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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周刊編輯部的年度書選已經(jīng)持續(xù)存在了逾二十年。在這二十幾年中,我們選出了眾多觸動心靈、啟發(fā)智識、開闊眼界的書籍,試圖讓這些書籍幫助我們相對更好地面對生活,面對自我。書籍是自我的渡口,它在人類生活中一直幫助我們走出唯一的選擇、駛向不同的方向。在閱讀的頓悟中,我們或者向內(nèi)走向潛在的那個自我,或者向外踏入未來的思考與陌生的過往,所有書籍都在不同程度上幫助著我們,讓“自我”涉過泥潭,去往存在的寧靜。
今年,我們再次從一整年的好書中遴選出了11本值得閱讀的優(yōu)秀書籍,秉持著“公共立場、專業(yè)品格、獨立精神、現(xiàn)實情懷”的原則,與讀者一同領(lǐng)略不同維度的思考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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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特刊。
我們正逐一在書評周刊公號二條推送這11本被評委和編輯部選擇的好書以及特別致敬獎項。本篇為劉華杰的《舍象與秋水變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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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寫 | 何安安
年度閱讀推薦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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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象與秋水變焦》
作者:劉華杰
版本:北京時代華文書局
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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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華杰,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野生植物保護協(xié)會理事。著有《渾沌語義與哲學》《分形藝術(shù)》《中國類科學》等。
致敬詞
在科技以簡馭繁的當下,模型與數(shù)據(jù)簡化了復雜問題,也讓我們忽略了事物的本真與多元面貌。華茲華斯追虹,李白觀月……當現(xiàn)代科學越來越抽象之時,博物學卻可以讓我們回歸具體。該書融合科學哲學與博物溫情,以詩性的哲思與鏡像般的語言,撬動我們習以為常的牢籠。書中,作者從哲學、美學經(jīng)典理論切入,引出“舍象”與“秋水變焦”的思維體系,將其與現(xiàn)實場景結(jié)合,聚焦實操方法,給出了一套從“表象剝離”到“視角切換”的完整思考流程,將理論轉(zhuǎn)化為日常可用的思維工具,引領(lǐng)我們重獲感知世界的詩意本能。
我們致敬《舍象與秋水變焦》,致敬它以“舍象”為刃,“變焦”為鏡,破除認知慣性,在語言與現(xiàn)實的交錯處開辟新的闡釋路徑,為“具體性”與“豐富性”辯護,引領(lǐng)我們重返生活現(xiàn)場,叩問“真實”的邊界。我們也致敬該書的作者劉華杰,致敬他以非凡的勇氣與洞見,引領(lǐng)我們在數(shù)字時代重新發(fā)現(xiàn)自然的深度與廣度,以博物學為媒介,構(gòu)建人與自然的詩意聯(lián)結(jié)。
《舍象與秋水變焦》作者劉華杰發(fā)來特別錄制的答謝視頻。
答謝詞
借此機會,感謝新京報,也感謝出版社北京時代華文書局,這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這小書的書名稍微有點奇怪,叫《舍象與秋水變焦》。“舍象”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化簡的意思,對應于英文的“simplification”。那“秋水變焦”呢?用過手機拍照的人都知道“變焦”是怎么回事。這本書是討論方法論的,涉及自然科學的方法,以及博物學的方法。我們要對一個事情進行了解,必須化簡,建立模型。但是要記住,化簡的過程中,有得有失。不會只有得,也不會只有失。如果過分地化簡,就會導致嚴重的失真。
“秋水變焦”這個詞從哪來呢?是我造的,根據(jù)《莊子·秋水篇》造的這么一個詞。考察一個對象,不能僅僅是“定焦”去觀察,還需要一個變化的過程,既有宏觀的,也有微觀的。操練博物學,個體腳踏實地,能很好地去了解這個世界。
——劉華杰(作者)
對話劉華杰
這本書
新京報:2025年,你的“AI時代趣味博物學”系列叢書集中出版,包括《雀甕》《斯卡布羅集市上的植物》以及《舍象與秋水變焦》。其中《舍象與秋水變焦》一書不同于傳統(tǒng)的博物學著作,而是一套應對現(xiàn)代性困境的“方法論”。為什么會想要創(chuàng)作這樣一本書?
