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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批耗時11天,而一個熱門產品生命周期只有7天。消費品企業無法用工業時代的流程,應對數字時代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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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RC專家撰稿團成員,安踏集團COO
陳科 | 撰文
會議室空氣凝固,悅享食品集團(化名)季度經營會已陷入第五個小時的僵局。投影屏上的三條曲線令人窒息:營收增速持續下滑,市場份額被新興品牌蠶食,新品從概念到上市的平均周期長達14個月——數倍于市場新銳品牌。
“上周惠民超市的全國年度采購訂單,我們丟了。”銷售副總裁的聲音壓抑著疲憊,“對方要求每月至少兩款區域定制化口味,并能根據銷售數據在兩周內調整生產計劃。而我們的標準流程至少需要三個月。”
研發負責人立即反駁:“市場部提交的Z世代健康零食需求,只有五個關鍵詞和三個競品鏈接。等我們研發出樣品,市場熱度早已過去。”
供應鏈總監加入戰局:“每條產線切換都需要時間和巨額成本。去年為了季節限定項目多次切換,損失慘重,還不算因此延誤的常規訂單。”
每個人都清楚問題,每個人都無能為力。這家擁有三十五年歷史的行業巨頭,正被自己花費數十年構建的系統束縛。數據顯示:一個包裝設計的修改,需要穿越多個部門的審批迷宮,耗時漫長——甚至超過一個熱門產品在社交媒體上的整個生命周期。
董事長最后發言:“我研究了矩陣式管理。拆掉部門墻,讓人員按場景組建敏捷團隊。”
“但我們的預算、考核、晉升全部基于部門架構。”財務總監指出冰冷的現實,“如果一位資深研發大部分時間服務跨部門項目,他的成本如何核算?晉升由誰決定?”
“這正是我們必須改變的。”董事長環視全場,“不拆掉這些墻,市場就會拆掉我們公司。”
八個月后,改革宣告失敗。產品經理們陷入雙重領導的拉鋸戰,核心人才流失加劇,會議從解決問題變成互相指責的戰場。公司最終撤回改革,重新躲進熟悉的部門壁壘。
這不是孤例。許多傳統企業嘗試類似的敏捷轉型,卻往往在陣痛中退回原狀。失敗的根源驚人地相似:不是新模式本身有誤,而是舊組織的深層基因在抗拒新的生存方式。
當分工變成分裂,效率變成自殺
悅享的困境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當部門的局部KPI與公司的整體目標發生沖突時,理性人通常會優先優化前者。
市場部追求聲量最大化,于是資源向短期營銷活動傾斜,可能忽視產品力的長期建設。研發部追求技術創新性,可能投入資源開發消費者并不需要的“黑科技”。供應鏈部追求成本與穩定,可能抵制任何小批量、多批次的靈活需求。
更可怕的是隱性的管理成本。一位離職的高級產品經理曾坦言,他絕大部分時間并非在研究消費者,而是在不同部門的表格與流程間核對數據、爭取資源。“市場部定義的‘年輕化’是社交媒體熱度,研發部的是功能性成分,供應鏈的是包裝成本——它們常常互相矛盾。”
部門墻的實質,是用戶視角的集體缺失。
每個部門都發展出了一套自己的“KPI 語言”:
? 市場部的成功標準是曝光量、互動率,決策邏輯是什么內容能獲得最多流量。
? 研發部的成功標準是專利數、技術突破,決策邏輯是什么技術最具領先性。
? 供應鏈的成功標準是產能利用率、單位成本,決策邏輯是什么方案最穩定高效。
? 銷售部的成功標準是銷售額、回款率,決策邏輯是什么產品最容易賣出。
所有人都對各自的KPI負責,卻可能沒有人對完整的用戶價值負責。當一個有潛力的新品創意因部門間的預算或資源爭奪而擱淺,并最終被競爭對手做成爆款時,每個部門卻依然可以拿出一份漂亮的 KPI 報告,證明“我沒錯”。
敏捷組織應該像一個交響樂團
傳統組織如同精密的工業流水線:市場部投放原料(消費者洞察),研發部加工處理(產品開發),生產部封裝打包(批量生產),銷售部推向貨架(渠道分銷)。環環相扣,也環環相卡。
而理想中的矩陣式或敏捷組織,則試圖轉變為交響樂團:跨職能團隊圍繞同一份樂譜(用戶場景)演奏,產品經理是指揮,研發、設計、供應鏈、營銷等不同聲部實時配合,根據現場反饋(市場數據和口碑)實時調整。其核心價值在于追求速度、創新與人才激活。
