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水墨蜜蜂畫了十八年,我總覺得自己畫的蜂,都是僵的。顏色調了,蜂的紋理都摳了無數次,可畫出來的蜂,總像缺了點魂,干巴巴的,像超市貨架上擺的蜂蜜包裝上的假蜂。做自媒體的嘛,入了春就想拍點 “鄉野養蜂” 的國風內容,可拍了好幾次,都覺得不對,太寡淡了,沒有那股子暖乎乎的甜勁兒。
朋友說我是沒找對地方,讓我去鄉下的養蜂場坐坐,說那的蜂,才是真的甜。我沒當回事,扛著畫架,背著筆墨,就想去什么網紅文創店打卡,出發之前還跟朋友吹牛,說這次我要畫一幅清雅的水墨蜜蜂,回來給你們當壁紙。
結果朋友硬拉著我,說先去養蜂場看看,我拗不過他,周末的早上,跟著他去了。剛走到養蜂場門口,我就愣住了,天剛擦過晨,飄著點小楊絮,油菜花的黃,鋪了一地,一排排的蜂箱,沿著田埂擺著,嗡嗡的蜂聲,裹著春天的軟意,一下子就把我裹住了,我之前的那些急脾氣,一下子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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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站定,就看見阿公,戴著蜂帽,坐在蜂箱邊,整理剛取出來的蜂脾,他的手,粗粗的,帶著繭,拿著蜂脾,慢慢的,把上面的蜂掃掉,動作慢騰騰的,卻很穩。看見我盯著他的蜂箱看,他抬頭笑了:“姑娘,來買蜜啊?剛搖出來的,槐花蜜,可甜了。”
我趕緊搖頭,說我是來畫畫的,阿公哦了一聲,又低頭整理他的蜂脾,說 “畫畫啊?我們這破地方,全是蜂,有啥好畫的,不如去那邊的文創店,擺得好看。”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看著蜂箱的棕,油菜花的黃,阿公衣服的灰,這不就是我調了十八年都調不出來的顏色?深的淺的,濃的淡的,混在一起,暖乎乎的,比我在紙上調的,要好看太多了。
之前我畫蜜蜂,總把蜂畫得小小的,黃黃的,把顏色調得淡淡的,不敢用濃的筆觸,怕破壞了甜,以為那樣就是鄉下的蜂,就是養蜂場的景,可原來,我從來沒畫過,這阿公的蜂箱,沒畫過他的蜂脾,沒畫過這溫溫的甜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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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拉我坐在他的小桌子旁,給我泡了碗熱茶,還拿了一罐剛搖出來的槐花蜜,放了幾枝剛摘的槐花,放在我面前,說 “嘗嘗,自己家搖的,甜的,沒加糖。” 我捧著茶碗,熱氣飄過來,暖乎乎的,我舀了一勺蜜,槐花的香混著蜜的甜,軟乎的,一下子就把我之前的急脾氣,給沖沒了。
旁邊的蜂,慢悠悠的,飛著,嗡嗡的響,蜜的香,飄過來,沙沙的響,阿公跟我嘮,說做了一輩子的養蜂人,就跟著花跑,春天來這采槐花蜜,夏天去那邊采荊條蜜,慢悠悠的,日子就過了。
我之前總以為,水墨的甜,就是在畫上把蜂的顏色調得黃黃的,把所有的淡的東西都加上,要黃,要蜜色,以為那樣就是甜,就是鄉下的養蜂場。
可這時候我才發現,不是的,甜不是蜜色,是暖,是這阿公的蜂,是這剛搖出來的蜜,是這不用趕時間的周末,是這些,讓這軟軟的春天,變得甜了起來。
“你看這些蜂,” 阿公坐在我對面,擦著一塊剛做好的蜂脾,“別人都說這些蜂小小的,黃黃的,可它們能采蜜,能暖我們的日子,我們做了一輩子,也不覺得它們小,它們是實的,能給我們過日子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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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就看見一個小孩,從田埂那邊跑過來,手里拿著小蜜塊,追著黃蝴蝶,嘰嘰喳喳的,楊絮的光斑,落在他身上,落在蜂箱上,暖乎乎的,他跑著,笑著,蝴蝶飛的飛快,蜜的香,飄過來,實乎乎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場景,突然就愣住了。那小孩的衣服的藍,蜂箱的棕,蝴蝶的黃,還有油菜花的黃,這不就是我找了十八年的,水墨的甜?之前我總以為,甜就是蜜色,就是把所有的顏色都調得黃黃的,堆在紙上,可原來,不是的,甜是這小孩的笑,是阿公的蜂,是這剛搖出來的蜜,是這些煙火氣的東西,是這些,帶著氣的,溫溫的東西。
我之前總以為,水墨蜜蜂就得是那種,小小的,黃黃的,是古畫里的,蜂房采蜜的淡景。我總想著要把所有的軟的東西都去掉,要黃,要蜜色,以為那樣才是好的蜂畫。可原來,不是的,蜂的甜,是這阿公做了一輩子的養蜂,是他泡的熱茶,是這追蝴蝶的小孩,是這些煙火氣的東西,是這些,讓這軟軟的春天,變得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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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養蜂場待了一上午,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的光,落在蜂箱上,落在我的畫本上,我拿出筆墨,對著這暖乎乎的養蜂場,重新畫了一幅蜜蜂。我畫了阿公的蜂箱,畫了那碗飄著香的熱茶,畫了追蝴蝶的小孩,畫了剛搖出來的蜜,還有阿公的笑。
我坐在養蜂場的角落,手里拿著筆,旁邊放著沒喝完的熱茶,陽光的光落在紙上,把墨色曬得暖乎乎的,我突然就覺得,這才是我要找的,水墨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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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走的時候,阿公給我裝了一罐剛搖出來的槐花蜜,說 “姑娘,下次來,提前說,阿婆給你留著剛搖的新蜜,可甜了。” 我抱著那個蜜罐,走在回去的路上,回頭看,養蜂場的煙,還在慢悠悠的,蜜的香,還在飄,風里,都是養蜂場的暖,甜得很。
那天我最終沒畫出我之前想要的那種,小小的,黃黃的水墨蜜蜂。我畫了一幅暖乎乎的,帶著煙火氣的養蜂場,有蜂箱,有槐花,有熱茶,有阿公的笑。
晚上回去的時候,我翻著畫本,突然就笑了。之前總覺得,水墨蜜蜂就得是那種,黃的,蜜色的,沒有一點雜質的,是古畫里的,蜂房采蜜的淡景。我總想著要把所有的軟的東西都去掉,要黃,要蜜色,以為那樣才是好的水墨。
可那天我才明白,原來最好的水墨,從來都不是蜜色的。是阿公的蜂,是他泡的熱茶,是那個追蝴蝶的小孩,是這些暖的,實的,帶著煙火氣的東西。原來紙上的蜜色,從來都不是甜的,真正的甜,是這些日常的,藏在槐花香里的,溫溫的日子。
原來我學了十八年的畫蜜蜂,都不如在養蜂場待的這一上午,那碗熱茶,給我上了最好的一節水墨課。原來我們總想著要去追那種黃的,雅的東西,卻忘了,那些藏在蜜香里的,小小的暖,才是水墨里最動人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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