端著一只粗陶大碗快步出來,臉上的笑容擠得眼角堆起細紋,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不少,嘴里還絮絮叨叨著。
特意給你燉的老母雞湯,加了紅棗和黃芪補身子。
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半點馬虎不得,肚子里的小祖宗才是金疙瘩。
溫小音連忙起身:“阿姨,不用這么麻煩,我自己來就行。”
顧桂蘭趕緊擺手:“你別動,快坐著。背后墊個軟枕。”
顧言澤坐在一旁,臉上掛著勉強擠出來的笑意,聞言伸手把軟墊塞到溫小音身后。
“媽,不至于,她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瓷人。”
顧桂蘭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女人懷孕多遭罪,你一個大男人哪里明白。”
人家肯給咱們顧家懷孩子,那就是功臣,供著點怎么了?
這話音量不小,桌旁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飯桌另一頭的顧建國端著茶杯,沒出聲,只是往這邊瞥了兩眼。
本就不愛湊這種熱鬧的他,眼下這陣仗,想不留意都難。
桌上擺了滿滿一圈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硬生生擺出了過節的排場。
顧桂蘭忙前忙后,一會兒遞湯勺,一會兒拿紙巾,那股子得意勁兒,明明白白掛在臉上。
兒子剛辦完離婚手續沒幾天,就領回個懷了孕的年輕姑娘,顧桂蘭哪還能顧得上別的。
滿腦子都是顧家終于有了后,這下總算能挺直腰板揚眉吐氣了。
溫小音雙手捧著青瓷碗,指尖輕輕搭在碗沿上,姿態秀氣得很。
她低下頭,鼻尖先湊近碗口嗅了嗅。
“好香呀阿姨,您可真疼我。”
顧桂蘭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連聲應著“哎喲,這孩子嘴可真甜”。
哪像之前那個,天天腳不沾家,進門跟查崗似的,臉拉得比驢還長,吃頓飯都像給我們天大的面子。
還是你懂事,知道疼人,也明白過日子該圖個什么。
溫小音抿著唇彎起嘴角,眼睫垂得低低的,模樣軟乎乎的像只乖順的小貓。
“其實我也沒做什么啦。”
“我就是覺得,兩個人在一塊兒,總不能只享順境的福。”
“真遇上難處了,更該守在身邊陪著呀。”
顧桂蘭猛地一拍大腿,嗓門亮了幾分:“對!就是這個理!”
她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顧建國,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你聽見沒”。
“老顧,你聽聽人家小音這話,多通透。”
“找媳婦就得找這樣的,知冷知熱,心疼自家男人。”
“不是我念叨,言澤前幾年那婚結得太憋屈,花了那么多錢娶回來個祖宗,供都供不舒坦。”
顧建國皺了皺眉頭,放下筷子開口:“吃飯就吃飯,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
顧桂蘭哼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服氣。
“本來就是嘛。小音啊,你別看我們家現在不如從前風光,可你肯在這個時候跟著言澤,阿姨心里有數,記著你的好呢。”
“男人哪沒個低谷期?熬一熬就過去了。”
溫小音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順著話茬就往下說:“阿姨,您可別這么說。”
“我真不是沖著那些身外之物來的。”
“我喜歡的是言澤這個人,不管他是什么樣子,我都……”
話音柔得像棉花,卻沒等說完,顧言澤夾菜的筷子忽然頓住,眼尾輕輕跳了一下。
顧言澤心頭忽然泛起一陣異樣的違和感。
顧桂蘭絲毫未察,眉眼間浸著擋不住的喜氣,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
“要說還是你懂疼人。言澤都落到那步田地了,你還肯跟著他回來,這才是真心實意。哪像蘇沐妍,一聽說破產就簽了離婚協議,走得比誰都利落,半點兒情面都不留。”
清脆的磕碰聲驟然響起。
溫小音手里的瓷勺磕在碗沿,半勺熱湯晃出來,燙得她指尖猛地一縮。
顧言澤那邊的反應更甚,手里的白瓷碗險些脫手,指節驟然收緊,碗底刮過木質桌面,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響。
屋內的喧鬧瞬間凝固。
方才還暖意融融的氛圍,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顧桂蘭臉上的笑容還僵著,眼神里滿是茫然。
“這是怎么了?”
顧建國抬起頭,目光在兒子和溫小音之間來回掃過,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不過是提了一句前妻,兩人怎么會是這副模樣?一個臉色煞白,一個指尖都在發抖。這里頭要是沒藏著隱情,他顧建國就把桌上的茶杯嚼碎了咽下去。
溫小音喉嚨干澀得發緊,勉強扯出一抹笑。
“阿姨……您剛才說的話,我沒太聽清。”
“啊?”
顧桂蘭眨了眨眼,沒回過神。
“我說蘇沐妍那女人太現實,一聽說言澤公司撐不住了,立刻就翻了臉。哪像你,愿意陪著他回來過苦日子。”
溫小音臉上的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之前顧言澤明明說,他和蘇沐妍早就沒了感情,婚姻不過是個空殼,他在外頭的人不過是壓垮這段關系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于離婚,也說得輕描淡寫,說是兩人都想放手,和平分開,誰也不欠誰。
可現在,什么叫一聽說破產就簽了字?
破產?
是誰破產了?
溫小音腦子里轟然一響,嘴里的湯味還沒散盡,一陣惡心感先涌了上來。
瓷碗被重重頓在桌面,她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幾乎要嵌進木紋里。
顧言澤立刻出聲阻攔。
“媽,吃飯就好好吃,提這些干什么?”