速度的價值在于快速響應。有企業通過組建跨職能的敏捷團隊,將特定區域定制產品的上市周期從以月計大幅壓縮到以周計,從而捕捉轉瞬即逝的市場機會。
創新的倍增依賴于深度協同。一些新興品牌的成功,部分歸功于其“產品+內容+數據”的鐵三角項目制。新品方向在上市前就可能根據社交媒體實時反饋進行數十次調整,讓用戶數據真正融入創造過程。
人才的激活體現在邊界拓展。在矩陣結構下,一個產品經理可能從只負責傳統渠道,轉變為同時操盤電商專供、社交內容產品等多線任務。“以前我只懂一類客戶要什么,現在必須理解不同場景下的不同需求。雖然痛苦,但成長是加速的。”
三重阻礙:為何變革屢屢受挫?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道路是崎嶇的。矩陣式管理在實踐中常遇到三重難以逾越的“阻礙”。
第一重阻礙:中層的權力焦慮。“如果我的團隊成員同時服務多個項目,那我還是他們的領導嗎?”這聲疑問道出本質。在科層制中,管理者的部分權力源于對下屬時間、任務和信息的控制。矩陣式管理稀釋了這種控制,必然引發隱性抵抗:在資源分配時優先本部項目、在信息分享時有所篩選、在績效評估時弱化員工的跨部門貢獻。
第二重阻礙:人性的機會主義。即使制度明確了職責,人性也會尋找縫隙。當員工同時面對多個項目的需求時,會本能地判斷“誰急聽誰的”,或者更現實地,“誰對我的職業發展更重要,我就多聽誰的”。這可能導致資源向“嗓門大”或“權力大”的項目傾斜,而非向“價值高”的項目傾斜。
第三重阻礙,也是最堅固的:制度的路徑依賴。傳統企業的管理“操作系統”——預算、考核、晉升、激勵——是為清晰的部門制編寫的。當試圖運行矩陣式的新“程序”時,系統處處報錯:
? 預算如何分攤?一位同時服務于多個項目的員工,其成本該算在哪個部門的頭上?
? 績效如何衡量?跨部門貢獻往往難以量化,在晉升評審中權重很低。
? 激勵如何對齊?當銷售人員的獎金只與本部門 GMV 掛鉤,他有多少動力耗時費力去幫助供應鏈優化一個影響用戶體驗的流程問題?
多項組織行為學研究與實踐表明,在未能同步革新人力資源與財務系統的企業中,矩陣式管理的失敗率極高。這不是個別人的問題,是系統性的錯配。
AI時代:連接比分工更重要
人工智能的崛起,正在終結過去依賴層級與經驗的決策壟斷。AI能通過分析海量數據,發現人類難以察覺的細微關聯與趨勢,讓洞察更快、更準。
剩下的核心工作,是將數據洞察轉化為具體的產品、服務與體驗。這本質上是創造性落地,其過程無法由單一部門在流水線上完成,而必須依靠快速、靈活的跨職能協同。
一些以敏捷著稱的新消費品牌,其核心能力正源于此。它們構建了數據驅動、實時共創的組織模式。當數據中臺發現某個消費趨勢苗頭時,能夠迅速集結產品、研發、供應鏈、營銷等角色,形成敏捷小組,在極短的周期內完成從概念到上市的閉環。這不是奇跡,而是組織融合能力的體現。
未來的組織,部門的物理邊界將日益模糊。“能力屬于個人,資源屬于公司,價值屬于用戶”將成為新的常態。員工可能今天是一個品類的產品經理,明天就成為某個用戶場景的解決方案專家。
從架構調整到重裝系統
全公司同步推行激進的組織變革,如同要求飛行中的飛機更換引擎,風險極高。更務實的路徑,往往是循序漸進,從“打補丁”到“重裝系統”。
第一層:設立“創新特區”。在主營業務之外,選擇戰略性新業務或賽道,組建完全授權的跨職能“特戰小隊”。給予其獨立的預算、決策權和激勵機制,像一家創業公司那樣運作。特區的成功,不僅能帶來新增長,更能為整個組織注入新的工作方法和信心,其經驗可逐步反哺主業務。
第二層:重構人力資源“操作系統”。如果組織是硬件,人力資源體系就是操作系統。運行新的協作模式,需要重裝這套OS。
1.建設“人才池”:將部分關鍵人才從部門所有中釋放出來,變為公司共享資源,項目組按需“采購”,費用計入項目成本。
2.設計“貢獻積分”:開發一套系統,量化員工在跨部門協作、解決復雜問題等方面的貢獻,并與激勵、發展強關聯。
3.繪制“職業畫布”:打破單一的“管理晉升”通道,為員工設計多元發展路徑,如成為深度專家、場景架構師或增長操盤手,每條路徑都有清晰的成功標準和價值回報。
第三層:文化重塑——為用戶創造,不為KPI打工。
? 高層示范:CEO 定期主持會議,不討論部門業績,只評估“我們為用戶解決了什么真實問題?”
