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見藝評丨龔盛輝：在時代經緯中尋找精神坐標——評《仰望北斗》

《仰望北斗》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 張光宇 著

時代經緯中尋找精神坐標

——評張光宇長篇報告文學《仰望北斗》

文 龔盛輝

光宇與我是忘年交。我們曾在一個單位工作20多年，我見證了他的成長。因文學的緣故近年交往更多、感情愈深，可謂“最浪漫的事，是我們一起慢慢變老”。他非常謙虛謙和，為人低調樸實，對我很是尊重。他的這本報告文學《仰望北斗》是“十四五”國家重點圖書出版規(guī)劃項目，在接到任務后就和我商量，我嘴上不多說，內心是感動的。其間他下了很多功夫，拓展了非常多的知識，對我也大有裨益。我也很榮幸地參與了本書的審稿等工作。這次又請我作序，我欣然受之。總的看，本書是一本正能量足、科普性優(yōu)、時代感強、文學性佳的報告文學作品。主要有這幾個特點。

一是主題上，側重在科學理性與人文關懷的交織中，探尋大國重器背后的精神脈絡。人類文明史上，對北斗七星的仰望從未中斷，但仰望的方式截然不同。約一萬年前的柿子灘先民，以巖畫記錄星辰方位，那是敬畏的仰望、依附的仰望，人匍匐于天象之下，被動接受時間節(jié)律的安排。21世紀的中國人，以火箭將“北斗”之名送入36000千米軌道，那是度量的仰望、對話的仰望，人不僅識讀星空，更在星空間刻下自己的尺度。從仰望到度量，從依附到對話，這一轉變貫穿全書，構成理解北斗工程的根本坐標。

這種通過歷史眼光的介入，使本書主題實現(xiàn)了關鍵躍升。由此我們看到北斗工程既是四十多年的科技攻關史，更是文明時空傳統(tǒng)的當代賡續(xù)。上卷“求索”看似寫信仰史，實則寫文明記憶的萌芽、成熟、衰微與復蘇，其意圖不僅為當代成就尋找古老榮光的注腳，也揭示人類文明的興衰與其生成、維持、更新時空基準的能力直接相關。掌握時空基準生成權的文明，既安排自己的時間，也參與安排世界的時間;喪失這一能力的文明，則只能在他人劃定的時間里生存。

中卷“脊梁”完成了主題從文明記憶到現(xiàn)代主體性的重心轉移。北斗工程始于最現(xiàn)實的生存需求，擁有獨立、可靠、持續(xù)的時空基準，是國家主權在數(shù)字時代的延伸。本書揭示了這一需求如何逐漸升華為一種文明自覺。當“自主創(chuàng)新”從迫不得已的選項，轉變?yōu)樯钊牍撬璧男拍睿湟饬x便超越了技術安全的范疇。書中對“從無到有、從有到優(yōu)、從優(yōu)到強”這一線性歷程的書寫，并未停留在技術突破的表層敘事，而是深入到現(xiàn)代中國在科技自主性與文明自主性之間的深刻關聯(lián)，并通過大量細節(jié)呈現(xiàn)一個辯證過程，那就是走出了一條契合自身能力與需求的“中國道路”。

下卷以“天下”命名，完成了主題的第三次躍升，從國家主體性到人類責任。技術在此不僅是北斗提供的工具，也不僅是精確的坐標，更是一種承諾，一種對全球公共產品責任的主動承擔。比如本書用巴基斯坦的興奮、來自博卡拉的求救、薩雷茲湖大壩的訴說、哈科特港海底的贊歌、牧民很莫德乎老人的喜悅等這些有溫度有力量有現(xiàn)場感的書寫，清晰看到我國北斗開展全方位、多層次、高水平的國際合作與交流，也體現(xiàn)出我國正在努力踐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以造福全人類。

縱覽全書，上卷“求索”以北斗信仰的興衰史回應“我們從哪里來”，中卷“脊梁”以四十多年自主創(chuàng)新史回應“我們是誰”，下卷“天下”以全球服務與國際合作史回應“我們向何處去”。三卷本構成一個完整的文明敘事閉環(huán)，北斗工程則是這一敘事在當代的物化呈現(xiàn)。將一項科技工程置于如此縱深的文明坐標系中審視，是本書對同類題材寫作的重要突破。它不是為北斗尋找歷史裝飾，而是讓歷史本身開口說話。