劉華杰:起初我給出版社的書稿是一整本書,主編幫我拆成了三本。第一本是《雀甕》,關(guān)于昆蟲的;第二本是《斯卡布羅集市上的植物》,關(guān)于植物的;第三本是《舍象與秋水變焦》,關(guān)于方法論的。這樣一看,清晰了很多。
我看植物從小時候開始,大半生都在看植物。對于植物,我有長期的觀察——這種觀察是個人生活式的觀察,不是科學式的——也寫過一些關(guān)于植物的書,比如《檀島花事》《勐海植物記》。《雀甕》是我第一次寫關(guān)于蟲子的書,“雀甕”這個詞指的是什么?指蟲子黃刺蛾的繭,黃刺蛾是中國北方常見昆蟲,我小時候玩過。在那個缺乏蛋白質(zhì)的年代,上學的時候,孩子拿它烤著吃,特別香。如果在教室里烤一只,全屋都有其香味,老師一開門,就知道誰又烤蟲子了。除了吃蟲子,也會拿它做游戲,每個人手里拿一只,互相頂撞,如果把對方的蟲子撞破了,自己就贏了。撞破的那只,會流出油脂。用這種油脂給自己的洋拉罐(繭)外表抹一抹,相當于皮具、雪具保養(yǎng)!這其實就涉及博物學了,但是當時我們并不知道這叫博物。回頭來看,這是非常珍貴的經(jīng)驗、記憶。
這本小書,表面上看是很淺顯的。實際上這些問題我考慮了至少二十年。比如它涉及一個根本問題:科學為什么如此成功?另一方面,科學為何引發(fā)了諸多問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科學依賴于它的方法,它的方法非常厲害,局限性也恰好就在它的方法。這是我的一個基本觀點。科學客觀、可重復,但科學離不開化簡。文學中很多東西,給人很多啟發(fā),但沒法重復,沒法檢驗,沒法達到客觀性。這是文理的巨大差別。依靠科學能夠登月,能夠下大洋,能夠編輯基因,這表明科學的方法是有效的。
那么,它的缺陷在哪里?在于過分化簡,它所建立的模型并不能夠完全反映世界的真實面貌。科學家想了解某個東西,必須高度化簡。比如,力學是很硬核的科學,但力學根本不考慮對象由何物質(zhì)組成。他們只考慮物體的大小、質(zhì)量、速度、加速度、能量等是多少。與力學家討論物種,驢唇不對馬嘴。物理學、化學、分子生物學等,都要化簡,把絕大部分的東西忽略掉。用科學的方法研究人,也一定要把人化簡——比如人就是機器。人是不是機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人是機器,而且還不是一個很好的機器,但換個角度就不能那么說。
現(xiàn)代科學最重要的方法是模型方法,設置一個目標,模型方法夠用就可以。比如說想了解人的重量,把人放在秤上稱一下就可以;想了解人的組成,就測一下碳、氫、氧、氮等元素的占比數(shù)據(jù);想了解人的基因序列,就測一下基因堿基對的排列順序。人們提出任何要求,就會有針對性地回答。這種一問一答,觸及的是瑣碎的、片面的信息。人文學者不是這樣,人文學者往往會反問:難道人僅僅是質(zhì)量、機器嗎?僅僅是肉體嗎?僅僅是DNA序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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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劉華杰答謝視頻播放現(xiàn)場。
博物在某種程度上更像人文。現(xiàn)在一討論博物,大家可能會覺得博物跟科學很近,或者認為博物就是某種二流科學、不入流的科學。我概括它為3Q科學。哪三Q呢?第一個Q就是“前”科學,第二個Q是“潛”科學,第三個Q是“淺”科學。3Q科學,無論哪一種都是不高級的科學,如果往科學上靠,博物沒有出息,也被人瞧不起。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我想了好多年,才意識到博物要跟科學保持距離。絕大多數(shù)人認為,博物應該往科學上靠,得到科學家的承認,是對博物(人)的最高獎賞。我現(xiàn)在覺得這話不對,不需要那種承認。科學和博物有一致的方面,也有矛盾,怎么來看待兩者的關(guān)系呢?我發(fā)明了一種理論叫“平行論”——博物平行于科學存在、演化和發(fā)展。
