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探討一個與近期熱點相關、且沉重的話題——人工智能在現代戰爭中的應用及其帶來的深遠影響。
先回顧幾個具體的場景。2015年1月,在俄烏戰爭的哈爾科夫方向,出現了有報道記載的第一場以機器為主的地面突擊。無人機與無人地面車輛負責偵察、排雷、開道,并承受第一輪火力,隨后步兵再向前推進。據烏克蘭方面披露,他們已在前線無人機上部署了數十種AI增強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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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場景發生在2024年。多家媒體披露,以色列在加沙戰爭中使用了“蒲公英”和“福音”等AI系統,從海量監控、通訊聯絡及情報數據中篩選人員、建筑物和目標。
雖然以色列方面否認AI擁有自主決定打擊對象的權力,但士兵形容自己很多時候更像是在“給機器蓋章”,而非自主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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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場景是今年1月。美軍在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過程中,據稱使用了云系統監控目標行蹤并進行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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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場景揭示了人工智能已在現代戰爭中大量應用,并改變了戰爭形態。許多人可能仍認為這是科幻電影(如《終結者》)中的畫面,即機器人大軍沖鋒。
但實際上,AI是以系統性的方式滲透到了戰爭的各個環節。毫不夸張地說,人工智能在戰爭中已成為帶血的工具,系統性地參與到了剝奪生命的過程中。
為了厘清這一現象,我們需要普及三個關于現代戰爭的概念:OODA循環、殺傷鏈和戰場態勢。
OODA循環是觀察(Observe)、判斷(Orientation)、決策(Decide)和行動(Act)的縮寫。它描述的是作戰體系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決策循環。其關鍵不在于做出某一次單一的正確決策,而在于以更高的頻率、更低的延遲持續完成循環,讓對手疲于奔命。
殺傷鏈(F2T2EA)則是從發現目標、確認目標、跟蹤目標、選定打擊、實施打擊到效果評估的一整套流程。現代戰爭中的有效打擊并非“發現即開火”,而是一個由偵察識別、跟蹤決策、火力分配和毀傷評估共同組成的工程。
戰場態勢(Situation Awareness/Understanding)則是參戰人員對作戰空間的動態認知和可視化掌握。這三個概念共同構成了現代戰爭的邏輯:戰場態勢決定作戰人員看到了什么,殺傷鏈決定能否將看到的目標轉化為有效打擊,而OODA循環則決定了能否比對手更快地完成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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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戰、二戰相比,現代戰爭已變得復雜、立體且系統化。人工智能參與戰爭的方式,正是在加速和壓縮殺傷鏈與OODA決策鏈,同時整合廠商信息,幫助人類理解日益復雜的戰場態勢。
回顧人工智能參與戰爭的進程,其大規模實戰化的標志性起點是2017年美國國防部成立的“Project Maven”項目。該項目最初旨在利用機器學習處理海量的監視偵察視頻,解決人類分析員看不過來的問題。當時的AI僅解決“更快找到值得攻擊目標”的單一問題,尚未涉及“如何殺人”或“殺誰”的決策。
從2017年至今,AI在戰場上的應用突飛猛進,已成為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這一轉變的驅動力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信息爆炸與戰場節奏的加速。
信息爆炸。
無人機的大規模普及將戰場變成了巨大的信息流。無人機不僅是武器,更是傳感器。據報道,烏克蘭前線的一套無人機體系已積累超過200萬小時的視頻,且每天以5到6TB的速度新增。2025年,俄烏雙方各自生產了約150萬至200萬架無人機,每天有近萬架次在前線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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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如此海量的數據(視頻流、坐標點、熱源信息、歷史軌跡等),人類已無法靠傳統人力處理,必須依靠AI去偽存真、化繁為簡。