? 重獎協同:設立專項獎金,重獎那些解決長期跨部門用戶痛點的臨時團隊。
? 透明對抗政治:讓項目目標、進展、資源分配和瓶頸在內部盡可能透明化,讓協作不力無處隱藏。
第四層:打造數字化“神經系統”。敏捷協作需要數字化的基礎設施來支撐。利用協同辦公平臺,讓尋找專家、共享信息、組織會議、跟進任務像呼吸一樣自然,極大降低協作的摩擦成本。
實驗與破墻:一場漸進式的組織重生
悅享的矩陣式改革在喧囂中失敗兩年后,一場更為安靜但深刻的變革正在醞釀。這一次,推動者不是那位渴望畢其功于一役的董事長,而是一位由董事會從外部引入的新任CEO。
這位CEO的履歷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在成熟市場的規模增長,而是在另一家傳統企業成功推行“漸進式組織變革”的記錄。董事會在任命他時,給予的并非一份普通的業績對賭協議,而是一項清晰的“組織重塑與能力構建”戰略授權。決議中寫明:“董事會將容忍短期陣痛與不確定性,期待長期組織韌性與市場響應力的根本改善。”這為他后續所有反常規的操作,鋪平了道路。
他深知,第一次改革的失敗,癥結不在于矩陣式管理的藍圖有誤,而在于試圖用舊組織的權力邏輯、考核系統和文化慣性,去執行一個需要全新“操作系統”的構想。這如同在Windows 系統上強行安裝 macOS 的應用程序,崩潰是必然的。他的策略,不是重新安裝那個華麗的應用程序,而是從底層開始,默默地編寫新的驅動程序。
他沒有發布任何宏大的組織變革宣言,而是啟動了三個看似微小、卻精心設計的“社會實驗”。
第一,選定協同專員
他要求每個部門推舉 1-2名協同專員,其年度績效的100%將取決于對跨部門項目的貢獻。他親自參與篩選,尋找的并非最資深或最聽話的經理,而是那些對用戶痛點有切膚之痛、對跨部門扯皮深感無力、內心仍懷有協作意愿的員工。他對這些專員說:“你們的任務不是成為英雄,而是成為探路者和翻譯官,把用戶語言翻譯成不同部門能聽懂的行動,也把部門的困難翻譯成公司需要解決的系統問題。”他知道,其中一些人可能會失敗,甚至“犧牲”,但他們的每一次受阻,都將精準地暴露出組織系統中那顆“生銹的螺絲”。
第二,設立用戶問題解決基金
他設立了一筆 300 萬元的用戶問題解決基金,任何員工均可申請最高 30 萬元,用于解決一個長期存在、顯而易見的跨部門用戶痛點。唯一且苛刻的條件是:解決方案團隊必須來自至少三個不同部門。
在首次撥款會議上,他對評審團說:“我們這筆錢,要買的不僅僅是一個包裝易撕口或一份不結塊的配方。我們真正要投資的,是市場、研發、供應鏈的同事,為了一個具體的用戶,而不是為了各自的 KPI,坐下來爭吵、妥協、合作的‘第一次’。即使項目失敗,只要他們經歷了這個過程,就是成功。”
第三,打造“用戶作戰室”
他將一間會議室改造為“用戶作戰室”,任何跨部門項目團隊均可預定。進入此室的項目自動獲得三項特權:1) 每周 15 分鐘直達 CEO 的“求救熱線”;2) 跨部門資源調用的優先建議權;3) 項目新增利潤的 20%作為團隊獎勵。
這并非簡單的激勵。CEO 解釋:“‘求救熱線’不是讓我來替他們解決問題,而是當舊系統的阻力(部門的冷漠、流程的僵化)試圖吞噬這個新項目時,我可以用我的權力,暫時創造一個‘規則豁免區’。我的角色是護林員,而不是園丁。”
過程,遠比結果崎嶇
藍圖精美,現實卻充滿地雷。一位明星協同專員因其特殊的考核標準,在部門內被邊緣化,傳言“他已不是我們的人”。一個關于“包裝易撕口”的基金項目,因觸及采購部門的年度降本指標和法務部門的風險條款,在會簽流程中徘徊致死。作戰室的首個明星項目,在中期因其成果可能分流傳統渠道銷量,遭到了銷售副總裁的強烈質疑。
