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周易》“黃中通理”

文 / 陳富國

“黃中通理”見于《周易.坤卦》，《坤》六五 文言曰：“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發于事業，美之至也。”東漢魏伯陽在《周易參同契》中亦有“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初正則終修，干立末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之句。千百年來，注“易”者不可勝數，功夫論者謂“易”有“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和“黃中通理”二個功夫，但對于何為“黃中”，通的”理“到底是什么，從古至今莫衷一是。本文擬就掌握的文獻資料和個人見地對“黃中通理”進行釋義，目的在于拋磚引玉，引起同道中人對這一儒家心法亦或丹道機密進行深入的探究。 前言

一、何為黃中？

百度百科對“黃中“有這樣的釋義：“古代以五色配五行五方，土居中，故為黃為中央正色。心居五臟之中，故稱黃中”。“ 黃,地之色也”（《說文》）、“黃為土色,位在中央”（《論衡·騐符》）、“黃中之色也”（《左傳·昭公十二年》）、“黃者中也（《禮記·郊特牲》）”、“天玄而地黃,解得黃矢”（《易·坤》），從這些文獻中我們可以確切的形成這樣的認識，在古代黃代表 土的顏色，位于中央、中間的位置。但對于“黃中通理”這句話所特指的“黃中”到底是什么，解說不一。大儒朱熹在《周易本義》中有這樣一段解釋：“君子黃中通理,黃中,言中德在內。釋‘黃’字之義也。 ”從功夫論來看，可見連大儒朱熹亦是不得要領。據傳朱熹曾化名空空道人鄒侗注釋《周易參同契》，但感嘆“眼前見得，卻沒有下手處”。從功夫論的角度，梳理“黃中 ”一詞的特殊含義，首先面臨的問題是“黃中”究竟是“點”、是“面”、是“線”？還是什么？密宗上師陳健民有一篇著名的《中黃督脊辨》文章，在文章中從密宗和丹道二家對中黃督脊進行了辨析，陳健民認為：“黃者，黃道，有為法。對前任赤道、后督黑道而言。《參同契》稱黃中。其身見執，隱伏于自然見中，依此修先天定功，證天仙身。”文中還說：

“黃中之名，本出儒家《易經》，《文言傳》曰：‘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禮。’孔子所以澤坤卦六五爻，黃裳，元古之辭也，謂黃為坤，土色，裳為下體服。君子有中德，謙恭下人，猶黃裳有文在中，而服於下體外也。魏伯陽參以道家言著《參同契》，曰：‘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已奪儒家心理學名詞，而為道家生理學名詞矣。其后道教各家著述，或就赤黑父會言，則曰‘黃庭’；就龍虎交合言，則曰‘黃房’；就陰陽調理言，則曰‘黃婆’；就元神長養言，則曰‘神室’；就玄妙難通言，則曰‘玄竅’；后人解析其所在地，或取黃義，則曰在臍，臍為戊己土故；或取中義，則曰在心，心為中田故。如上曰庭、曰室、曰房、曰竅，應系指一點而言，非指一線如中脈者然。然又稱黃道，對前任赤道、后督黑道而言，則系一線矣。李泥丸所著《泄天機》，則曰：‘任在督一刖心后夾縫中，直達泥丸。’然不貫穿心輪可知矣。所云降下則點點歸心者，則仍依任脈路線矣。”

陳健民上師主要辨析丹道“黃中”非密宗的“中脈”，但從《中黃督脊辨》這段論述，我們可以看出丹道中“黃中”有“黃庭”、“黃道”、“中黃”、“神室”、“中宮”、“玄竅”等不同的名稱，是丹道的核心機密，即丹道所謂“玄關”亦或“虛無一竅”。何謂虛無一竅 ? 蕭天石在《道門語要》中說：“顧名思義，此竅乃至虛而又無也。謂之無，又而無中有物(無中生有也)；謂之虛，而又虛中有象(非相之相也)；功夫到無極境界，自會神光獨耀，山河大地現前，生化機發不已!然不可指，指則為死竅矣。或曰乾坤一竅，或曰先天一竅，皆此也。緣督趙真人云：‘虛無一竅號黃中，無生無滅自無窮，昭昭靈靈相非相，杳杳冥冥空不空。’而紫陽真人云：‘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泄天機》載閔小良曰：“丹家理氣，原有二道，曰赤，曰黑，曰黃。……黃乃黃中，道介赤黑中縫，位在脊前心后，而德統二氣，為闔辟中主，境則極虛而寂，故所經駐，只容先天。凡夫仙胎之，結之圓皆在斯境，雖有三田之別，實乃一貫，法故標曰仙道。”黃元吉先生在《樂育堂語錄》中對“黃中”亦有這樣一段論述：“要須知身中一竅，名曰玄牝。此竅者，非丹田非泥丸非心非腎非口非鼻非脾胃非谷道非膀胱，人能知此一竅，則冬至在此，藥物、火候、沐浴、結胎、脫體亦在此矣。此一竅，亦無邊旁，更無內外，乃神氣之根，虛無之谷。在身中求之，不可求于他。” 陳攖寧先生指出：“玄關一竅，既不是印堂眉間，亦不是心下腎上，更不是臍下一寸三分，執著這個身體在里面搜求，固然不對。撇開這個身體在外面摸索，又等于捕風捉影，水月鏡花。著象著空，皆非道器。學者當于內外相感、天人合發處求之。此是實語，不是喻言。”