他語調壓得極低,聽著滿是不耐,心底的火氣卻早竄到了喉嚨口,只差一點就要沖破理智。
顧桂蘭頓時拉下臉。
“我扯什么了?我當媽的還不能說兩句?本來就是實情。”
“那陣子你天天愁得輾轉難眠,每次回來臉色都灰敗得厲害,我問你你還藏著掖著。”
“后來不還是你自己說漏嘴,公司遇上大坎兒,連資金周轉都難,蘇沐妍一聽說這事,簽離婚協議比誰都利落。”
說著說著,她語氣里添了幾分替兒子抱不平的意味。
“哼,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真到了難處跑得比誰都快。”
“哪比得小音,知道情況也不嫌棄,還一心一意跟著你。你自己說說,這兩人的差距是不是明擺著?”
這話像重石砸在溫小音心上,讓她瞬間掛不住臉。
原本那副柔婉的神情,像是被人狠狠扯碎了邊角。
她想勉強扯出個笑,嘴角卻僵在半空。
眼底的溫順盡數散去,只剩遮不住的慌亂。
好啊,真是好。
她一直以為自己嫁的是個為了真愛拋卻前塵的男人,到頭來才發現,對方身上還背著瀕臨破產的爛攤子。
難怪他急著回老家,難怪最近總說手頭拮據,難怪一提房子車子就顧左右而言他。
她先前還以為是離婚瑣事纏身不好細說,現在想來,哪里是不好說,分明是把她當傻子耍。
顧建國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聲音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言澤。”
他聲音沉了下來。
“你媽這話,是什么意思?”
顧言澤額角青筋猛地一跳。
“爸,您別跟著摻和行不行?好好吃頓飯,非得把這些陳年舊事都翻出來?”
“什么叫摻和?”
顧建國的目光牢牢鎖在兒子臉上。
我在問你話!你那公司到底出了什么紕漏?
溫小音也跟著轉過臉,看向身側的顧言澤,眸底漾起難掩的驚疑,聲音卻竭力壓著平穩。
“言澤……阿姨說的,是什么意思啊?”
顧言澤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悶,一股煩躁勁直往上沖。
這場家宴本該是萬無一失的局——帶溫小音回來,把她懷孕的事攤開,顧家二老一高興,什么事都好商量。
誰料顧桂蘭嘴沒個把門的,炫耀到一半,竟把最不該說的事捅了出來。
真是蠢透了。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語氣輕描淡寫。
“沒那么嚴重,就是公司近期周轉有點緊,我媽說話一貫夸張,你別往心里去。”
“夸張?”
顧桂蘭猛地怔住。
“什么夸張?你前幾天還說項目砸手里,外頭催債的都快把門檻踏破了!我和你爸……”
“媽!”
顧言澤突然拔高音量喝止。
這一聲力道不小,顧桂蘭被喊得一哆嗦,后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溫小音攥著筷子的手心全是冷汗,連面前的碗都不敢碰一下。
她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卻不得不強撐著體面。
都到顧家老宅了,親戚那邊早放出了她即將嫁入顧家的話,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她最大的籌碼,要是此刻露了怯,不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一抹柔和的笑。
“阿姨,您是不是……弄錯了?我從沒聽言澤提過這事呢。”
輕飄飄一句話落下,卻像塊沉石砸在死寂的餐桌上。
顧桂蘭眼睛倏地睜大,不敢置信地反問。
“你沒聽他說過?”
溫小音嘴唇干澀得發疼,訥訥地開口。
“嗯……我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不該揪著過去的事不放。以前的事,我本來也沒太在意。”
這話純屬畫蛇添足。
不提過往,和不知道公司出了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繞來繞去,反倒把自己繞進了死胡同。
顧桂蘭再遲鈍,此刻也品出了不對勁。
她死死盯著溫小音,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足足看了兩秒。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顧言澤臉上。
方才掛在臉上的喜氣,正順著眼角眉梢一點點淡去。
“你沒跟她說?”
顧言澤抿緊唇,始終沒有應聲。
顧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尖利。
“你真的沒說啊?”
顧言澤猛地把筷子摜在桌上,瓷面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媽,這事以后再說。”
“以后?還有什么以后?”
顧桂蘭的音量瞬間又提了上去。
“你當初怎么跟我說的?是蘇沐妍知道你在外頭有人,鬧得天翻地覆不肯過了,才非要跟你離婚的!你說的是不是這話?”
顧建國原本就覺得事情透著蹊蹺,此刻猛地坐直身子,后背竟泛起一陣寒意。
“言澤,你到底對我們、對她,分別說了什么?”
顧言澤臉色鐵青,唇線繃得死緊。
“爸,你別問了。”
“我不問?”
顧建國氣得鼻翼翕動,連聲音都帶著顫。
“你把人帶回來,口口聲聲說要結婚,連孩子都有了。家里給你張羅飯菜,幫你撐場面,到最后我們連你欠了多少、瞞了多少都不能問?”
溫小音坐在一旁,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所有的疑團,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顧言澤不僅沒告訴她公司破產的事,就連離婚的原因,也對她和顧家二老說了兩套完全相悖的說辭。
他在父母面前說是蘇沐妍鬧著要離,轉頭卻跟她說婚姻早已名存實亡,是和平分手。
剛才顧桂蘭那句“一聽破產就簽字”,直接把這兩個自相矛盾的版本撞得粉碎。
謊話單獨說時或許能蒙混過關,可一旦當著所有人的面湊到一起,終究是要露餡的。
顧桂蘭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
她不是糊涂人,先前只是被喜事沖昏了頭。
此刻腦子清醒過來,所有的細節瞬間串成了完整的線。
顧言澤為什么急著離婚,為什么連夜把溫小音帶回家,為什么總催著她在親戚面前放話,說新媳婦懷了孕,顧家馬上有喜事。
哪里是單純討喜?