尤為重要的是，本書對“新時代北斗精神”的挖掘，并未停留于口號，而是將其還原到具體而微的歷史情境與人性抉擇之中。“國家需要，我就去做”，這句樸素誓言背后，是無數(shù)個體在時代浪潮與個人志趣間的權衡與取舍。它揭示了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中一個核心的動力機制，就是將個體的理性選擇，與集體的宏大目標，通過一種內在的價值認同聯(lián)結起來，從而把中國人的底氣志氣、不屈不撓與自豪感歸屬感等全方位地展示出來。這種家國情懷、民族復興故事書寫恰是當下社會必不可少的主旋律正能量弘揚。

二是在結構上，采用類似蒙太奇的手法，在多重時空維度間自由切換，構建起一個立體網絡。我認為，一部好的報告文學，尤其是高科技題材的報告文學，最重要的是結構。沒有結構，材料是散沙;有了結構，材料是建筑。對于北斗這樣一個時間跨度數(shù)十年、涉及單位數(shù)百家、參與人員數(shù)以萬計的宏大題材，若無精當?shù)慕Y構設計，極易淪為材料堆砌或編年流水賬。我欣慰地看到本書創(chuàng)造性地解決了這一難題。

其結構的第一重維度，是“望遠鏡”與“顯微鏡”的交替使用。本書既有俯瞰全局的宏大視野，從國際戰(zhàn)略博弈、國家科技決策的層面，勾勒北斗誕生的時代必然性與歷史方位;又有聚焦細節(jié)的精密刻畫，將鏡頭推向實驗室里不眠的燈光、發(fā)射場前緊繃的面容、為某個決策反復論證的會議室。這種視角的伸縮，使讀者既能把握時代洪流的走向，又能感知創(chuàng)造歷史的瞬間肌理。

第二重維度，是“歷時性”與“共時性”的巧妙并置。在歷時層面，本書以北斗系統(tǒng)從孕育、誕生到成熟、拓展的時間軸為明線;在共時層面，本書不斷切入不同空間、不同領域的橫斷面，比如西北洛南的監(jiān)測站、遠洋航行的貨輪、都市中依賴導航的外賣騎手等，通過“北斗”這一核心意象被串聯(lián)起來，共同構成一個共時的網絡，生動詮釋了“遠在天邊、近在身邊”的深刻內涵。這種結構揭示了現(xiàn)代大型科技工程的一個本質特征，就是它一旦建成，便如水銀瀉地般滲透進社會生活的毛細血管，重塑著從國家治理到日常生活的時空體驗。

第三重維度，是對“矛盾”與“共識”的辯證呈現(xiàn)。本書沒有回避發(fā)展過程中的歧路、爭論與困境，比如外部有技術封鎖與頻率資源爭奪的國際博弈，內部有技術路線之爭與資源分配的艱難權衡;集體層面有工程進度與質量安全的永恒張力，個體層面有崗位堅守與家庭責任的撕扯。這些矛盾沖突沒有被刻意抹平或簡化，而是作為敘事的內在驅動，將其視為大型復雜系統(tǒng)工程的內在屬性、科技探索道路上的正常代價。正是通過對這些矛盾的真切揭示，最終達成的“共識”與取得的“成就”才顯得厚重而真實。這種結構處理，使得北斗故事脫離了“從勝利走向勝利”的扁平化敘事，獲得了黑格爾哲學意義上“經由矛盾而達致更高統(tǒng)一”的深刻性。這既保證邏輯的嚴密性，又避免機械的平面鋪陳，讓各個部分在相互呼應中共振。

三是語言上，追求在紀實性與文學性之間，找到一種精妙的平衡，最終抵達一種理性澄明而又意蘊豐饒的境地。福樓拜說:“科學與藝術在山腳下分手，在山頂上會合。”科學求真，藝術求善求美。光宇有著長期學術環(huán)境熏陶和科學家精神滋養(yǎng)，所以能從學術思維出發(fā)，以敏銳的目光和獨特的視角，用散文化的筆觸，賦予了科學求真以向善向美的心靈血肉。