從上面先輩前人對“黃中”的論述，我們可以清楚地知道“黃中”就是丹道中的核心機密“玄關一竅”，此竅的顯現必須是陳櫻寧所說：“內真外應，寂然不動，則感而遂通，恍惚杳冥中，一陽爻動之時，恍惚中有精，杳冥中有信，即靜極而動，虛中之‘一覺’也。正如《百字歌》云：“此中真有信，信至君必驚。”老子有云：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呂祖《敲爻歌》：“玉爐之中文火爍，十二時中惟守一，此時黃道會陰陽，三性元宮無漏泄。”張紫陽《悟真篇》：“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摶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

玄關一竅為丹家之秘，又有玄牡之門、虛無窟子以及天地根等異名。這一竅，全自虛無中來，自虛無中生；自混沌中求，自虛寂中得。這一竅，功到機現，時至神知；機發則露，機息則隱，只可以無心得，不可以有心求。丹家謂“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唱道真言》說：“玄關者，萬象咸寂，一念不成，忽而有感，感無不通，忽而有覺，覺無不照，此際是玄關也。”。

二、“理”指什么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對“理”字有這樣的解釋：“‘理’，形聲字，從玉，里聲。”“玉”為玉石，“理”從玉，表示與玉石有關；“里”為里面、里邊，表示內部、內在。“理”為加工玉石，即把玉從璞石里剖分出來，順著內在的紋路剖析雕琢，引申有紋理之意。《說文.玉部》：“理，治玉也。順玉之文而剖析之。”玉，冰清玉潔，溫潤柔和，通透驅邪，然而玉并非直接呈現于世，而是被石頭層層包裹，惟有識之士才能透過表面看到深藏其中的美玉。故“理”喻指平凡之中蘊含的奧秘，現象背后包蘊的本質，即道理、真理。

朱熹認為“理生萬物”、“理主動靜”；“未有此氣，已有此理”，“未有這事，先有這理”；“萬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只在這里”。它的基本觀點是認為‘理’是永恒的、先于世界而存在的精神實體，世界萬物只能由‘理’派生。他進一步指出：“邵子云'冬至子之半，天根理極微，一陽初動處，萬物始生時。'此即天理來復，古人喻為活子時也。……，但其機甚微，其炁甚速，當前即是，轉念即非，不啻石火電光，俄傾間事耳。”

南懷謹先生在《我說參同契》中對“黃中漸通理”的“理”有這樣一段闡述：“在我們人體，脾胃是“黃中”；在精神方面，就是萬緣清凈、一念不生的境界。到這個黃中通理的時候，在修密宗的人是中脈打通了，氣養到充足了，中脈不要求通而自然通了。“通理”的“理”不是道理，中醫書上叫“腠理”，皮膚的毛細孔叫“腠理”，通理是通這個，不但里面通了，外面十萬八千個毛孔都打通了，都能夠與天地精神相往來，與天地通氣了。‘黃中漸通理’，這個氣養到最后得定了，‘潤澤達肌膚’，皮膚變了，整個人都變得細嫩有光彩，由里面發亮光。”

清朱云陽在《參同契闡幽》中有這樣一段話：“久之神明自生，漸漸四通八達，身中九竅百脈，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孔，一齊穿透，自然光潤和澤，感而畢通。即易所云，美在其中，而暢于四肢也。故曰，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丹道有初有終，有本有末。初者煉己，下手之功。終者入室，了手之事。”

陳攖寧先生在《參同契講義》認為“黃中通理”的“理”指的是“氣”，他說：“理，即氣也。一，即先天一炁，隱藏而不見，蓋即坎中之一陽爻也。內以養自己之真性，則當安靜而虛無，其原初的本來面目，隱藏其外耀之明，回其光以內照自己之形軀，是故閉塞其兌。筑固靈株，三光陸沉于氣海，以溫養其子珠。然此子珠視之雖不可見，實則近在身心，只要陰陽一交，極易尋求。于是吾身黃中之道，漸通其理，施化潤澤而達于肌膚。蓋其初能正其身心而合乎至道，則其終必能享受修齡；其干本能卓然樹立。則其枝末亦必能自持而不倒也。此蓋勖修道之人，宜慎其始而固其本也。然正者何?干者何?一即是也。惟此一者，掩蔽而不能明。故世人莫能知之。”

