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營業報表上的數字,像泡澡池底沉淀的體垢,清晰而漂浮不定地顯示出今年的“繁榮”是何等脆弱。我放下簽字筆——這支筆比我鄉下老屋的門栓用得還順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耳朵里那臺永不停工的地熱泵又在嗡鳴了,這毛病,是前幾年上面五六十號人聯合突擊檢查,我連續七十二小時沒合眼硬扛下來后落下的病根。我自謔老馮,村里戶口本上登記的職業至今仍是“糧農”,但此刻,我卻是這家“鑫海灣”洗浴中心的“經理”。三十多年了,我從池子邊給人遞毛巾、被人推倒池子里,變成了管著八九十號人、決定著這家店盈虧的“腫”。可這西裝領帶,勒得我再緊,也勒不住骨子里那股被這么多年熱水、蒸汽、檢查、訓斥泡出來的煩躁和土腥氣。
北方人講究:有錢沒錢,洗澡過年。大屏幕上的監控畫面分割成十六宮格,映照著春節前黃金周最后一天的景象。大廳人流依舊稠密,休息區躺椅上橫七豎八,鼾聲仿佛能穿透屏幕。池子里霧氣昭昭,人頭攢動,看著熱鬧吧?可我心里跟明鏡似的,熱鬧,熱鬧又不頂飯吃。客單價比去年降了百分之十五,以前過年,來的是真放松、真消費的一家老小,毛巾、搓澡、足療、浴種、茶水、香煙,一套下來不少賺,可是今年?人多,但“干泡”的多了,占個位置,一待半天,自帶茶,連水也由農夫山換成了“小區灌”,就連49的床也換成了少10元的柜拒,一待一整天不說,把這兒當成了廉價過夜旅社和社交據點。水電燃氣成本,像三匹餓狼,追著那點可憐的收入咬。看著報表上電費那一欄刺眼的數字,心頭那股無名火就噌噌往上冒,忍不住抓起內線電話:“主管!中溫池子溫度怎么那么低?熱交換運行的沒有,馬上給“X子”調上去!休息區瓜子皮早就污染了地毯,吧臺服務員是干什么吃的?!” 聲音又急又沖,說完連我自己都感覺莫名其妙。回家了,老婆總在提醒我:“你呀,你現在說話,怎么跟點著的炮仗似的。這樣最容易得罪人,你就不怕半夜背后有人拍板磚?”
我也不想這樣,但我又能怎樣,我的頭頂無時無刻不頂著一座大山。壓力像無處不在的濕氣,滲進我的血液。上面有老板,辦公室有監控,每個月初給你發一張上月的《損益負債表》,問流水,問成本,話里話外透著對利潤的不滿,話里話外都在和過去的輝煌對比。中間有各機關的頭頭腦腦,消防的要通道絕對暢通,隔三差五來演練;衛生防疫的對水質、布草、消毒記錄吹毛求疵;轄區派出所的提醒注意治安,謹防醉酒滋事……哪一尊菩薩拜不到,都是雷。下面,幾十號員工,小年輕不讓上班玩手機嫌累嫌規矩多,動不動就要走;老伙計們,不會說普通話,滿口方言,手腳慢了,還得顧著血壓高不敢派重活。而我,像被架在池子中間的篦子上,下面火燒火燎,上面蒸汽熏蒸。
站起身,想倒杯水,一陣熟悉的眩暈襲來,老毛病了也懶的理它,坐在沙發上休息休息就好了。窗外,城市霓虹閃爍,遠處不知哪家央企高樓頂上的激光燈柱,劃破夜空,打出“恭賀新禧”的字樣。旅游?那些拖著行李箱、在池子里高談闊論著三亞陽光、雪鄉風光的客人們,他們的世界與我無關,我的“旅游”,就是在這棟繞來繞去的魔幻建筑里,日復一日地巡查,年復一年地開會。從地下室水箱間震耳欲聾的轟鳴,到搓背休息區污濁的空氣;從淋浴區潮濕滑膩的地面,到前臺365天來來往往的客源,我的戰場就在這里,我的邊疆,從未越過龍城太原城的中環線。
三十年了,我熟悉這座城市的背陰面,勝過熟悉我家的田壟。我知道哪個供應商的毛巾最便宜耐用,我知道哪個水電工干活實在不偷奸耍滑,我知道怎么跟各路檢查人員遞煙、說好話、既守住底線又不把關系搞僵。我把農民的精明、耐勞、對土地的算計,全用在了經營這方“海灣”上。上天安排,我把家安在了這座做夢也想不到會生活一輩子的城里,孩子說著標準的普通話,可我知道,我身上那股子泥土味、那種對“晴天曬被、雨天收糧”的本能焦慮,從未散去。我的“成功”,是農民式的成功——攢下了一點餓不死的家業,管著一攤子破事,在鄉親眼里或許是“出息了”。可內里的虛空和惶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血汗,不止流在經營管理上,更多流在無數個盤算成本、應對危機、平衡關系的深夜里,它們沒有澆灌出沉甸甸的莊稼,只換來了這一紙單薄而焦慮的“經理”頭銜,和一身洗不掉的、混合著汗水與焦慮的體味。
春節這九天,肯定全民在狂歡,只可惜,熱鬧是客人的,輕閑是員工的,甚至是我手下那些員工——他們還能輪班。而我的春節,是一份長達九天的“戰時值班日志”,記錄著營業額、客流量、投訴率、能耗比、以及我自己日益攀升的血壓。
終于,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客人被送走,喧嘩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水泵房熱交換沉悶的嗡鳴。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泛著鞭炮味的大廳里,環顧四周。關公老爺龕前依然香燃,水晶吊燈依然璀璨,一切光鮮亮麗,如同這座城市許諾給所有人的幻夢,而我,這個從田埂走進霧靄、從總辦主任變成“經理”的農民,站在這幻夢的中心,卻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新的循環又將開始:成本、檢查、客流、糾紛……永無止境。
三十年了,我的狂歡從來不屬于節日。它只屬于每月看到報表上終于出現一絲微薄盈利時,那片刻如釋重負的虛脫;屬于年終老板施舍時,那一點可憐的釋然。然后,繼續把自己摁進這池滾燙的、令人眩暈的、名為“生存”與“責任”的熱水里,直到骨頭發軟,靈魂起皺,再也爬不上岸。
這三十年,我前前后后干了九家酒店,拆遷了一家,倒閉了二家,換面了三家,至今存活的三家,跟了十幾個老板,無論是那家店,池水永遠溫熱,循環不息,它泡軟了無數疲憊的軀體,也泡軟了我曾經堅硬的、屬于農民的、簡單的夢想。如今,我只剩下這副被壓力啃噬出毛病的身軀,和一個在霧氣中愈發模糊不清的、名叫“老馮”的身份。
平民老馮
有想法、有鋒芒、講真話的小人物!
原創不易 關注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