分明是要把那套說辭坐實,讓外人都信了——前兒媳薄情寡義,眼前的溫小音才是重情之人。
可萬一蘇沐妍壓根不知道顧家破產的事呢?
那她剛才那些罵人的話,豈不全成了天大的笑話?
不,不止是笑話。
是個精心挖好的坑。
還是她親兒子親手遞過來的刀。
顧桂蘭霍然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
“溫小音。”
她死死盯著對面的女人,聲音抖得發飄。
“你沒跟言澤說,蘇沐妍從頭到尾都沒提過破產這件事?”
這句話出口,屋里瞬間死寂。
溫小音張了張嘴。
“我……”
竟憋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說什么?
說她壓根不知情?那方才那副不圖錢財、甘苦與共的深情模樣,立刻就會崩塌。
說她早就知道?那更糟,等于承認從一開始就配合顧言澤撒謊。
橫豎都是死局。
顧言澤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急忙起身想攔。
“媽,非得在飯桌上說這些嗎?”
“你閉嘴!”
顧桂蘭猛地轉頭,嗓門尖得像要刺破屋頂。
“這時候還讓我閉嘴?你騙我?你把我當什么了?
我還在外頭替你圓謊,替你罵蘇沐妍絕情,說她一聽你落魄就跑了。
結果呢?結果人家根本不知道你破產的事!
你拿出軌當幌子騙離婚,連我都蒙在鼓里?”
顧建國臉色沉得像能滴出水來。
“真有這事?”
顧言澤牙關咬得死緊。
“爸,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那你說!”
顧建國猛地拍向桌面,震得碗筷叮當響。
“你倒是說清楚啊!”
顧言澤喉嚨像是被堵住,半天擠不出一句整話。
怎么說?
說公司的窟窿越填越大,怕蘇沐妍知道后不肯配合離婚切割債務?
說干脆拿出軌頂鍋,反正渣男名聲總比負債累累強?
這話半字都不能往外漏。
溫小音眼尾泛起紅意。
不是委屈,是憤懣摻著恐慌。
先前她還暗自得意,覺得自己是最終贏家。
蘇沐妍再精明又如何?婚已離,人已走。
只要腹中這塊“籌碼”坐實,顧太太的名分遲早能穩穩攥在手里。
可此刻,那點虛妄的底氣碎得精光。
顧太太的名分還沒捂熱,先撞見顧言澤身后填不完的窟窿。
她抬眼看向男人,先前的柔媚早已散盡,只剩滿眼惶惑與怨懟。
顧桂蘭看著對面兩人,一個緘默不語,一個不敢吭聲,只覺頭皮陣陣發麻。
方才還滿腦子都是添丁的喜意。
此刻再瞧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瞧溫小音坐立難安的模樣,瞧顧言澤沉得像墨的臉色,她只剩一個念頭。
這下徹底完了。
她原先只當兒子是犯了尋常男人的糊涂,在外頭沾了花,離了婚雖難看,卻還能關起門來糊弄過去。
誰家沒點腌臜事?熬一熬總能翻篇。
可眼下哪里是這點小事?
他一邊捂著公司的巨大虧空,一邊踩著蘇沐妍的名聲造勢,還拉著全家一起演這場假戲。
這事要是哪天捅出去……
顧桂蘭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親戚鄰里會怎么嚼舌根?
外頭的人會怎么編排顧家?
那堆填不上的爛賬該怎么辦?
顧言澤的公司要是徹底垮臺,債主找上門,顧家拿什么去擋?
屋里徹底靜了下來。
飯菜還熱著,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卻沒人再動一下筷子。
那層刻意營造的喜氣像張一戳就破的薄紙,底下全是見不得人的難堪。
顧桂蘭站在桌邊,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看看自己的兒子,又瞥了眼溫小音,先前那點“新媳婦進門”的歡喜半點不剩,胸口堵得發疼。
罵人的力氣都沒了,連憤怒都被恐慌壓了下去。
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丟人,是怕。
顧家這一回,怕是真要撐不住了。
“你倒是說話啊!”
顧桂蘭是真急瘋了,嗓子都扯破了。
她釘在桌邊,一只手死死攥著椅背,指節繃得泛出青白。
目光在顧言澤與溫小音臉上來回剜,恨不能把兩人面皮扒下來,瞧瞧底下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心思。
“一個悶頭裝啞巴,一個低頭扮可憐。好,真好!你們倆可真是出息,把我耍得團團轉,騙都騙到家里來了!”
溫小音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阿姨,我沒騙您,我只是……”
“你只是故意不說,對吧?”
顧桂蘭猛地打斷她的話。
“哼,倒是會揀好聽的說。剛進門時一口一個不圖錢財,一口一個愿陪他共患難,結果連他公司爛到根里都不知道。”
“你這叫共患難?是真的傻得蒙眼跳火坑,還是故意在我面前演一出情深似海的戲碼?”
溫小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只手死死捂住小腹,仿佛那地方揣著什么稀世珍寶。
“阿姨,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肚子里還懷著顧家的孩子呢……”
“孩子?”
顧桂蘭斜睨著她,嘴角狠狠往下一撇。
“有孩子就能騙人了?有孩子就能把我當傻子耍了?”
