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觀察|守得住書，創得出路 江蘇民營書店探尋“人文生態”新活法

書店是百姓“精神糧食”供給站，散落在城市鄉間的各色閱讀空間，不僅承載著文化傳播的使命，更見證著全民閱讀生態的迭代變遷。近年來，在電商沖擊、消費轉型等多重考驗下，傳統實體書店遭遇生存寒流。

據行業報告，2025年上半年全國實體書店關閉數量達1200家，現存門店規模較2019年縮減61%。近日，已陪伴讀者20年的北京豆瓣書店在社交媒體宣布，將于5月18日正式閉店。蔦屋書店、西西弗書店、新華書店等知名品牌相繼關閉部分門店，散落在城市角落的獨立書店也在悄然退場。

當老牌書店因高昂房租、單一營收結構、與線上價格競爭等多重壓力而苦苦支撐時，一批民營書店卻主動求變，在困境中探索生存破局之道。它們以創新多元打破困局，在數字浪潮中不僅穩穩“活”了下來，更“活”出了尊嚴與光彩。

文化“造血”：

鄉村書店的自給自足樣本

“民營書店的生存困境，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租金高昂、人力成本攀升、圖書銷售利潤微薄，再加上線上購書的便捷性沖擊，若僅依靠圖書銷售，我們根本無法立足。”揚州半邏小筑主理人章櫟的感慨，道出了無數民營書店經營者的共同心聲。

深耕鄉村場景，融“差異化”“社群化”“在地化”為一體，半邏小筑用一間豬棚改造的書店，在稻田間書寫了民營書店的生存奇跡。2023年初，這家藏在揚州生態科技新城金灣村鄉野深處的書店正式開業。有別于市區書店的選址邏輯，章櫟放棄了人流量密集的城區，“歸隱田園”源于她對成本控制與差異化定位的考量。“當時揚州還沒人敢在田地里開書店，鄉村文旅也還沒像現在這么熱門。”章櫟坦言，當初的選址在很多人看來近乎一場“豪賭”。

“不依賴、重實干、強體驗”的運營邏輯是半邏小筑的生存密碼。盡管政府每年會給予一定數額的扶持，但這對書店運營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真正支撐書店走過3年的，是多元化的營收模式與用心的運營服務。“在我們的營收結構中，圖書銷售僅占30%，其余收入來自咖啡簡餐、文化活動等多元板塊。”章櫟介紹，半邏小筑全年舉辦各類活動約100場，涵蓋非遺體驗、工會黨建、寵物互動等多種形式，每場活動參與人數從幾人到幾十人不等，既積累了人氣，也帶來了穩定收益。

“書店+”的復合業態已不算新鮮，但能將“在地化”融入運營每一個細節的，卻不多見。半邏小筑依托稻田周邊的自然景觀，隨著二十四節氣調整店內布置，讓每一位到訪者都能感受到不同季節的自然之美；在挑選圖書上，章櫟精心篩選不同出版社的優質書籍，以高品位選品彰顯書店的文化格調；更難能可貴的是，書店與鄉村深度綁定，全年365天基本無休，即便大年三十也正常營業，精準對接返鄉人群的閱讀需求，用真誠與堅守維系起一批忠實客戶。

如今的半邏小筑已成為年接待超6萬人次的“江蘇鄉村特色書店”“最美公共文化空間”。“鄉村項目不可以長期依賴輸血，應該擁有自給自足的能力。”章櫟始終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在她眼里，“圖必有意，意必用心”不僅是經營之道，更是書店的生存之本。

垂直深耕：

主題書店以專業突破壁壘

揚州的半邏小筑是用鄉村場景破圈，宜興的陶書局則是在垂直領域深耕突圍。

2024年，在宜興丁蜀鎮原紫砂二廠遺址上改造而成的陶二廠文化街區正式開放，陶書局作為街區兩大核心地標之一正式亮相，與日本著名建筑師隈研吾設計的UCCA陶美術館左右呼應，成為當地文化新地標。