《易傳》有“窮理盡性以至于命“之話，我們認為這處的”理“和”黃中通理“的”理“應該是同樣使用的。可見理就是指天理，也即是現象后面的本質和大自然的規律之意。但現象后面的本質在中國古人看來是什么呢，莊周有一句話 可以概括，那就是”通天下一氣耳“，這一氣就是天地的精神，所以他又有“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之句了。

三、“黃中通理“之我見

“黃中通理”到底何指，我們認為就是丹道所謂的“得一”。老子在《道德經》第四十二章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道德經》第二十九章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尚書》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廣成子曾說“吾守其一，以處其和，故吾修身千二百歲多，吾形未嘗衰。”這些 “一”是什么呢，不可不深究。胡孚琛教授在《道學通論》中提出：“內丹學認為在宇宙未創生之前，是一片虛無。當宇宙創生之時，虛無之道化生出元始先天一炁（太乙真氣），這種先天一炁被認為是宇宙萬物運動的一片生機，也是生命運動的源泉。因之，陰陽雙修和清凈孤修兩派丹法都以招攝先天一炁為目標。我們推測，先天一炁大概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初始信息，是時間和空間還沒展開的宇宙本源，是自然界最根本的內在節律。初始的宇宙中隱藏著秩序，存在著產生普適的宇宙節律的信息源。內丹家通過一種將人體節律和宇宙節律調諧的技術，使人體精、氣、神等元素充分激發，在量子層次上和自然界的本源相互作用，將這種殘留在宇宙中的初始信息招攝到體內。內丹家將人體和大自然的內在節律相調諧，使自己的身心與混沌的宇宙融匯為一體，返回先天的初始狀態，才能同宇宙的自然本性契合．進人道的境界。”

如何才能得一呢？《道德經》第十六章又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第十章說：“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可見要得“一”需要下一番專氣致柔的虛靜功夫。《莊子?人間世》載：

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 ；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 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這段心齋功夫，便可以致虛極，守靜篤，可以如莊子在《人間世》中借孔子之口所說的：“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即觀照那個空明的境界，寂靜的心室就會發出純白的亮光，吉祥之光只停止于虛寂空明之心。

玉蟾仙翁曰：“昔日遇師真口決，只是凝神入氣穴”。所謂氣穴，乃是在靜定之中，真神與真氣相依相抱而合一。換句話說，即是以氣為穴而神凝之，所謂“神入氣中, 如在深穴之內”者是也。我國古代氣功文獻中精品《胎息經》載：“胎從伏氣中結，氣從有胎中息。氣入身來謂之生，神去離形謂之死。知神氣可以長生：固守虛無，以養神氣；神行即氣行，神住即氣住；若欲長生，神氣相注。心不動念，無來無去，不出不入，自然常住，勤而行之，是真道路。”宋王重陽在《五篇靈文注》中說“內真外應，先天一氣自虛無中而來”、“先天若無后天何以招攝，后天不得先天豈能變通，此乃無中生有，有中生無，無因有而激之成象，有因無感之而通靈，先后二天之氣，如谷之應聲。”張三豐真人在《道言淺近說》中對“凝神入炁穴”說得分明，讀者自己參考，或許可以窺見端倪。抄錄如下：

要得”一”,“凝神調息，調息凝神”八個字，就是下手工夫。須一片做去，分層次而不斷乃可。凝神者，收已清之心而入其內也。心未清時，眼勿亂閉，先要自勸自勉，勸得回來，清涼恬淡，始行收入氣穴，乃曰凝神。凝起神了，然后如坐高山而視眾山眾水，如燃天燈而照九幽九昧，所謂凝神于虛者，此也。調息不難，心神一靜，隨息自然，我只守其自然，加以神光下照，即調息也。調息者，調度陰蹻之息，與吾心中之氣，相會于氣穴中也。

心止于臍下曰凝神，氣歸于臍下曰調息。神息相依，守其清靜自然曰勿忘，順其清靜自然曰勿助。勿忘勿助，以默以柔，息活潑而心自在。即用鉆字訣。以虛空為藏心之所，以昏默為息神之鄉，三番兩次，澄之又澄，忽然神息相忘，神氣融合，不覺恍然陽生，而人如醉矣。　

可見，“黃中通理”就是通過感召“先天一氣”而進入古人所說的“天人合一”狀態，從而實現“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

（陳富國 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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