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藝術的逃離

1929年，草間彌生出生在日本長野縣松本市一個富裕的農場主家庭。這個家族100多年前就擁有一大片土地，經營育苗與采種場。草間的外祖父在政商兩界都很有影響力，草間的母親，就是一位在優渥環境中生活的大小姐。雖然草間的原生家庭聽上去條件優越，但實際上草間的童年非常不幸：父親放蕩不羈，揮金如土，而大小姐母親生性傲慢強硬，對父親十分不滿。在草間的記憶中，兩人總在吵架。幼小的草間彌生，從小就卷入了父母激烈的對立沖突，并同時成為父母泄憤和責怪的對象，充當了他們感情破裂的替罪羊。

在這種情況下，草間不可避免出現了心理與精神異常：12歲時，草間彌生發現自己出現了幻覺和幻聽。她從小就喜歡帶著素描本去農場玩，在那里畫畫，但有一天她聽到堇菜花跟她說話，讓她驚恐萬分；有時，走在郊外，年幼的草間會突然發現山脈上金光四射，一些光怪陸離的景象映入眼中。這時，她總會飛奔回家，把看到的東西都畫到素描本上。當時的醫學并不發達，家人也不理解草間彌生的這種癥狀，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后來知道，她患的是“離人癥”，學名叫“人格解體障礙”，這是一種認知障礙。用草間彌生的話說，發病的時候，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毫無現實感，沒有時間概念，一秒鐘就跟好幾十個小時一樣，整天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茫然自失。這種癥狀的誘發原因通常是，當現實讓人極度痛苦的時候，人類會啟動與生俱來的自我防御機制，而這種病癥，就是自我防御機制的副產品，一旦發作，非常痛苦，幻覺或幻聽讓草間彌生有強迫癥般的不安與恐懼，伴隨著哮喘，心律不齊，心悸亢進，高血壓與低血壓夾攻等軀體性癥狀。

事實上，草間彌生最為經典的作品，其實都是在描繪自己在知覺障礙發作時的感受。比如和這本自傳同名的經典作品《無限的網》，就源自一次發作時的感覺：有一天，她看到桌上蓋了一塊紅色花紋桌布，再抬頭一看，發現到處都蓋滿了同樣的花色，整個房間，整個身體，整個宇宙都被紅色花紋所遮蓋，而她自己卻消失了。當然在創作的過程中，草間彌生不僅僅是表現自己當時的感受，同時把它升華凝練成一種可以被觀眾感知的普遍情緒和美學。除了要忍受父母之間畸形的關系，草間彌生還受困于日本社會當時的偏見與歧視，這種偏見和歧視，既針對女性，也針對于藝術。草間的家風封建而保守，母親極力反對她畫畫。在她母親的想象中，原本應該忙于家務的女性，去拋頭露面做什么畫家，是毫無前途的。畫家到最后就是病魔纏身、流浪街頭，最終上吊自殺。所以，母親對于草間，一方面在物質上極度寵溺，給她買昂貴的洋裝與和服，花多少錢都不吝惜，但絕對不給她買畫筆和畫布。但即使在這重重阻礙之下，草間彌生還是頑強地偷偷進行創作。

1948年，19歲的草間彌生考入京都市立美術工藝學校，幸運的是，她母親認為讀書對培養教養禮儀有幫助，有利于嫁入好人家，就同意了。而草間彌生求學的目的，一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繪畫理想，二是為了離開父母。她在學校里主修日本畫專科。但她并不喜歡所學的內容。因為老師只會命令學生要畫得精細，只注重筆法是否工整，而不注重創意，更不重視作品中表達的個人情感與思想，這與草間彌生的創作理念是南轅北轍的。在日后草間彌生作品中反復出現的經典視覺符號，南瓜，就是在京都學習的這段時光中慢慢醞釀成熟的。南瓜，在日本文化中，并不是一種高大上的蔬果，日本俗語中經常用含有南瓜的短語罵人，比如用“眼睛和鼻子都長在南瓜上”來形容容貌丑陋且肥胖的女性；而“唐南瓜野郎”則是指代面目可憎的男人。但草間彌生，反而覺得南瓜的外形有一種超級可愛的魅力，喜歡到了癡迷的地步，覺得它有“心寬體胖”的造型，和強大的精神安定作用，有時會花費一兩個月的時間，完成一張超精細的靜物南瓜繪畫，連南瓜表皮上的紋路和凹痕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在京都學習期間，草間彌生的創作才華已經開始被繪畫與藝術評論界注意。她畫的日本畫《貓》、《殘雪》等作品，曾被選入各類藝術巡展。23歲時，草間彌生就在松本市第一公民館，舉辦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繪畫作品個展。當時日本知名畫家阿部展曾經評價她“很有潛力，未來大有可為。”

盡管已經在日本繪畫界小有名氣，但她還是一心一意要離開日本。為什么呢？因為草間彌生意識到，想要成為真正的繪畫藝術家，呆在日本是沒有希望的。這里有陳規陋習，還有對于女性深深的偏見和敵意。而草間彌生認為，自己的繪畫并不是一種只有視覺美感的裝飾品，而是要探討“人究竟是什么”這樣的宏大話題的，但在日本國內，壓根無法找到共鳴。不僅如此，草間彌生之所以要離開日本，原因還在于她渴望擺脫自己嚴苛的原生家庭，尤其是母親的影響。曾經給她治療的醫生，信州大學神經科的四方博士，一方面認為草間未來的藝術造詣不可限量，同時也經常勸她，只有脫離父母的影響，草間的病情才有好轉的可能。

終于，屬于草間彌生的機會來了：1955年，在草間彌生26歲的時候，她的作品被選中，參加紐約布魯克林美術館舉辦的國際水彩畫雙年展。于是，草間彌生壯著膽子，給素昧平生的美國女藝術家奧吉弗寫信，并附上了十幾幅自己創作的水彩畫，信中說：“我是一個從13歲就開始畫畫，至今已經畫了13年的日本女畫家。您是非常遙遠的存在，這條路應該怎么走下去，如果能承蒙得到您的指點，我將倍感榮幸。”很幸運的是，奧吉弗在兩三周之后就回信了。還把草間的畫拿去給自己的經紀人看。這給了草間彌生很大的鼓舞，更堅定了前往大洋彼岸發展的決心。終于，在1957年，28歲的草間彌生來到美國，一呆就是12年。在這里，草間彌生經歷了鳳凰涅槃的蛻變。從無名小卒，成為在歐美極具影響力的前衛藝術家。接下來，我就結合本書內容，來看看她在美國如何一步步實現了自己的藝術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