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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一個時代的荒誕,不需要靠小說來寫。
現實比小說更荒誕。
最近,《紐約》雜志和《The Verge》聯合發表了一篇很長的調查報道,講的是一群高學歷白領正在經歷的新命運:他們原本是律師、科學家、編劇、設計師、教師、記者、顧問,后來,他們中的很多人被 AI 沖擊失業;
再后來,他們找到了新工作——去給 AI 生產訓練數據,幫助機器變得更聰明、更可靠、更像一個“專業人士”,然后可以更好地替代他們過去的同行。
換句話說,他們正在靠喂養AI謀生,而這份工作的終點,很可能是讓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失去工作。
除了之前那篇,這是幾年來我看到的,關于AI最殘酷、也最具有時代隱喻的一幕。
我們總以為,AI 帶來的風險是某一天機器突然成熟,然后大批白領一夜失業。但這篇報道展示的,其實是另一種更真實、更慢性、也更難反抗的路徑:很多人不會立刻失業,而是先被拖進一條新的流水線。
他們不再以律師、科學家、編劇、設計師的身份存在,而是被拆解成一個個零散的“數據工人”,出售自己的專業判斷、語言感覺、經驗積累和行業直覺,去訓練下一代模型。
正如那句話所言,這就是世界結束的方式,不是轟的一生,而是一陣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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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被AI砸掉飯碗,再去教AI干活
文章里有個特別典型的人物,叫 Katya。
她原本是做新聞和內容營銷的。大學畢業后,當過自由記者,收入不穩定;后來又去讀研究生,想轉向內容營銷,找一個更“穩定”的職業。結果等她轉過去,AI 已經把這類工作的很大一部分自動化了。她失業了,手頭越來越緊,還急著找房子。
這時候,她在 LinkedIn 上看到一則招聘啟事,看起來像詐騙:時薪 45 美元的文案工作。她點進去,發現自己被引導到一家叫Mercor的公司,要先和一個名叫Melvin的AI進行視頻面試。
她起初覺得一切都“詭異得要命”,關掉了頁面。可幾周后,她還是回來了。因為沒錢。因為沒工作。因為生活不會給你太多講尊嚴的空間。
她后來發現,這家公司干的事,是把人類的專業能力拆成訓練數據賣給 AI 公司。而她自己,就是被招來生產這些數據的人。
她說了一句非常扎心的話:我的工作就是被 ChatGPT 搞沒的,現在他們來邀請我訓練模型,把這份工作做成最糟糕的版本。
這句話幾乎可以概括整篇報道的核心:你先被機器沖擊,然后被平臺招募,去讓機器更強。
Katya 的工作是什么呢?
撰寫用戶可能會問聊天機器人的問題;給出這個問題的理想答案;再制定一份非常細的評分標準,告訴模型什么樣的答案才算合格。
也就是說,她不是在“創作”什么東西,她是在把自己原本作為內容工作者的判斷力、語感、經驗、標準感,一條條拆出來,變成機器可以學習和復制的東西。
更殘酷的是,這份工作剛給她一點“像樣工作”的感覺,就突然消失了。
她上工兩天,項目暫停;幾天后,項目取消;毫無預警,沒有保障,沒有解釋。她本來正按這份收入計劃租房,結果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后來平臺又在周日晚 6 點半通知她:45 分鐘后入職另一個項目,愛來不來。她只好立刻簽字,熬夜開工。
