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間彌生扎根紐約

1957年，28歲的草間彌生來到美國。為了這次遠行，她付出不懈的努力，花了8年時間說服母親，離開時，草間還一口氣帶上了一大批自己的作品，希望能夠在美國參展，被賞識自己的收藏家購買。

剛到美國的前三年，草間彌生的經濟狀況很差。雖然也有畫廊幫她舉辦展覽，但銷售狀況并不理想。她帶來的錢很快用光了，跌入貧困的谷底。她來到機會更多的紐約，住過嬉皮士禪修機構經營的便宜宿舍。每天想盡方法找飯吃，有時吃朋友送的干癟栗子，有時到魚店外的垃圾箱里去撿魚頭，再加上菜店扔掉的圓白菜一起燉，還要絞盡腦汁支付畫布與畫具的費用；有時住的地方，一到晚上6點就沒暖氣了，但毯子只有一條，冷整夜睡不著覺；白天還要解決移民局的簽證問題，各種困難一擁而上，疾病突然來了，精神上又出了問題。在這種種困難之下，草間彌生唯一的自救途徑就是不停地畫，不停地畫。在書中，她曾經自嘲說，自己仿佛是苦修的禪宗高僧達摩，而這燈紅酒綠的紐約，就是達摩當年苦修時居住的巖洞。

心情實在太糟時，草間彌生為了自我鼓勵，爬上過紐約帝國大廈樓頂，俯視下方。她在書中回憶說，這里有所有的可能性，全世界最有野心的人都在這里渴望成功，一躍龍門。草間彌生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在紐約獲得成功，把所有向往的東西都塞進空空如也的手里，正是這個念頭，支撐草間度過了這段最艱難的歲月。窘迫的日常生活之外，草間彌生還要面對藝術創作上的挫折。當時，紐約惠特尼美術館舉辦作品海選，草間彌生背了一件比自己身高還高的畫作，沿著紐約市中心大馬路走了40個街區前去參加，然而，草間的作品依舊沒有得到評委會的青睞，再次落選了。心灰意冷的草間，又不得又再背著這件沉重的作品走回去。回到家后，她像個死人一樣整整昏睡了兩天。

這是一個將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過程。事實上，草間彌生曾經輕生過幾次，但幸運的是，死神最終都放過了她。因此，坦白說，今天我們還能看到堅持創作的草間彌生和她的作品，實際上多多少少有些幸運的因素。

終于，在1959年，也就是草間彌生來到美國的第三年，事業有了轉機。她的個展“純色理念”在布拉格畫廊揭幕，很成功，好評如潮。很快，波士頓和華盛頓的各家畫廊，也舉辦了她的個展。在華盛頓最著名的國際畫廊，格雷斯畫廊，草間彌生舉辦了一場名為“無限的網”的作品展覽。本書的書名，也來源于此。

所謂波點，全稱是“波爾卡圓點（Polka Dots）”，是指由同一大小、同一種顏色的圓點以一定的距離均勻排列而成的圖案，簡稱“波點”。這些看上去有點單一的圓點，在草間彌生的創作理念中有著不一樣的含義：她的理念是，掌控這些波點，從自己的位置上觀察，描繪無限的宇宙。波點，是億萬粒子中的一點，而人的生命也是一個點。她要用如同天文數字一般的點，編織出一張無限的網，并同時公布自己的藝術綱領：消融自我以及他者和宇宙的一切。這種獨特的畫法，早在草間彌生18歲的時候，就已經初具雛形。當時她用墨汁描畫瑣細的波點，再用鋼筆畫細胞般的序列，類似植物莖桿內部的放大圖。用草間彌生自己的話來說：那段無助的少女時代，我經常在家后面的河岸上眺望某一個景象，任憑時光流逝。億萬個顆粒分明的白色小石頭，吸滿了盛夏的陽光，變成了某種有生命力的存在……波點擁有太陽的形狀，這是世界和生活力量的見證。它也有月亮的形狀，意味著寧靜，圓形，柔滑……這是一種通向無限的方式。