戰場節奏的加速。
過去,前線士兵上報目標并呼叫火力支援,往往需要一刻鐘以上。而現在,俄烏前線的無人機支援速度已壓縮至2到3分鐘,炮兵支援也能在5分鐘以內。這種極速的節奏增加了處理數據并快速給出指示的壓力。
因此,現代戰爭使用人工智能已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戰爭已從“蒙著眼睛互毆”轉變為兩個巨型系統的博弈,比拼的是數據的全面性、算法的快準度以及誰先在信息洪流中看到有價值的目標。
為了更直觀地說明AI如何系統性參與戰爭,我們可以將其拆解為殺傷鏈的每一步:
發現目標:AI從海量視頻和圖像中篩選可疑目標(如樹林中的車影、突然出現的熱源)。
確認目標:AI通過識別比對和融合信息,判斷目標是卡車、火炮、誘餌還是平民車輛。
跟蹤目標:AI利用算法持續鎖定目標,預測軌跡,即使有遮擋也不跟丟。
決策打擊:AI作為參謀,推薦打擊方案(如用FPV無人機、自殺式無人機還是炮兵),供人類選擇。
實施打擊:在最后階段,AI可能接管控制(如在信號干擾時利用端側AI鎖定目標)。
評估戰果:AI分析新的畫面和圖像,判斷是否需要補打。
由此可見,AI并非只參與“打”的那一刻,而是參與了從發現到復盤的整個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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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這一趨勢推演,未來戰場將呈現三個“鐵一般的事實”:
傳感器數量將持續上升:隨著機器狗、低成本智能設備等地面無人平臺入場,戰場數據將從二維圖像轉變為三維數據,數據量將再跳一個數量級。戰爭將不僅是火力戰,更是數據戰。
無人裝備將成為勝負手:無人機具有工程優勢(通用、便宜、難反制)。目前的反制手段(如電子干擾)正面臨光纖無人機等新技術的挑戰。未來前線可能呈現“少人化”甚至“無人化”,是無人機對無人機、機器狗對機器狗的戰場。
兵貴神速的新版本:在傳感器和AI的匯總下,戰場幾乎是半透明的。靜止意味著風險,未來戰場上“靜止即死亡”可能成為常識。
基于此,人工智能在未來戰爭中的演化將呈現以下趨勢:
滲透加劇:只要戰場數據量不減少,AI的應用就是不可逆的。
權限下放:為了爭取比對方先開火,人類將不斷把局部權力交給機器。雖然目前宣傳AI沒有開火權,但在高時效性場景下,針對特定目標(如無人裝備)的開火權將不可避免地下放給AI。
代理人戰場:高頻對抗的將是數據、算力和AI系統。前線士兵將像“人肉傳感器”和“末端執行器”,指揮官則像“目標制定者”和“調參員”(設定AI識別的置信度范圍)。
以弱勝強:短期內,AI和無人裝備的應用可能更有利于相對弱勢的國家。因為AI技術拉近了代差,弱國可以用低成本無人機打擊強國昂貴的裝備,且戰爭容易陷入消耗戰,這對強國的政治和經濟承受力是巨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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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談談戰爭中官兵心理和倫理層面的思考。
人類無法真正按概率行事。AI給出的是概率指標(如95%是敵軍),但人類往往將其退化為簡單的閾值決策(如大于90%就打)。這可能導致人類喪失原本基于直覺和道德遲疑的模糊判斷。
士兵殺人的心理成本正在降低。從拼刺刀到超視距打擊,再到通過屏幕按按鈕,參戰人員與目標的心理距離越來越遠。這雖然可能減少士兵的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但也可能泯滅人性和憐憫。
是平庸的風險。當戰爭變成高度流程化、SOP化的工業鏈路,指揮官、士兵、工程師都可能覺得自己只是鏈條中的一小段,無需負主要責任。責任和良知被系統稀釋,殺人變成了一種大家共同參與但誰都不完全負責的工業流程。
此外,未來的宣傳機器可能會利用AI和數字媒體技術,將戰爭“游戲化”或“二次元化”,淡化其道德壓力和殘酷感。例如,白宮社交媒體賬號曾發布將空襲畫面與動漫、游戲混剪的視頻,這種趨勢令人不安。
從2022年至今的俄烏戰爭已造成超過170萬人的總傷亡。技術的進步并未減少戰爭的殘酷,反而讓相互毀滅變得更加高效。人工智能本身無罪,真正的問題在于戰爭本身,以及戰爭背后政客們的野心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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