“我剛才還把熬了一下午的雞湯端到你面前,轉頭就發現,你跟言澤是一路貨色,嘴里沒半句真話!”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進溫小音心口。
溫小音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可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縱然滿心委屈,也不想落了下風。
“我就算不清楚所有事,可我對言澤是真心的啊。”
“公司出了這么大的事,我也沒說過半句要走的話。您把話說得這么難聽,不太合適吧……”
“喲,現在知道跟我講分寸了?”
顧桂蘭冷笑一聲,火氣瞬間竄上頭頂。
“你要是真有那份真心,就把言澤這爛攤子給我扛起來啊。不是口口聲聲說真心嗎?”
餐桌上的菜肴還氤氳著熱氣。
燉得濃白的雞湯香氣原本該勾人食欲,此刻鉆進鼻腔,只讓人犯膩。
“不是說要一起扛嗎?那拿錢出來啊,找人托關系啊,先把外頭的爛債壓下去啊!
光坐在這兒紅著眼眶裝可憐,誰不會?”
這話戳破了最后一層遮羞布,直白得傷人。
可字字句句,又都是無可辯駁的實情。
顧建國僵坐在餐椅上,臉色黑沉得如同燒糊的鍋底,半天沒吭聲,直到這會兒才重重咳了一聲。
“別在飯桌上鬧。”
“那你說怎么辦?”
顧桂蘭猛地轉頭看向他,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歇斯底里。
“都到這地步了,我還裝什么闔家美滿?你兒子瞞著公司虧空,瞞著離婚的事,把人帶回家里演恩愛戲,我連問都不能問?
我不問,追債的人不會問?外頭的閑言碎語不會找上門?”
顧言澤的臉瞬間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媽,你能不能別添亂?”
“我添亂?”
顧桂蘭氣極反笑,胸口劇烈起伏著。
“顧言澤,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今天這爛攤子是我弄出來的?
是我讓你拿出軌當擋箭牌的?是我讓你騙完這個騙那個,把全家都拖進泥坑里的?”
顧言澤忍到極限,抬手狠狠把桌上的筷子摜回筷筒,脆響在屋里炸開。
“夠了!”
空氣瞬間凝滯,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溫小音肩膀下意識縮了縮,眼淚終于順著臉頰滑落,卻沒一個人上前哄她。
顧建國煩得眉頭擰成了結,顧桂蘭也被這聲呵斥震得愣了兩秒,可很快就回過神來。
不能再吵了。
吵到最后,臉丟盡了,爛攤子還是擺在那兒。
她腦子里亂成一團麻,卻在混亂里揪出了一個清晰的念頭——溫小音這丫頭,嘴甜會哄人是真的,可要說能替顧言澤扛事,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她今天才知道顧言澤到底欠了多少債,指望她填上窟窿,還不如指望桌上那只燉熟的雞自己飛出去還債。
那還能指望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桂蘭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桂蘭臉色忽青忽白,攥著衣角的手緊了又松。
她終于想通了能救顧言澤的人——蘇沐妍。
還能有誰呢?
蘇沐妍是顧言澤的前妻。
兩人做了三年夫妻,內里牽扯的種種,沒人比她更清楚。
她思路敏捷,手里握著扎實的人脈資源,平日里看著清冷疏離,真遇上事,反倒最有決斷。
從前顧桂蘭總嫌她太過強勢,嫌她不顧家庭,嫌她眼里只有工作。
可此刻轉念一想,強勢又如何?能辦成事才是關鍵。
眼里只有工作又如何?那恰恰是她的本事。
好啊,用到人的時候,從前的種種毛病竟都成了閃光點。
她轉身就往客廳茶幾走去,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
顧言澤見狀,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
“媽,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顧桂蘭指尖在通訊錄里飛快翻找,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還能干什么,找能救你的人!”
“你別打。”顧言澤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急色。
“我不打?等著你來低三下四地求?”
顧桂蘭頭也不抬,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那點虛面子值當什么?天都要塌下來了,你還在這兒擺架子。
哼,早干什么去了?你要是有本事,今天輪得到我來拋這個臉?”
顧言澤喉結滾了滾,堵得發悶,聲音低啞:“她不會管的。”
“不管也得打!”
顧桂蘭終于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眼睛一下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蘇沐妍最是明事理。你們夫妻一場,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栽跟頭。
只要她肯回來搭把手,言澤你的事還有轉圜的余地。”
“夫妻一場”這四個字剛落,溫小音的臉色瞬間沉成了青綠色。
她再也坐不住,抬眼看向顧桂蘭,語氣帶著不滿:“阿姨,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還在這兒呢。”
“你在這兒又怎么樣?”
顧桂蘭這會兒哪還有心思給她留臉面,毫不留情地嗆回去。
“你要是真有辦法,我也不至于去找前頭那個。
不是你剛說要陪著一起熬嗎?那你就熬著。
熬不住,就別攔著我給言澤找活路。”
“阿姨!”溫小音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碎鈴。
我肚子里揣著的是顧家的骨血,您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就不怕戳人心窩子嗎?
