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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物罵大人物的場景,對普羅大眾來說比神仙公開打架還好看。神仙打架不免波及凡人,大人物對罵兩句又精彩又安全,多看看說不定還能增廣見聞抬高素養。
AI界的大宗師兼大網紅楊立昆,指斥Anthropic老板達里奧·阿莫迪“不懂經濟”、辛頓“比達里奧還不懂經濟”,就如此走紅了。
起因是此前阿莫迪在接受美國佛克斯新聞網采訪時例行宣稱:“1-5年內,50%的入門級律師、咨詢業者、金融業者將會被徹底掃除出就業市場。”
平心而論,阿莫迪宣布某行業或全行業的從業者有一半會被AI頂掉,現在已經是一種規律性自然現象。太陽明天照舊會升起,特朗普下條推文會以感嘆號結尾,阿莫迪本季度會再次宣布近半數白領將被AI替代。
不過這次數月前采訪的切片最近被楊立昆看見,這位老資格玩網人不會慣著誰,指名道姓在社交媒體上轉發開罵:
“達里奧錯了,他對技術革命在勞力市場的影響根本一無所知。關于這個話題,大家不要聽他的,也不要聽信奧特曼、班吉歐、辛頓,或者我。大家要采信畢生都在研究此領域的經濟學家們。”
然后他列舉了五名知名經濟學家。
楊立昆再接再厲,前兩天看到“AI教父”杰弗里·辛頓上播客時說“AI將頂替體力和腦力工作崗位”的切片,再次銳評:
“我跟辛頓感情很好。但他對技術革命在勞力市場的影響,理解的比達里奧還少。再次強調:就算AI科學家再厲害,大家也不要聽信他們在這個話題上的意見。AI大廠CEO關于勞力經濟學的話就更別聽了。大家要采信名聲可信、專業精通的經濟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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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大佬銳評大佬
然后他再次列舉了同樣的五名經濟學家。
楊立昆這些話,字面上非常客觀正確。不過細究下去,可就有意思了。楊立昆自己對AI在就業市場的影響其實很有看法,而且他列舉的那些經濟學家將近一半不見得會支持他的看法。
A
楊立昆雖然告訴大家不要聽信他關于“AI勞動經濟學”的看法,但如果有網友不同意他的看法,他反駁起來不客氣。
楊立昆的觀點,是和AI末日論針鋒相對的樂觀派觀點:技術進步帶來的工作崗位變動是暫時的,從不會帶來長期大規模失業潮。
持這種觀點的人這幾年一直強調,人類史上所有技術進步和革命,讓生產率大幅提高后,有的過時行業和崗位會消失,但更多更掙錢的行業和崗位會出現。本次AI飛躍和史上其他技術革命相比。沒有性質上的大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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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笑哏圖:“AI支持者和AI反對者的交集,是在推特上和楊立昆吵架。”
跟貼網友里很多懷疑楊立昆的推薦,因為大家都知道,經濟學家時常預測不準經濟走向。
楊立昆反駁起來很尖銳:“因為一個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曾經在一個話題上出錯,就覺得所有經濟學家一直會出錯,你這邏輯不行啊。”
有網友疑惑:“聽經濟學家做啥呢?我睜眼看世界就可以了。天天都是AI讓大公司裁人的消息,名單長到列不過來。”
楊立昆反駁:“失業潮的成因有很多,AI適合扮演為這些成因背鍋的角色。當下國際貿易中的不確定性,可能是更有力的原因。”
有網友表示:“楊老師你會不會搞錯了?AI跟之前的技術飛躍不一樣,它的能力在開始代替人類主體性啊。”
楊立昆力駁:“不!AI在定性意義上,和此前所有技術革命并無二致。阿莫迪那些人把AI呈現得性質和過去技術飛躍完全不同,以顯得自己的成就巨大。他們不是在自我陶醉,就是因利益糾葛而立場不客觀。”
網友們紛紛表示,AI對當下經濟局面的影響,聽信AI從業者,可能比聽信經濟學家要好點。畢竟從業者在一線工作、有即時反饋,聽經濟學家的話可能會錯失機會。
楊立昆對這些網友的回復都是挖苦:
“你這話說的,就跟說物理學家錯失了內燃機引擎的商機一樣。”
“科技公司CEO對勞動經濟學的了解,就和一級方程式車隊領隊對熱力物理學的了解差不多少。”
“這就跟說‘一級方程式車手是最好的物理學家’一樣,蠢不可言。”
B
楊立昆推薦的五名經濟學家,他們關于AI和就業的觀點,值得采信么?