這種大膽前衛的創作理念和技法，在紐約現代藝術與收藏界引發了極大的轟動。著名前衛藝術家，后來成為草間彌生好朋友的唐納德·賈德盛贊說：草間彌生是一位有著超強獨創性的畫家，這種表達方式已經超越了究竟屬于東方，還是屬于美國的質疑，而是將東西方合二為一。“無限的網”個展的成功，讓草間彌生的作品在市場上有了積極反應。1960年，斯蒂芬·拉迪什畫廊決定與她獨家簽約，獨家簽約的意思就是，即使作品一張也賣不掉，畫廊也會給藝術家資助生活費，這標志著她作為一名前衛藝術家，可以在紐約立足了。順便說一句，草間彌生的成功，一部分也要歸功于當時歐美藝術收藏界的審美潮流：二次大戰之后，以簡單的點，線，面來描繪世界的“抽象表現主義”興起，大師輩出，比如美國的波洛克。另外，包括繪畫，電影，時裝設計都在內的新一代日本視覺藝術家開始積極學習西方同行，出海交流，在戰后歐美藝術界掀起了一波“日本熱”。所以，草間彌生的成功，可以說是“時勢造英雄”，同時踩上了“抽象表現主義”以及“日本東方美學熱”兩個風口。

但草間彌生是不會滿足于現狀的，而是在藝術世界中繼續探索。她漸漸成為一名雕塑家，而她最初選擇的主題相當得刺激：是男性的生殖器。

她在紐約格林畫廊呈現了一件軟雕塑作品，是一把純白的扶手椅和一把八腳長椅，上面蓋滿了男性陽具形狀的凹凸物件。之后，她又開始用鏡子和塑料為材料，創作出了另一件著名作品《鏡屋》：房屋四面裝上鏡子，地板上堆積著好幾千個布料質地的男性生殖器模型，四面鏡子把地面上的陽具團團包圍，通過無限的反射，營造出極其夸張，震撼的視覺效果。為什么選擇陽具作為創作素材呢？草間彌生說，這其實是在用極端的方式，來治愈自己童年事情的心理創傷，同時提醒社會反思男性在親密關系中的霸權。由于不幸的童年記憶，尤其是父親的濫情，草間彌生從小就認為男女親密關系，是污穢的，因而對其抱有恐懼。為了治愈自己的這種厭惡與恐懼，她就用不斷創作這種題材的方式來克服自己的恐懼。心理學上，這叫“脫敏療法”，就是你越害怕、忌諱什么，就越是讓自己直面什么，這是一種勇敢的、強刺激的心理治療手段。

當時，也正是“嬉皮士”文化在歐美流行的年代，嬉皮士對歐美社會中傳統的進步，理性，崇尚技術的價值觀嗤之以鼻，推崇神秘的東方文化，主張“回歸自然”、“解放天性”；而天性叛逆激進的草間彌生，也順勢推出“偶發藝術”，并且得到嬉皮士群體的狂熱支持。什么叫偶發藝術？和行為藝術有點類似，但更加驚世駭俗。舉個例子：草間彌生在美國著名宗教殿堂上演了一場名叫《人體彩繪盛典》的偶發藝術，草間彌生用顏料在表演者身上畫畫，隨后大家相互在對方身體上繪制草間彌生標志性的波點圖案。草間彌生因為策劃和組織這樣的偶發藝術，成為歐美先鋒藝術界與媒體的寵兒，不僅在美國經常受邀表演，也接到歐洲的表演邀請。她成為嬉皮士時代引領潮流的驚世駭俗的、極具爭議的先鋒人物。

毫無疑問，草間彌生在繪畫界的地位，通過這些大膽，富于爭議的偶發藝術，得到了極大程度的推廣。在這期間，草間彌生還成立了很多公司，經營偶發藝術的周邊，比如：草間時裝公司，制作銷售草間時裝與紡織品；等等。因為草間彌生在全球藝術界的聲名鵲起，于是，在1970年，日本國內藝術界，也開始邀請41歲時的草間彌生回國。然而，日本藝術界和公眾，對于草間的關注，更多出于獵奇性質。甚至很多人認為，草間彌生的創作，實在是讓日本蒙羞，甚至稱她為“國恥女王”。于是，在這種壓力下，草間彌生躊躇了足足五年，才最終決定回到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