她很快發現,自己和一大群人都被困在同一種生活里:守著 Slack 消息,等任務掉下來;消息一響,所有人像食人魚一樣撲上去搶;幾小時后任務清空,大家又回到頻道里,禮貌地哀求主管多給點活,講自己要交房租、要給孩子過生日、真的很需要工時。
她說,有時候自己在廁所里,在吃晚飯,甚至和人說著話,只要聽見 Slack“叮”一聲,就得立刻沖去工作。
看到這里,你會發現,這不再是“白領工作”了。這已經是平臺勞動了,是零工經濟,和送外賣、跑滴滴沒有區別(沒有職業歧視的意思)。
二、律師、編劇、設計師,正在被改造成知識零工
像Katya這樣的遭遇,一個人,而是整整一批人,而且都是曾經光鮮亮麗的職業。
有個叫 Chris 的人,原本給真人秀節目寫腳本,做前采、搭情節、寫類似“非虛構劇本”的東西。后來項目方告訴他,團隊要縮編,他不用來了。再后來他才知道,公司開始用 ChatGPT 起草新節目。
失業之后,他接到的新工作是什么?給一家大型 AI 公司寫完整的科幻劇本。
這是多么諷刺的一幕:你被 AI 趕出行業,然后你回頭去教 AI 怎么進入這個行業。
還有一個叫 Mimi 的編劇,是單親媽媽,給流媒體劇寫過東西。她形容這種工作像生活在魚缸里,等主人撒食,只有最快游到上面的魚才能吃到。
她說有一次,晚上 7 點孩子剛回家,平臺突然發消息說任務上線了,她只能立刻回到電腦前搶活,孩子找不到學校用品,她直接情緒失控,對著孩子大吼。
她說,"這份工作把我變成了一個惡魔,我就像魚缸里的魚,在等主人撒食,只有游得最快的魚才能吃到。"
還有 50 多歲的平面設計師 Lindsay。過去一年,她 85% 的工作都蒸發了,她懷疑這和生成式 AI 的進步直接相關。她不喜歡這項技術,甚至痛恨它,但最后還是不得不“吞下厭惡”加入 Mercor,因為她得交房租。
她一開始做的是給 Meta 標注短視頻內容,時薪 21 美元。后來平臺突然通知原項目結束,把所有人移出 Slack。接著又發郵件請他們加入一個新項目,時薪 16 美元。進去之后,所有人發現:這就是同一份工作,只是工資突然打了七六折。
最荒唐的是,原來的支持頻道、幫助頻道、水群頻道幾乎都被刪了,私信功能也被關閉,大量工人擠在公共頻道里瘋狂刷屏:我現在該去哪?我還要不要重新做評測?有人能回復嗎?整個現場像一場數字化踩踏事故。
報道里還有律師、科學家、教師、顧問、銀行從業者,他們被組織起來扮演“真實職場團隊”,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模擬公司運作、寫文檔、做分析、搭建案例,再把這些東西喂給模型,幫助它在越來越復雜的場景里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人類專業人士。
一位參與法律訓練任務的律師告訴記者,管理他們的是一群二十出頭、幾乎沒有專業背景的年輕人。這些人在給有三十年經驗的律師打分,告訴他們什么是"好的法律推理",什么是"不達標的回答"。
他說:"你感覺自己是一臺自動販賣機。你放進去專業知識,出來的是零件。"
注意,這里最關鍵的變化是什么?
不是 AI 在取代“低技能勞動者”。
而是 AI 正在把原本高學歷、高門檻、有職業身份認同的知識工作,也拖進一套低保障、強監控、隨時清退、拼命搶單的零工系統里。
律師不再是律師,科學家不再是科學家,編劇不再是編劇。
他們成了認知流水線上的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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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值得警惕的不是失業,而是白領的零工化
很多人看 AI,還停留在一個很簡單的想象里:AI 會不會讓我失業?