“戳心窩子?”顧桂蘭嗤笑一聲。
你跟我兒子合伙編瞎話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會戳疼人?蘇沐妍要是被你們潑的臟水逼急了,把那點事抖出來,最后遭殃的指不定是誰。
這話像塊冰坨子砸下來,客廳里瞬間沒人再敢吭聲。
顧建國終于打破沉默,沉聲道:“桂蘭,電話可以打,但話要掂量著說,別再冒失。”
“我有數!”顧桂蘭深吸一口氣,指尖按著撥號鍵,嘴里還在念叨。
這火燒眉毛的關頭,顧不上別的了,先把人穩住再說。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一秒,兩秒。
客廳里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顧言澤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抬手想攔,指尖懸在半空又頹然落下,神情難看得厲害。
溫小音咬著下唇,淚珠掛在眼睫上,分不清是氣的還是嚇的。
顧建國死死盯著那部手機,像盯著家里最后一扇沒關緊的門,生怕漏進一點風雨。
撥號音一聲接一聲,叩在顧家每個人的心上,所有人都攥著一口氣不敢松。
同一時刻,蘇沐妍的工作室還亮著燈。
桌面攤著平板、文件和幾張打印出來的截圖,唐冉剛把整理好的時間線遞過去。
“蘇總,朋友圈的轉述我都標了來源,幾個群里的截圖也分好類了。哦對了,溫小音今天沒更新動態,倒是顧言澤公司那邊,有個合作方負責人把頭像換成了純黑,看著怪滲人的。”
許清禾坐在沙發一角,指尖轉著一支筆,語氣平靜。
接著盯。誰先沉不住氣,誰先露馬腳。
蘇沐妍低頭看著資料,指尖按在一行時間節點上,剛要開口,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個熟悉的號碼。
她眼皮只抬了半寸,掃了一眼便沒再動。
顧桂蘭的名字跳在屏幕上時,唐冉先一步瞥見,嘴比腦子快半拍。
她居然還敢打過來?
許清禾挑了下眉梢,指尖敲了敲桌面。
接啊,倒要看看她又想演哪出戲。
蘇沐妍拿起手機往椅背里一靠,唇角扯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行,聽聽。
她劃開接聽鍵,一聲“喂”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兩秒。
顧桂蘭原先攢了一肚子說辭,真聽見蘇沐妍的聲音,反倒先沒了底氣,連開口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沐妍啊……你,你現在忙嗎?
蘇沐妍應了一聲,語氣冷淡。
有事直說。
顧桂蘭被這冷淡噎得一哽,連忙把聲音放得更軟。
那個……沐妍,阿姨也是剛弄明白,這里頭好多事都跟我想的不一樣。
溫小音那丫頭騙了我們,真的,把我們一家子都坑慘了,我這心里別提多堵得慌了。
阿姨。
蘇沐妍的聲音慢了半拍,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諷。
離婚證都快揣熱了,您這聲“媽”就別往我身上套了。
唐冉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連忙低頭假裝整理文件,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許清禾靠在椅背上,眼里明明白白寫著“干得漂亮”。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半秒。
顧桂蘭臉漲得發燙,可這會兒哪還有資格發火,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好,好,阿姨說錯話了,你別往心里去。
沐妍啊,你也知道言澤這孩子……這回真是犯糊涂了,被人帶偏了路,才鬧成如今這地步。
你們到底做了三年夫妻,不是三天兩天。
你最懂他,也最知道怎么幫他。
現在外頭的事越鬧越亂,他公司那邊還……
停。
蘇沐妍開口打斷,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冷刀,直接截斷了顧桂蘭后面的話。
離婚是顧言澤提的,協議也是他親手遞過來的。
當初那份字據,是他盯著我一筆一劃簽完的。
阿姨,那時候顧家上下,有誰站出來說過一句“這事不妥,先別急著簽”嗎?
顧桂蘭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卡了團棉絮,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沐妍指尖輕叩桌面,語氣淡得像杯涼白開。
沒有。
現在出了事,見溫小音頂不上用,又看清顧言澤捅的窟窿填不滿,你們才想起我來。
真是可笑。
嫌我一心撲在事業上時,我是外人;要我拿資源填坑救急時,我又成了一家人。
顧家這算盤打得,隔著千里都能聽見響。
唐冉聽得眼睛發亮,攥著拳頭差點拍響桌子。
許清禾垂著眼簾,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電話那頭的顧桂蘭喉嚨發緊,聲音帶著幾分討好:“沐妍,你別這么說。”
阿姨以前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可那都是一家人拌嘴,哪有隔夜仇呢?
你回來,咱們慢慢商量,行不行?
言澤那個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好多事不肯說出口,可心里頭……
“我不清楚。”蘇沐妍直接打斷她的話。
“也不想清楚。”
顧桂蘭急了,聲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能不清楚?”
“你跟了他整整三年啊!”
“所以呢?”蘇沐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涼。
“跟了他三年,就得繼續替他收拾爛攤子?”
“他在外頭養人,我得忍氣吞聲;他拿出軌來遮債務窟窿,我得配合演戲;他把臟水全往我頭上潑,我還得念著舊情回去救他?”
“阿姨,您這是來求人,還是來通知我免費做慈善?”
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扎在顧桂蘭的軟肋上。
顧桂蘭臉上火辣辣的,握著手機的掌心沁滿冷汗,卻依舊不肯放棄。
“沐妍,阿姨知道你委屈。”
“可事情已經到這地步了,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你再怎么說也做過顧家的兒媳,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言澤徹底垮掉吧?”
