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深冬,安陽老集市上,70歲的王掌柜給小孫子買了副春聯,隨口念出“來年飛黃騰達”。小家伙好奇地問:“爺爺,飛黃是馬嗎?”他愣了半晌,笑而不答。這個片刻折射出一種普遍現象——上至白發老人,下至稚童,都能順口用出“飛黃騰達”,卻未必知道“飛黃”具體何物。
順著這一問,需要先回到距今三千多年的文本。《山海經·海內經》中寫道:“飛黃其狀如狐而有角。”一句話提供了兩條信息:其一,飛黃被視作異獸;其二,它擁有速度與靈性的雙重象征。與后來流傳的青龍白虎不同,飛黃并未進入官方祭祀體系,因而顯得神秘,可信與懷疑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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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戰國,縱橫家善用比喻。楚策士唐勒曾向楚懷王舉薦門客時,脫口而出“得飛黃者可千里而至”。此處已把飛黃視作代步神器,重心在“千里”二字,說明速度成為主旨,衍生出向上、驟富、扶搖直上的意涵。
真正讓“飛黃”飛出書卷的是中唐。791年,44歲的韓愈寫《贈張籍外甥書》,勸誡兒侄遠習古文。當年秋日,他又作長詩《符讀書城南》,其中一句“飛黃騰踏去,不能顧蟾蜍”。“騰踏”本指馬匹縱躍,“蟾蜍”用來比喻不求上進之人,詩意對比鮮明。詩篇在韓愈去世后不斷被士子傳抄,飛黃開始與成功畫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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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走到元末。1353年正月,濠州城外泥地尚未化凍,26歲的朱元璋隨郭子興起兵。軍營質樸,他卻立下豪言:“終有一日,必令趙均用見我飛黃騰達。”這句話被當時一名書吏記錄在竹簡旁注。朱元璋最終于1368年稱帝,書吏也把當年誓言寫進《淮西集》,飛黃騰達于是具象化為草根逆襲的代名詞。
值得一提的是,明初宮廷畫師曾奉詔繪《八駿圖》。圖中一匹黃驃馬,鬃尾如火,被標注為“渠黃”。不少后世讀畫人望文生義,把渠黃混稱飛黃,于是“飛黃等于神馬良駒”的誤解更加固化。實際上,飛黃與渠黃出處不同,一在上古神話,一在周穆王傳奇,二者概念并無交集。
清代文人更偏好以典借勢。道光二十三年,學者盧文弨編《群書拾補》時評論:“飛黃不見經傳而俗稱騰達,世之好名者附會耳。”他認為飛黃這只異獸真假難辨,但“飛黃”二字已足以激起人心向上,這是典范的語言演化,先有象征,后見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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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走入市井通常要靠戲曲評書。晚清同治年間,京城茶樓流行《明史演義》,說書人用夸張腔調念出“朱皇帝飛黃騰達,頃刻富貴如云”,掌聲不斷。書場效應催化詞語普及,到民國初年,“飛黃騰達”已寫進商務印書館的《最新成語辭典》,注釋為“驟得高位,事業興隆”,飛黃的原型徹底被留在典籍角落。
試想一下,上古異獸如何一步步被改寫為人間成功學標簽?關鍵在情感投射。艱難歲月里,人們相信命運可以突變,于是把“飛黃”當成能夠載人脫離泥淖的坐騎。它是真馬還是神獸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向上的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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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擔心神話色彩會沖淡歷史真實性,其實史書與傳說常共生。飛黃嵌入韓愈詩句后,與道德勸勉結合;寫進朱元璋誓言時,又同政治奮斗掛鉤。每一次引用都在為成語注入時代溫度,使“飛黃騰達”擺脫單薄的祝賀,增添了奮斗的腳注。
回到那個老集市。王掌柜后來翻出《山海經》給孫子看,指著行文緩緩念道:“飛黃其狀如狐而有角。”孩子眨了眨眼:“原來飛黃不是馬呀!”老人點頭,意味深長。這短短一句對話,讓一個家族重新認識了他們天天掛在嘴邊的成語。追根溯源并非學究氣,恰恰能提醒人們——祝福固然美好,可若想真正“騰達”,終究要靠實打實的腳力而非傳說中的飛天神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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