引述了倫敦一位資深大律師詹姆斯的觀點。他說,AI 在 30 秒內寫出來的法律文書,比他花了一天半寫的更好。他說,那些靠寫法律意見為生的律師,"已經完蛋了"。
當時我們討論的,是AI會不會取代律師這個問題。
這篇The Verge的報道告訴我們:答案不是取代,而是更扭曲的東西。
這篇報道真正的重點在于,在于它告訴你,問題可能不是“會不會立刻失業”,而是另一件更深層的事:你的工作正在被拆碎、被標準化、被平臺接管。
先別急著問機器會不會完全替代律師、教師、設計師。現實往往不是這么一步到位的。更可能發生的是,工作先被拆成無數個小模塊:寫提綱、做初稿、審語氣、出方案、改格式、找漏洞、做評估、寫推理鏈條。然后這些模塊一部分交給模型,一部分交給平臺工人,一部分再回到模型手里循環優化。
結果就是:職業還在,職業的完整性沒了。
人還在上班,但已經不是以前那種“我就是做這份職業的人”了,而是“我在某個平臺的某個項目里,負責一個可替換的局部環節”。
這就是為什么我之前在文章里反復提到,我們今天正在見證的,很可能不是某個行業短期調整,而是“公司工作”這套舊制度本身的衰亡。
過去一個世紀里,很多人對體面生活的想象,都建立在同一套結構上:進公司、拿工資、慢慢升職、積累經驗、獲得保障。但現在,這套東西正在一點點裂開。
AI 當然不是唯一原因。可它像一臺加速器,把這種瓦解推得更快、更徹底。
以前,零工化主要發生在出租車、外賣、快遞、家政這些領域。現在,知識工作也開始進入同一條軌道:不穩定、按項目、無保障、強監控、高競爭、低歸屬。表面上你還在做“腦力勞動”,實際上你和平臺騎手之間的差別,可能只剩下工作界面不同。
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不是白領突然消失,而是白領先被平臺化、零工化,然后漸漸消亡。
這不是新的雇傭關系。這是舊工廠流水線的知識工作版本,只是流水線上傳送的不再是零件,而是人類的專業判斷。
但還有一層更深的問題。
工廠工人在流水線上重復的是體力動作,動作完成了,工人還在。知識工人在這條流水線上輸出的,是他們的判斷邏輯、推理方式、專業直覺——這些東西一旦被充分標注、充分學習,就被永久封裝進了模型權重里。
那個曾經擁有這些判斷的人,不再被需要了。
一位參與過這類項目的工人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整件事最精準的描述:"感覺就像被遞了一把鏟子,然后被命令去挖自己的墳。"
鳥盡弓藏。挖完了,鏟子也收回去了。
四、
AI 時代真正的分野,不是會不會用工具,而是誰擁有定價權
我在寫過一個判斷:今天我們面對的不只是一輪就業寒冬,而是"公司工作"這套制度本身在松動。
那篇文章討論的是長期雇傭關系的瓦解,以及"寄生再創生"的個體策略。
但 Mercor 這個案例補上了那篇文章沒有寫到的一面:在"公司工作"消亡之后,填進來的不一定是自由和創業,更可能是平臺化的零工陷阱。
很多人以為,AI 時代的危險是"突然失業"。但這篇報道呈現的現實是另一種:
你不會突然失業。你會被重新招募,以更低的單價,更碎片的方式,繼續工作。你仍然有事做,但沒有積累,沒有成長,沒有定價權和議價權,沒有談判籌碼。
任務來的時候你很忙,任務消失的時候你很慌。在算法通知聲里活著。
這比單純的失業更難對抗,因為它表面上看起來還像一個機會。
曾經有研究者把這種狀態叫做"零工化",但那個詞描述的是外賣騎手和網約車司機。現在的問題是:零工化的觸手,已經伸進了那些本以為自己安全的知識階層。
律師不再是律師,是"法律推理數據提供者"。 編劇不再是編劇,是"敘事結構標注員"。 科學家不再是科學家,是"實驗推理軌跡生成者"。
他們只是供應鏈最底部的一群人,按小時出售自己的專業經驗。他們并不擁有客戶,不擁有平臺,不擁有模型,不擁有品牌,不擁有流量,不擁有分發,也不擁有規則。他們只是被系統臨時調取、計算、壓價和替換的認知勞動力。
這正是我文章里想說的:AI時代的贏家,不是會用AI的人,而是擁有定價權的人。
什么叫定價權?
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別人必須通過我,才能得到什么”。
有定價權的人,用 AI 放大自己。沒有定價權的人,被 AI 壓低身價。
這就是為什么,今天很多人越努力學工具,越焦慮。因為你隱約意識到,工具能力在迅速貶值,而結構位置才是決定命運的東西。
當信息和內容的生產成本被AI壓到無限接近于零,真正稀缺的就不再是“能不能產出”,而是信任、入口、關系、判斷、資源調動能力和市場識別度。
你有沒有自己的受眾?有沒有別人會優先想到你的那個位置?有沒有一套無法輕易復制的判斷系統?有沒有能力直接面對市場,而不是永遠被夾在平臺和客戶之間?