在這個系列(“AI時代趣味博物學”)中,我提及博物智能(NHI)這個概念,對照于今天的AI。博物智能這個概念不是由我發(fā)明的,是英國一個叫史蒂芬?米森的認知考古學家提出的。他認為,博物智能是早期生命或者古人類對環(huán)境的一些了解,這種智能在人類社會中一直存在,直到今天,只是現(xiàn)代教育忽視了它。現(xiàn)在主流教育幾乎無法提供NHI。今天我們想復興博物學,還讓它更進一步發(fā)展,在策略上需要與科學保持“不即不離”的關(guān)系。不能跟科學走得太近,太近就被同化了;又不能離得太遠,現(xiàn)在這個時代畢竟是科學的時代,需要了解科學。很多科學家同時也是博物學家,比如達爾文、威爾遜。說得極端一點,博物學像什么呢?它更像文學、藝術(shù)。博物跟文學、藝術(shù)是同一個級別的東西,其資格要比科學老得多,科學還是后來的事。我們現(xiàn)在學的科學,歷史也就三四百年,短得很。
第三本書,主要談方法論。科學的方法論,也有其局限性。實證科學一步一個腳印前行,這是其長處,但它經(jīng)常短視。確認科學方法論的缺陷后,我在《哲學研究》發(fā)文曾提出“逾層凌域”方法論。考慮博物學后,就從《莊子?秋水》想到了“秋水變焦”。秋天發(fā)洪水的時候,水神河伯洋洋自得,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但等他到了東海以后,又自嘆不如。這種小、大的對比,得到的判斷很不同,這就是變焦效應。我們看問題,一定要變焦審度:從細節(jié)上看一個東西,不代表整體,從整體上看一個東西,也不代表細節(jié)。當今科學更重視的是定焦探究。
望洋興嘆、貽笑大方、井底之蛙、邯鄲學步、夏蟲語冰、大方之家、見笑大方等都是《莊子?秋水》衍生的經(jīng)典成語,管中窺豹亦源出此篇核心理念。希望“秋水變焦”成為源于《莊子?秋水》的下一個成語。魯迅說得好: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成語也一樣,關(guān)鍵要有人用。當然,書中還講了“知識通脹”和“楊諾勸教”。總體上這本書很好玩,背后也有很多東西。
新京報:可以再聊聊博物智能嗎?AI時代的博物學,其“趣味”與價值究竟體現(xiàn)在哪里?
劉華杰:博物智能,形象點說,人要像動物一樣,先成為一“頭”合格的動物,每個個體都成為一頭合格的動物,才談得上做一名合格的人。現(xiàn)代教育填鴨式地灌輸知識,有了AI以后,反過來看,知識的灌輸完全沒必要。但有些東西是不可替代的,AI幫不上。一個孩子沒有玩過沙子,沒有蹚過水,沒有摔過跤,沒有爬過樹,沒有采過野菜,其一生都是極大的缺憾,他(她)作為一頭普通動物是不合格的,和土地沒有互動,一旦有什么危機發(fā)生,可能脆弱得不堪一擊,教育改革應當重視這一點。提倡博物智能教育,要求學生更多地在大自然中學習,通過觀察、觸摸、記憶來培養(yǎng)天人情感。
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中產(chǎn)階級以上的人,幾乎沒有不博物的。幾乎全民博物,都去欣賞大自然,都培養(yǎng)一個愛好。想一想,學子最重要的是盡早找到一種興趣。現(xiàn)在問年輕人喜歡什么,通常一個都說不出來。總得有點喜歡的東西吧?喜歡下棋,喜歡蟲子,喜歡潛水,喜歡滑雪,都可以,必須有一項持久的愛好。我覺得博物是一個很好的選項,對于多數(shù)人來說,有博物愛好可以很好地緩解個體壓力,人生也更有意思。威爾遜12歲的時候看美國的《國家地理》講螞蟻,覺得螞蟻好玩,最后一輩子都在研究螞蟻。那一期雜志上講的螞蟻,點燃了他的興趣。所有人都有博物的能力,博物是每種生命的基本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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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現(xiàn)場,頒獎嘉賓、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工程師邢路達,與《舍象與秋水變焦》責任編輯柳徐小鳳合影。
這個人
新京報:從你的學術(shù)經(jīng)歷來看,你本科學習地質(zhì)學,研究生階段專注于渾沌和分形相關(guān)的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研究,后來又轉(zhuǎn)向博物學研究。這種學術(shù)路徑的轉(zhuǎn)變是如何發(fā)生的?你是如何走上倡導和實踐博物學這條道路的?