打造“國內最大的陶主題生活方式集合書店”，是陶書局找到的獨特破局切口。“這一定位并非虛言，它確實有真材實料。”陶書局店長崔鈺凝告訴記者，在內容上，陶書局擁有全國數一數二的陶瓷專業文獻庫，從古代典籍到現代研究，資料非常全。在空間設計上，它不只是一個賣書的書店，而且把老藝人“制壺如做人”的道理變成了建筑空間。整個書局就像一個制陶的過程，從煉泥、窯燒到成器，讀者在里面逛一圈，就像經歷了一場精神之旅，能深深感受到陶文化的魅力。在功能定位上，它更像一個融合了陶文化、藝術展覽、文創與社交的陶式生活體驗館。“陶書局把文化傳承、消費體驗和產業發展都融合在一起，這種深度和廣度，就是它被稱為‘國內最大’的真正底氣。”崔鈺凝說道。

將文化精神轉化為可體驗、可傳播、可增值的資產是陶書局創新的核心所在，其優化的盈利模式，為民營書店破解生存難題提供了借鑒。在陶書局的營收結構中，文創產品銷售約占70%，是主要利潤來源；圖書銷售主要承擔引流功能，占比30%；咖啡餐飲區域則引入本土品牌合作運營，依靠收取穩定租金的方式，既降低了運營成本，又提升了服務品質。

這種“主題IP+復合業態”的專業運營模式，讓陶書局在實體書店普遍萎縮的大環境下逆勢突圍。正如崔鈺凝所說：“它用一座‘可閱讀的紫砂壺’，重新定義了文化空間的終極形態——這里不僅是賣書的地方，而且是讓靈魂在泥土、火焰與水光中完成一次自我重塑的圣殿。”

生存啟示：

民營書店的長遠發展之道

時下，實體書店正逐步擺脫“賣書為主”的傳統定位，通過“書店+X”的復合業態重構生存邏輯。越來越多的民營書店正在加入創新突圍的行列，它們或扎根社區，或深耕特色主題，或聯動文旅，用多元模式激活文化活力。

除了半邏小筑和陶書局，在江蘇，“活”得精彩的民營書店還有很多。比如，南京錦創書城珠江路店這座集親子閱讀、文化沙龍、藝術展陳與輕食休閑等多功能服務于一體的網紅書店，自2022年開業以來日均人流量超3000人次，累計訪客超300萬人次；蘇州慢書房占地面積僅110余平方米，卻憑借精準的定位和優質的服務，年均舉辦文化沙龍超120場，全年圖書銷售額超過100萬元；書式生活傾力打造常州首家“可讀可演可宿”的特色文旅書店，2025年銷售額約96萬元，其連續舉辦5屆的“南市河換書大會”，已成為當地頗具影響力的全民閱讀品牌。

梳理這些書店的生存之道，都印證了一個核心道理——“守舊必死，創新求生”。無論營收結構如何優化，它們都堅守圖書核心，始終將優質圖書作為書店的根基；為深耕差異化定位，它們避開與大型連鎖書店的正面競爭，形成各家獨特的品牌標簽；在強化多元融合方面，它們打破“書店只是賣書”的傳統認知，將閱讀與餐飲、文創、文旅等場景深度融合，拓展營收渠道；同時，它們十分注重用戶連接，讓書店從“賣產品”升級為“做服務、傳文化”。

除了讀者的現實需求，近年來，政策春風也讓民營書店走下去的力量不斷變強。2026年2月，我國首部針對全民閱讀的行政法規《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今年，“支持實體書店發展”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當然，即使全民閱讀氛圍日益濃厚，民營書店的突圍之路也依然充滿挑戰。租金、人力成本的壓力仍未緩解，文化IP的持續運營、用戶黏性的提升，仍是需要持續探索的課題。

“書香江蘇”建設，不止于宏大的敘事，更在于如何讓這些散落在角落里的“精神糧倉”日復一日以縷縷書香浸潤每個普通人。

江南時報記者 楊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