“他真倒了,對你名聲也不好,外頭人指不定怎么說……”
果然還是這套。
軟話行不通,立刻就換了法子,拐彎抹角地拿名聲壓人。
蘇沐妍臉上原本殘存的那點漠然徹底凝住,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眼底翻涌著冰碴似的冷。
顧阿姨,您聽清我說的每一個字。
顧家的任何事,都與我無關。
誰敗光了家產,誰揣著孕肚鬧風波,誰滿嘴謊話,誰丟人現眼,那都是你們自家的爛攤子。
別再來纏我。
至于顧言澤——
話音頓了頓,聲線壓得更沉更淡。
他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填不上,那是他的命,與我無關。
聽筒里的呼吸驟然紊亂,顧桂蘭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你怎么能這么絕情?夫妻一場,難道半分情分都不剩了?言澤就算有千般不好,也跟你過了這么多年啊……
您錯了。
不是我絕情,是他先把彼此的路走死了。
她抬眼掃過桌上的離婚協議復印件,神色平靜得不起一絲漣漪。
另外,別再給我打電話。
顧家任何人都一樣。
我沒那個閑心,給一群爛人擦屁股。
說完,她直接掛斷電話。
辦公室靜了一秒,唐冉猛地吐出憋了半天的氣,臉漲得通紅。
太爽了蘇總!我剛才差點忍不住當場給您鼓掌!
她怎么好意思啊?前陣子還指責您不顧家,轉頭就巴巴求您救她兒子,真把人當冤大頭耍呢!
蘇沐妍垂眼點開通訊錄,手指滑動得穩穩當當。
嗯,臉早被他們丟盡了。
她點進顧桂蘭的號碼,指尖一按拉黑。
稍作停頓,又將顧言澤以及顧家其他幾個常聯系的號碼一股腦拖進黑名單,動作干脆利落,半分猶豫都沒有。
許清禾放下鋼筆,語氣爽利。
做得對。
不過她今天能拉下臉來求你,說明顧家是真的火燒眉毛了。
接下來別指望他們消停,多半還有后手。
求不動你,說不定就換路數——造謠潑臟、賣慘博同情、倒打一耙,什么下作手段都能用上。
蘇沐妍把手機面朝下扣在辦公桌上。
“嗯。我知道。”
唐冉瞬間繃緊了神經。
“那我今晚把輿情監控范圍再拓寬一圈。”
“覆蓋朋友圈、各類群聊以及短視頻平臺。”
“但凡有人敢造謠生事,立刻留存完整證據鏈。”
“行。”
蘇沐妍應了一聲,抬手將桌上散落的幾份材料歸攏整齊,動作從容不迫。
剛掛斷的那通電話,曾讓她心頭泛起一陣反胃。
此刻那股不適,卻已漸漸散了。
就像有人攥著一團沾了泥的抹布,硬要往她身上湊。
她抬手狠狠拍開。
煩躁是有的,但拍開的瞬間,整個人都松快了不少。
顧桂蘭服軟,她早有預料。
顧家急火攻心,更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沒料到,這家人的急功近利能到如此地步。
上一秒還把溫小音捧成掌上明珠,下一秒就能將對方踩進泥里。
方才還指責她不顧親情,轉頭就腆著臉求她回去收拾爛攤子。
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姿態難看至極。
她垂眸盯著黑屏的手機,指尖在機身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這通電話并非毫無意義。
至少讓她徹底確認了一件事。
顧家已經慌了。
慌神之下難免亂了陣腳,一旦失序就容易出錯。
次數多了,藏在暗處的齷齪自然會暴露出來。
許清禾抬眼掃了她一下。
“發什么呆?”
蘇沐妍把歸攏好的資料推過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想他們接下來還能鬧出多少笑話。”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玻璃上印出她的側臉——安靜,清醒,也絕無半分回頭的可能。
她早已把顧家所有人拉進黑名單,那扇門,她絕不會再踏進去半步。
顧家的爛攤子,她更不會替任何人收拾。
從掛斷電話的那一刻起,顧家殘存的最后一點奢望,就已經徹底破滅了。
他們越急,這場戲就越荒誕。
接下來,該輪到她坐看風云了。
細高跟踩得地面噠噠直響,唐冉連門都沒敲就撞了進來。
指節攥得泛白的手機,像是再晚一秒,她就要被怒火焚盡。
“蘇總,溫小音那賤 人真動手了,嘴臟得倒胃口。”
她把手機重重摜在桌面上。
屏幕亮著,跳轉的聊天截圖占滿界面。
兩段語音轉成的文字寥寥數語,每一句都浸著惡意。
“……她自己外面早就有人了,跟言澤早沒感情了,還裝得多清高似的。后來一聽言澤公司不行,立馬簽字跑人。現在看人家有孩子了,又開始不甘心了唄。”
“……小音也是可憐,夾在中間一直挨罵。人家本來就是后來才在一起的,結果什么鍋都往她頭上扣。”
“……蘇沐妍那種女人,眼里只有錢和面子,哪會過日子啊。”
蘇沐妍垂眼掃過屏幕,嗤笑一聲。
指尖無意識叩著桌面,力道不重,每一下卻都敲得人心頭發悶。
明明是她自己婚內出軌,反倒把臟水全潑到自己身上。
真是賤得半點臉面都不剩。
如今自家爛事兜不住,便像瘋狗似的亂咬,連黑鍋都想順手偷走。
唐冉整張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蘇總,溫小音到處造謠您早就紅杏出墻,嫌顧言澤公司瀕臨破產才急著離婚,現在見人家有了孩子又眼紅,惡心得要命。”
“還有人裝模作樣替她說話,說她是夾在中間的受害者,呸,她受個鬼的害啊!”
坐在沙發旁的許清禾接過手機,快速掃完內容,嗤笑出聲。
這套路倒是清晰。
顧家那邊的丑聞壓不住,她在顧家的地位岌岌可危。
顧言澤的公司又是個填不滿的爛攤子,她總得給自己找個體面的臺階下。
唯有把你踩進泥里,才能襯得她清白無辜。
“清白?”