劉華杰:這也是一步步碰出來的,有些東西沒法設計。比如我小時候生活在大山溝里,從小接觸自然的東西比較多。這些可能是其他人無法復制的。這是個優(yōu)勢,某種程度它也是劣勢,我接受前沿東西比較晚,但我跟土地十分親密。
有博物學背景的人寫東西非常具體,比如寫樹木,什么種,長在哪兒,葉什么樣,花果如何,跟當?shù)厝擞惺裁搓P(guān)系?更具體點,夏天什么樣,冬天什么樣,枝條斷口什么樣,用手摸起來什么樣,這些查書可能查不到,查到了也是抽象的、別人的東西,跟親知不同。
中學的時候參加了一個全國地學夏令營,對我改變特別大。總營長是地理學大師侯仁之先生,我們吉林分營的營長是董申葆先生。參加夏令營讓我覺得地質(zhì)學特別好玩,高考的時候也不知道其他專業(yè)是干什么的,第一志愿我就報地質(zhì)學。我學習還可以,報了北大,然后就到了北大地質(zhì)系,學地質(zhì)。學地質(zhì)的過程中,我又對哲學感興趣。所以考研究生的時候我就想,我要考哲學,后來在人大讀了6年,又回到北大。我學的是科學哲學,離科學沒有太遠。
教書以后,我確實自由,可以玩起來了。玩什么呢?把我小時候的愛好又拿起來。開始的時候還是兩張皮,玩歸玩,做學問歸做學問,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兩個其實可以,也應該結(jié)合起來。人生快樂,莫過于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是一個很隨性的人,可能屬于不太守規(guī)矩的那種。我學地質(zhì)的時候,地質(zhì)學得還可以,后來改哲學以后,我發(fā)現(xiàn)哲學并不是我當年想象的那種哲學。我想的哲學是考慮人生怎么樣,世界怎么樣,后來發(fā)現(xiàn)哲學界并不考慮這些事,或者知行分離地考慮。哲學家在干什么?從文本到文本。現(xiàn)在的哲學家做工作像科學家一樣,哲學已經(jīng)不像哲學了——哲學家已經(jīng)喪失了整體把握世界,感受世界,評論世界,提出獨特想法的能力了。這也使得哲學被邊緣化。如果自評的話,我在哲學界是非常邊緣的。但我特別感謝北大這個環(huán)境,北大開明,開放包容,沒有排擠我,允許我像現(xiàn)在這樣倡導博物學文化,以自己的方式做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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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劉華杰視頻分享。
這一年
新京報:過去的一年都忙了些什么?
劉華杰:我去了幾個地方。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情,以前的科學史都是圍繞地中海來寫的,我在想,將來可能要圍繞太平洋寫一部分,叫太平洋科學史或太平洋探險史。我首去了馬來西亞的婆羅洲,那里有一個不錯的野外營地,專門看蟲子的。然后去了俄羅斯的堪察加,非常大的半島,人口很稀少,那里的野生動物、植物、魚類非常豐富,天天能看到野生的棕熊。到了9月份,我第二次去夏威夷。之前我還去過印度尼西亞的龍目海峽、厄瓜多爾的加拉帕戈斯,都是科學史的勝地,也是在太平洋地區(qū)。將來有機會我還想到秘魯,到東太平洋去看看。
近一兩百年,多國對環(huán)太平洋地區(qū)有非常詳細的考察,內(nèi)容很多。這是一個很好的選題,比如寫《太平洋博物學文化史》,可能也挺好玩的。
本文為獨家原創(chuàng)文章。采寫:何安安;編輯:劉亞光;校對:薛京寧。未經(jīng)新京報書面授權(quán)不得轉(zhuǎn)載,歡迎轉(zhuǎn)發(fā)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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