報告文學的語言基石是真實。面對復雜的衛(wèi)星導航技術、曲折的工程決策過程、多維的國際關系互動，本書的語言首先確保了表述的準確性與清晰性。它用平實而確切的語言，解釋了何為“混合星座”，何為“星間鏈路”等。這種科普性語言，為全書奠定了可信的基調。然而，這種平實并非枯燥的技術說明書語言，而是經過淬煉的、去除了浮華修飾的“凈語”。它像北斗信號本身，清晰、穩(wěn)定、可靠，是承載所有意義與情感的堅實基礎。

在此基石之上，科技題材創(chuàng)作應當增強文學性，生長出“散文化”與“詩性”的枝葉。本書以意象置換術語，用文學的、詩性的、散文化的語言，去言說一項由公式、代碼、頻率、軌道構成的復雜科技工程，而不損傷其專業(yè)性，也不流于淺表抒情。衛(wèi)星導航涉及大量專業(yè)術語與工程概念，本書在確保準確性的前提下，找到了通俗表達的平衡點。通過比喻、類比、場景化說明，將復雜的原理轉化為可感的知識。這種寫法讓技術不再是冷冰冰的參數(shù)，而是與人的生活世界緊密相連的存在。星間鏈路是“太空橋梁”，混合星座構型是“星星的跑道”，北斗三號三類衛(wèi)星是“吉星、愛星、萌星”。這不是對技術準確性的犧牲，這些命名本身就是北斗團隊的內部語言，是對冰冷編號的情感賦值。本書敏銳地捕捉了這些命名資源，并將其轉化為讀者進入技術世界的向導。

同時，本書試圖以克制實現(xiàn)力量。當描寫北斗團隊攻堅克難時，沒有泛濫的情感渲染，而是以詩性的語言聚焦于那些具體的時刻，比如捕捉信號時用了“跳動的心”，以苦為樂時用“寒夜里的木牌詩”體現(xiàn)等，讓他們的執(zhí)著、智慧、奉獻乃至困惑與掙扎，得以被“看見”和“銘記”。在此基礎上，得出“只有堅定不移走自主創(chuàng)新之路，才能把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論斷，這一論斷是在無數(shù)個技術選擇、無數(shù)次試驗失敗、無數(shù)回推倒重來的累積中逐漸顯形的結論。

最后，我再簡單說下本書的節(jié)奏。敘述節(jié)奏，是思想力量與藝術魅力的重要載體。書中不乏對技術原理、國際背景等的深入分析和論述，這些地方語言縝密，邏輯層層遞進，節(jié)奏相對沉穩(wěn)，引導讀者進行深度思考。但緊接著，這些論述后往往會自然滑入具體的人物故事或場景描寫，比如一次驚心動魄的發(fā)射，一個漁民出海時感激的笑臉。這時，節(jié)奏立刻變得生動、具象、充滿畫面感。這種理性與感性的節(jié)奏變化，使全書免于沉悶的說教或膚淺的故事會，始終在“啟思”與“動情”之間保持平衡，讓知識獲得溫度，讓故事蘊含思想。同時，光宇知道何處該密、何處該疏，何處該具體而微、何處該舉重若輕。例如在描寫某些挫折時，沒有過度渲染挫折本身，而是聚焦于挫折后的應對與反思;在歌頌成就時，也不滿足于成果列舉，而是深入這些成果得以產生的條件與過程。這種虛實節(jié)奏，讓全書避免了單一色調，擁有了光影的層次。

總之，我看過這本書后，覺得北斗不再只是一個導航系統(tǒng)，它已然成為一個象征，象征著現(xiàn)代中國在科技自立自強道路上的艱苦跋涉，象征著中華文明在新時代的精神氣象，象征著人類通過理性合作應對共同挑戰(zhàn)的可能性。這本書不僅是對過去的總結，更是對未來的啟示，它告訴我們，當科技發(fā)展植根于深厚的文明土壤，承載著人類共同的價值追求時，才能真正照亮前行的道路。

｜免責聲明｜

本文來自文章創(chuàng)作者，不代表《湘見文藝評論》的觀點和立場。

初審｜王志成

復審｜王彥珊、肖 云

終審｜何佳羽

簽發(fā)｜陳 彪

發(fā)稿｜《湘見文藝評論》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