唐冉一聽更火,聲音陡然拔高。
“她要是算清白,那下水道的污水都能當山泉水喝!”
蘇沐妍把手機推回唐冉面前,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腕骨。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眼底卻漫開一層冷意,像結了薄冰的湖面。
她慌了手腳。
顧家的電話剛掛,她就迫不及待散布引導性流言。
顧桂蘭那邊鐵定沒給她好臉色。
她肚里的孩子真假難辨,但眼下,自保才是第一要務。
許清禾的語氣平得像一潭深水。
越是平靜,越像鈍刀割肉,疼得隱晦卻鉆心。
她要把你塑造成先出軌、嫌貧棄家、主動提離婚的負心人。
這樣顧言澤還是“被辜負”的受害者,她則是“遭誤解”的可憐人。
一對污穢之人抱團,還想洗白全身,打得真是好算盤。
唐冉后槽牙咬得發緊。
那我們就繼續按兵不動?
不能再退了。
許清禾把手機重重倒扣在玻璃茶幾上,語氣斬釘截鐵。
造謠這東西,你越沉默,她越覺得自己占了上風。
尤其現在這種關頭,你一讓步,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今天說你婚內出軌,明天就能誣陷你卷款跑路,后天說不定連顧言澤公司的爛攤子都要扣到你頭上。
說著,她將桌上散落的幾份資料悉數收攏到面前。
該攤開的,必須攤開。
不是低聲下氣的解釋,是鋒芒畢露的反擊。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風掠過紙面的輕響。
一張打印紙的邊緣被氣流掀起,又緩緩落下。
蘇沐妍垂眸盯著那些截圖——聊天記錄、定位軌跡、轉賬明細、離婚協議復印件。
內容看似雜亂,卻像一根根隱在暗處的繩索,只要用力一拽,就能勒住對方的喉嚨。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
行,既然她非要把臉湊上來,我沒道理不打回去。
唐冉猛地坐直身體。
蘇總,您吩咐,我來辦。
蘇沐妍逐份翻開資料。
先把時間線釘死。
顧言澤公司出問題的節點,必須精準對應到他急于離婚的動作上。
不能用“可能”“疑似”這類模糊表述,要抓他自己露出來的破綻。
她指尖點了點那份離婚協議。
這是最直接的鐵證。
蘇沐妍指尖劃過文件頁角,翻到另一疊標注著紅色記號的資料。
唐冉立刻前傾身子,語速飛快:“溫小音的所有關聯痕跡都按時間線整理好了,她約您喝咖啡的那家店,離顧言澤說在開客戶飯局的酒店,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
頓了頓,她又補充:“之前她借工作室活動邀請函,說幫朋友打聽,現在看根本是替顧言澤探路。還有那幾次他倆同時失聯的記錄,我都拼到一塊了——顧言澤說去出差的日子,溫小音恰好也不在本地,重合得太刻意。”
“別再提什么顧總了,晦氣。”蘇沐妍指尖抵著額頭,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厭煩。
唐冉連忙應了聲“哦”,忍不住碎念:“可不是嘛,倆人都夠臟的。”
一旁的許清禾拿起鋼筆,在白紙上圈出幾個關鍵節點:“對外回應要凝練,別寫長篇哭訴,也別跟溫小音纏斗扯嘴。直接擺死三個事實就行。”
她抬眼看向蘇沐妍,語氣篤定:“其一,是顧言澤主動提出離婚,這份書面協議就是鐵證;其二,離婚協議里早有經營性債務切割條款,他的私心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其三,溫小音與他的行程、軌跡多次重疊,時間地點處處撞線。”
“而現在,是溫小音先散播‘你婚內出軌、嫌貧愛富’的謠言。把這前后邏輯擺出來,誰在撒謊,明眼人一看就懂。”
“最后再加一句。”許清禾筆尖頓了頓,眼底透著冷意,“律師函提前備好,誰再敢傳謠言,誰就得擔法律責任,絕不給他們留裝無辜的余地。”
蘇沐妍往后靠在椅背上,視線先是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幾秒后又落回桌面的文件堆里。
累嗎?
是有點。
惡心嗎?
比累更甚。
明明已經離婚了,卻還要替兩個爛人清理他們潑過來的臟水。可這時候要是嫌臟躲著,那些泥點子只會牢牢糊在自己臉上,擦都擦不掉。
有些人非要挨上一記實錘,才懂得收斂口舌。
她收回飄遠的思緒,掌心穩穩按在那份離婚協議上。
“就這么辦。不哭鬧,不賣慘,不糾纏過往情分。直接把事實擺到臺面上,讓他們自己被輿論的唾沫淹沒。”
唐冉聽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好嘞!”
許清禾已經站起身。
“走,去我那兒。電腦、打印機、公章一應俱全。今晚這錘,要砸就砸得扎扎實實。”
三人沒再多說,抱著資料徑直往外走。
電梯門緩緩合上時,唐冉還在低聲念叨。
“真是開眼界了,搶來的男人還沒搶夠,連黑鍋都想一并攬到自己身上。她怎么敢的啊?”