曾在北美幾家科技大廠供職的經濟學博士孫縉薔(化名),回答我的這個問題:
楊立昆列舉的五位經濟學家,和他自己的檔次相當,都是行內的泰斗、宗師、巨擘。然而經濟學界的老人家不一定能趕上新時代,更別說老人家們不一定都深度了解過AI行業。
“咖位都很大,但是有點太大了。這些老教授,年紀又大、整天各種學術事務又太忙、離硅谷又遠,觀念落后一些很正常。”
而且這五名經濟學家,在AI議題上,只有兩個是和楊立昆一邊的樂觀派。
其中,楊立昆的法國老鄉、去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菲利普·阿吉翁的立場中立。達龍·阿西莫格魯與大衛·奧托這對教職搭檔,對AI的就業影響抱有保守的、消極的看法。只有埃里克·布萊恩約弗森與安德魯·麥卡菲這對研究搭檔,對AI的就業影響抱有積極的、樂觀的看法。
菲利普·阿吉翁雖然靠“創新與經濟增長”的課題拿了諾獎,但當下基本沒有對AI表態過。他的社交媒體賬號明說了是學生們在打理,日常發布內容也是同行教職任免動態和新書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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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趁網紅老鄉轉發的熱度,給自己同事的新書打個廣告”
埃里克·布萊恩約弗森與安德魯·麥卡菲,他們的AI樂觀派觀點,按孫縉薔博士的看法,有些過于樂觀。
布萊恩約弗森作為這些經濟學家里,研究課題離AI最近的一個,持續鼓吹AI帶來的改變既正面、又普惠。并且各個行業越是資歷淺的新人,越能從AI改進中得益。“為了增益日常生活體驗,數百萬人將會擁抱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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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布萊恩約弗森稱“人工智能應該改稱為個人智能增幅器”
然而孫縉薔稱自己聽過布萊恩約弗森參加過的座談會節目,其中一直強調“AI對淺資歷者生產力幫助最大”。此觀點和孫縉薔在業界的身體感覺有沖突,于是他細讀了布萊恩約弗森在座談會上引用的論文依據,結果發現那些論文的研究對象全是人工客服呼叫中心。
孫縉薔表示,呼叫中心是當代大企業架構中,極少數依賴于個人能力發揮、而非團隊協同作業的部分。這種強調單打獨斗的崗位,自然是新手靠AI指導/幫忙一下,工作改進最大。
但大多數要求團隊協同作業的經濟崗位,需要資深者帶領資淺者工作,在分工中獲得最大的工作效益。資淺者們積累經驗后成為資深者,整體改善勞力市場的水準。現在AI直接把資淺者入門上手的簡單工作頂了,很難說對職場新人是種普惠性幫助。
達龍·阿西莫格魯與大衛·奧托,他們的AI負面觀點,按孫縉薔博士的看法,又太過輕視現在AI的發展速度和深度。
阿西莫格魯和奧托兩人,現在是MIT經濟學系的頂梁柱、“技術與勞力市場”課題的實際負責人。孫縉薔稱,這兩位宗師從1990年代就開始做“自動化的生產率改善”這課題,過去形成的思維定式也被用來理解現在的AI大潮。然而AI發展快成這樣,老觀點不改改可能沒法適用于新形勢。
所以現在阿西莫格魯說起AI,基本沒有好話。他和奧托基本沿用過去自己團隊的觀點,認為經濟體的自動化程度加深后,因技術變革而失業的工作者即使再就業,即便算入技術進步溢出的好處,仍然有實質的收入減少。
至于“AI會降低全社會的集體智識”,阿西莫格魯說這種話的頻率,比阿莫迪渲染AI末日的頻率低得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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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達龍上個月又說AI讓大家變笨了”
即使阿西莫格魯不說AI壞話時,也沒有在夸AI。比如2024年秋天的論文《AI簡明宏觀經濟學》里,阿西莫格魯表示AI不會造成大范圍永久性失業,因為“十年內AI能提升的全要素生產率不會超過0.66%”。