報道里有一個細節,我覺得是整篇文章最殘忍的地方。這些公司明確禁止工人使用 AI 來完成 AI 訓練任務。原因是"AI 訓練 AI 會導致模型退化"——這在技術上叫model collapse模型崩潰。
也就是說,他們需要的是真實的人類判斷。不是 AI 模擬出來的人類判斷,是真的。
但與此同時,他們在盡一切努力把這份"真實的人類判斷"壓到最低價格,放進最不穩定的工作形式里,用監控軟件榨取到最后一滴。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悖論:你因為人類而有價值,你又因為"只是人類"而沒有議價權。
你不再首先被看作一個主體,一個完整的人。你被看作一塊等待開采的數據礦,一個能被提煉成訓練材料的資源包。
這才是技術時代真正令人難受的地方:它不只是替代勞動,它還在重寫“人”的定義。你原本以為自己的專業性是一種尊嚴,到頭來,它可能只是別人模型優化流程中的原材料。
六、真正危險的不是技術落后,而是議價能力的消失
很多人看到這種報道,會下意識覺得:這是美國的事,這是硅谷的事,這是數據標注行業的事。
其實不是。它只是更早、更清楚地呈現了一個可能在全球蔓延的趨勢。
內容行業已經先發生了。設計、翻譯、教育支持、客服、基礎咨詢、基礎法務,也都在路上。未來幾年,越來越多中間層、模板化、可標準化的知識工作,都可能被改造成一種“人機混編”的平臺勞動:人負責兜底、校對、標注、優化;機器負責生成、擴張、復制;資本和平臺吃掉中間的大部分收益。
所以,普通人今天最該警惕的,不是“我會不會用AI”,而是“我會不會被系統性地變成一個可替換節點”。
再說一遍,真正的危險不是技術落后,而是議價能力消失。
正如我在之前文章里一直強調的,舊世界正在沉沒。那個靠學歷、資歷、公司 title 和線性晉升就能穩穩通向中產生活的時代,正在結束。
新的時代里,最關鍵的能力,可能不是學更多工具,而是更清楚地理解自己,識別自己身上哪些東西真有稀缺性,哪些只是舊系統里看起來有用、其實隨時會被自動化的殼。
你需要的,可能不是更拼命地追逐每一只“龍蝦”,而是更誠實地回答幾個問題:我真正擅長什么?我能解決什么值得解決的問題?市場為什么要記住我?誰會愿意為我的判斷付費?我能不能建立自己的受眾、關系和聲譽,而不是永遠寄生在別人的平臺之下?
說到底,很多人今天缺的不是努力,也不是工具。
你已經夠努力了,工具也學了一個又一個。
你缺的是定價權,一個結構,一個系統,一個IP和品牌。
就像我在一文中,講到的用瑞士手表業的經歷。當石英機芯讓精密機械變得廉價,能活下來的是那些把制表本身變成品牌的廠商,而不是那些把自己定義為"工時流水線上的一環"的工人。
AI 訓練數據市場正在做同樣的事:把專業判斷變成石英機芯,量產,壓價,拋棄。
唯一的問題是:你是那塊可以被量產的機芯,還是那個有名字、有故事、有定價權的品牌?
七、未來已來,只是尚未均勻分布
那群被裁掉的律師、科學家、編劇、設計師,現在正在給 AI 打工,看上去像一種奇怪的新零工;但我更愿意把他們理解成一種時代預告。
他們是第一批被舊職業拋出來的人。也是第一批被新系統吸進去的人。
他們先于大多數人,體驗到了 AI 時代最真實的一種命運:不是轟轟烈烈地失業,而是慢慢地被拆解、被壓價、被平臺化,最后靠訓練機器來延緩自己的淘汰。
今天投喂 AI 的是他們。明天,也可能是更多的我們。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AI會不會取代人。而是:在AI重組工作的過程中,你站在什么位置?
你是在定義規則,還是在被規則消耗?
你是在擁有杠桿,還是在出售自己最后一點還沒被標準化的判斷力?
這才是AI時代每一個普通人都必須盡快想清楚的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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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懂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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