蘇沐妍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扯了扯唇角。
“有什么不敢的。她認定我嫌臟,不會親自下場。”
她頓了頓。
“那我就讓她看看,我下場后的樣子。”
抵達許清禾的事務所,燈光亮起,幾人各自落座。
許清禾把電腦推到桌中間,手指在鍵盤上翻飛,一邊整理公開文本,一邊調出律師函模板。
唐冉在旁核對截圖時間,半分一秒都不敢疏漏。
蘇沐妍坐在最中間的位置,把守最后一道關卡。什么該放,什么該留,哪句話能精準打歪對方的臉,她心里門兒清。
稿子前后改了三版。
每刪掉一句冗余的話,措辭就更鋒利一分。
最終敲定的內容很短。
沒有喊冤,沒有訴苦,甚至連“抱歉占用公共資源”這類客套話都沒有。
只有精準的時間線,確鑿的證據,冰冷的事實。
顧言澤主動提出離婚。
離婚協議由顧言澤一方提供,其中明確包含經營性債務切割條款。
其公司經營異常的時間,早于他提出離婚的節點。
溫小音在婚內多次與顧言澤的行程、地點重合,并在離婚前后通過相關活動與工作事宜異常介入。
現針對“蘇沐妍先出軌、嫌貧離婚、主動拋棄顧言澤”等不實言論,正式作出澄清。
相關證據已全部固定歸檔,后續若有惡意傳播行為,將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協議核心頁、定位截圖、聊天記錄時間戳、異常轉賬節點——幾張圖片依次排列,像淬了冰的釘子,直直戳向那對男女的臉面。
唐冉掃完內容,狠狠倒抽一口冷氣。
“太爽了——這哪是敲警鐘,分明是直接把人釘死在恥辱柱上。”
許清禾又追加了一頁律師函補充說明。
“可以發了。”
蘇沐妍指尖扣著手機,冷白的屏幕映得她指骨分明。
她的目光落在發送鍵上,頓了半秒。
不是于心不忍,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感。
指尖落下,發送鍵被按亮。
工作室官方賬號、個人動態、許清禾律所的正式聲明——三條內容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
安靜沒持續兩分鐘,蘇沐妍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最先打來的是顧言澤。
電話一通接一通,像催命符似的轟炸。
拉黑了私人號碼,他就換陌生號碼繼續撥。
掛一次,打一次,再換號。
這份執著要是用在公司管理上,也不至于把家業敗成現在這副模樣。
唐冉在一旁看得直咋舌。
“喲,這是急眼了啊,真急了。”
許清禾抬了抬下巴。
“接一個,錄好音。”
蘇沐妍按下免提鍵。
電話剛接通,顧言澤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蘇沐妍,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婚都離了,你還想怎么樣!”
他的聲音發緊,壓著滔天怒火,卻還端著那點不值錢的架子,仿佛不是自己被戳中痛處,而是在訓斥犯錯的下屬。
蘇沐妍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絕?當初你騙我簽離婚協議、她在網上造謠潑我臟水的時候,怎么沒覺得自己做得絕?”
“我什么時候騙你了?”
顧言澤猛地拔高音量。
“你發這些東西到底想干什么?你這是故意報復,存心毀我!”
“毀你?”
蘇沐妍輕笑一聲。
“顧言澤,毀你的從來都是你自己。那份離婚協議,是不是你親手遞到我面前的?”
債務切割條款,是你偷偷塞進離婚協議的吧?
公司出事的苗頭,早在離婚前就藏不住了,要不要我把精準的時間線一條一條念給你聽?
電話那頭瞬間啞了聲。
短短兩秒,足夠了。
足夠聽出他底氣虛了大半,足夠察覺他腦中正急著拼湊拙劣的借口,更足夠確認,這一刀精準扎在了他的軟肋上。
顧言澤再開口時,語氣里的強硬瞬間泄了大半。
“公司經營出問題是生意上的事,跟你扯這些有什么關系?把私人恩怨攪進生意里,你覺得有意思?”
“當然有意思。”
蘇沐妍指尖輕輕劃過桌上那疊文件,聲音淡得像風。
“尤其是你們編出‘我嫌貧愛富跑路’的謠言時,就更有意思了。你不是最怕別人知道,你提離婚根本不是什么情斷緣盡,而是想甩爛攤子割債務嗎?”
“現在好了,不用藏著掖著,所有人都會知道真相。”
唐冉沒忍住,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顧言澤的呼吸亂了節奏。
“你……”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的人換了。
溫小音帶著哭腔的聲音柔得發膩,聽得人頭皮發麻。
“沐妍姐,我知道你現在怨我,可你不能這么做啊。我從來沒想過害你,我只是……只是被人誤會了。那些謠言真的不是我傳的。”
嘖,來了。
這套賣慘的把戲,她倒是用得爐火純青。
蘇沐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哦?不是你說的?”
“真的不是,我沒有。”
溫小音抽了抽鼻子,聲音更軟了。
“外面怎么傳我控制不了,我還一直跟別人解釋,說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解釋了什么?”
蘇沐妍直接打斷她。
“解釋是我先出軌?解釋我嫌顧言澤要破產就跑?還是解釋你自己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可憐人?”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
想來是沒想到她會把話攤得這么開,連半分裝傻的余地都沒給。
沉默幾秒后,溫小音才鼓足勇氣,聲音發顫地擠出一句。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蘇沐妍抽過桌上的幾張聊天截圖,重重摜在桌面攤平。
“我約你喝咖啡那天,顧言澤說自己在參加客戶飯局,可你們的定位相隔不足兩百米。你兩次借工作室活動邀請函,說辭都是幫朋友打聽,時間卻恰好卡在他賬戶異常支出的前后。你自己看看,是我無端猜忌,還是你真把所有人都當愚笨孩童?”
溫小音猛地屏住呼吸。
再開口時,連刻意裝出的哭腔都破碎得不成樣子。
“那、那也說明不了什么啊……工作上的交集,本來就難免有重合……”
“工作交集能交接到床上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