這個腔調,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同是諾獎得主的羅伯特·索洛和保羅·克魯格曼。1987年,索洛說:“你可以在每一個地方看到電腦,唯獨在生產力統計中看不到。” 1998年,克魯格曼說:“到2005年左右,互聯網對經濟的影響不會大于傳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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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克魯格曼翻車語錄
C
楊立昆推薦的法國老鄉菲利普·阿吉翁,過去幾十年做的是“熊彼特增長模型”,將熊彼得祖師的“創造性破壞”觀點建模。熊彼得1942年在著作中闡述“創造性破壞”時,說每次這種變化,都會創造出為數眾多的小贏家、少數的超級大贏家,以及許多明顯的輸家。
從ChatGPT面世起就開始用、給鄰居大媽電腦裝Claude的經濟學者、芝加哥大學教授艾歷克斯·伊馬斯,最近參考了這個觀點:大家擔憂的不是未來能不能贏,大家擔憂的是現在會不會輸。
在出席播客節目時,伊馬斯說:“假設AI能復刻之前各次技術革命的就業改善,大家要注意一點。你在專著上看到農業和制造業就業收縮、服務業就業劇增的歷史曲線圖,時間跨度是好幾十年。如果AI在五年內復制這個效果,社會現在的焦慮就有必要馬上轉換成托底的公共政策。”
也就是說,今人與歷史上受技術沖擊的勞動者們,分享的不是相似的實際境遇,而是相似的心理體驗:
痛感和聲音最大的群體不是當時生活最苦的群體,而是收入跌幅比例最大、生活狀況變動幅度最強的群體。
大家并沒有真的被新技術完全擠出就業市場,最慘是轉行。轉行的成本、波折時不可避免的陣痛、之后的收入降低,幾乎全攤在受沖擊群體的每個個人頭上。技術進步如果要讓這群輸家為以后的社會改善在當下墊付代價,太欠缺善意了。
至于哪個行業、哪些人會成為輸家,伊馬斯在播客上表示他也不知道。唯一能確認的是AI已經給就業市場的信號帶來強烈擾動,成因機制和未來影響現在無法確定。
如此不篤定,是因為伊馬斯說現在從“AI暴露度”猜失業的方法壓根就是鬼扯。在MIT刊物的報道中,伊馬斯認為當下的“AI暴露度”方法,只有熱度,完全罔顧稀缺性和彈性這些基礎經濟學因子。
伊馬斯教授舉例:
假使有個程序員,供職的公司主產品是高端約會app。該程序員用AI 編程工具,現在一天能完成過去三天的工作量。
好了,現在雇主花一份工資,能買到三份產出。那么問題來了:這個程序員的工作崗位保得住嗎?
生產率提升一般會讓產品降價。在當下的市場環境里,老板會把這部分收益轉化為投資,并降價酬賓避免競爭對手領先。降價后的產品會吸引更多顧客。
但顧客會多多少呢?如果約會app的日活用戶能多幾百萬,豈止這個程序員的飯碗能保住,公司還會考慮擴招。如果增長量微弱,這個程序員就會被裁。
將此例的思路規范化,就是“AI暴露度”反映不出的真正關鍵因子:AI暴露后的價格彈性和需求稀缺性的具體數值。這種經濟學基礎數據現在沒有,官方統計部門沒開列,OpenAI和谷歌Deepmind也剛招經濟學專業人才做這個。
AI對社會整體、對你個人來說是禍是福,連業務過硬的經濟學者都不知道,我更無法告訴你。我要有那鐵口直斷的信心、前知禍福的能耐,在2012年就跟朋友上了比特幣的大船,現在也不用寫稿掙錢了。
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媒體上任何AI對單一國家經濟和就業市場的影響預測,如果超過一年以上的就要打大大的問號,超過三年以上的基本可以當成玄幻網文,提供的是心理按摩而非事實資訊。
如果你想成為AI發展進程中那少部分大贏家,最好先問問自己:
你2012年上了加密貨幣的大船嗎?如果賺到錢,2020年代前放進冷錢包和法幣資產了嗎?2015-2016年有沒有跟著漲價去庫存的時代潮流買房?2020年代前脫手解套了嗎?
此刻,很難不像前幾年某位官方發言人一樣,引用一句“答案在風中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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