這位CEO大部分時間,并非在描繪戰略,而是在艱難地對抗組織的排異反應。他需要頻繁介入,用董事會的授權作為后盾,調解爭端,保護那些脆弱的“實驗”。他曾當眾質詢一位阻撓項目的總監:“你是在管理一個部門,還是在經營一份公司事業?” 他也毫不猶豫地動用了獎懲權力,重獎了突破重圍的團隊,也調離了兩位固守藩籬、屢教不改的中層干部。他意識到,這場變革最大的成本,不是金錢,而是最高決策者必須持續投入的、無可置疑的注意力和政治資本。
董事長的角色:從“旗手”到“基石”
那位曾力推激進改革而受挫的董事長,此時展現了真正的進化。在新 CEO 遭遇內部最大阻力的董事會上,他選擇了沉默的支撐。會后,他對 CEO 說:“上一次,我想當指揮,直接奏出一首新交響樂,結果樂團散了。這一次,我學習做音樂廳的業主,為你確保屋頂不漏雨、聲音能傳導、頑固的樂手可以被更換。我的支持,不再是沖鋒的號角,而是承重的墻。” 這一角色的轉變,為變革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穩定性和耐心。
緩慢地,變化開始滋生。最初是點狀的:一個包裝問題被解決了,用戶投訴率驟降;一個區域定制產品意外跑紅。然后是線狀的:協同專員們開始自發形成互助網絡;作戰室的項目需要提前兩周預約。最終,是氣質的改變:跨部門會議中,指責“你為什么沒做好”的聲音少了,探討“用戶需要什么,我們如何一起做到”的對話多了。
一年后的員工調研中,一個戲劇性的反轉出現:“跨部門協作”從常年位居榜首的“抱怨項”,跌出了前五,并悄然進入了“成就感來源”的榜單。
悅享最終沒有宣布自己轉型為某種“矩陣式組織”。但它的營收與利潤在第三年重回穩健增長通道,員工總數保持穩定,而人均新品貢獻率與用戶滿意度指數則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它獲得了一種寶貴的能力:不再懼怕問題,因為組織內部已經生長出圍繞用戶價值自動對齊、快速試錯的連接網絡與糾錯機制。
事實上,悅享食品沒有成為任何經典管理模式的樣板,卻無意中成為了一個高連接密度組織的范本。它的重生證明,當組織內部的連接質量、速度與韌性,足以應對外部環境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時,便會獲得一種超越結構本身的、動態的進化能力。
這揭示了一個比選擇何種管理模式更深的真相:優秀的組織從不在“科層制”與“矩陣式”之間做單選題。它們致力于構建一種狀態——最懂用戶的人能夠被信任、被賦能、被連接;最好的想法能在最小阻力下流動、碰撞、實現。目標從來不是一張漂亮的架構圖,而是一個高活性的價值創造網絡。
未來不會屬于那些結構最完美的組織,而會屬于那些連接密度最高、糾錯速度最快的組織。在那里,一人多崗是創造力的解放而非壓榨,協同是如同呼吸般的組織本能,部門墻的遺址上,用戶價值持續生長。
因為用戶從不認可你的部門劃分,市場從不尊重你的內部邊界。世界的本質是連接,未來屬于那些能將自己轉化為有機網絡的智者。
現在,最后一個問題依然有效:在您的組織中,那一堵最該被推倒的墻在哪里?而您,是否已準備好成為那位耐心而堅定的“護林員”與“承重墻”?
(為清晰闡述核心觀點,本文采用了虛構案例進行說明。案例中涉及的人物、公司、數據等細節均為構建情景所需,不代表任何真實個體或事件,亦不指向特定現實情境。)
陳科 | 文
陳科是安踏集團C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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