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xué) | 杰羅姆：入世與知足

編者案：《懶人閑思錄》（Idle Thoughts of an Idle Fellow 又名《懶人閑思錄》、《智者諧話》、《懶人懶辦法》）是英國著名幽默大師、小說家杰羅姆·K·杰羅姆（Jerome K.Jerome 1859-1927）的成名作。該書包含14篇生活小品文，熔軼事、哲理與漫談于一爐，風(fēng)格亦莊亦諧，深刻感悟人生炎涼，被譽為世界文學(xué)佳作。出身貧寒的杰羅姆早年經(jīng)歷坎坷（14歲便獨立謀生，做過鐵路職員、演員、記者等），其獨特的波西米亞式幽默、嘲諷與哀婉文風(fēng)，正是其貧困生活與倫敦戲劇圈樂天氣氛結(jié)合的產(chǎn)物。他的作品以幽默睿智和人生感悟見長，除《懶人閑思錄》外，其幽默杰作《三人同舟》至今仍廣受歡迎。

　　入世，這似乎不屬于我這樣的人應(yīng)該思考的那類事情吧？但你知道，事情往往是旁觀者清。坐在我臨街的涼亭里，吸著心滿意足的水煙，嚼著懶散。香甜的忘憂樹葉(這是一個出自荷馬史詩《奧德賽》的典故，吃了忘憂樹葉可使人忘掉故鄉(xiāng)和憂悉。)，我能饒有興致地觀賞生活的公路上旋風(fēng)似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滾滾而去。

《學(xué)術(shù)與社會 Academia-Society》

　　這瘋狂的進程永無止息，你日日夜夜都能聽見無數(shù)急促的腳步聲——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步行，有的步履蹣跚，一瘸一拐，但全都急急忙忙。在這場瘋狂的賽跑中，個個爭先恐后，人人都竭盡全力，拼命狂奔，都想達到那永遠(yuǎn)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功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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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這蜂擁前進的人流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出身高貴的和身世卑微的，心地善良的和生性邪惡的，腰纏萬貫的和一貧如洗的，興高采烈的和愁容滿面的……個個急不可待，手忙腳亂，你爭我搶。強者將弱者搡到一邊；精明的偷偷超過愚蠢的；跑在后面的拽著前面人的胳膊；而跑在前面的踢開身后的人。湊近些看，看看這一閃而過的畫面吧。這里，一個氣喘吁吁的老人；那邊，一個逡巡怯懦的少女，被一個陰郁消瘦的主婦驅(qū)策著；這里，一個用功的學(xué)生在鉆研《入世之路》，他盯著書本，踉踉蹌蹌，卻沒注意別人早從他身邊跑過去了；看這邊，一個一臉煩躁的男子，身旁是衣著入時的女人輕輕推著他的胳膊肘；瞧啊，一個男孩兒懷戀地回頭遙望，望著那個他再也見不到的陽光燦爛的村莊；看這兒，一個寬肩膀男人步伐堅定從容；而那邊，一個面孔瘦長、彎腰屈背的家伙則邁著鬼鬼祟祟的步子，在路上躲躲閃閃地前行；看這兒，一個詭計多端的惡棍小心翼翼，從路左邊走到右邊，眼睛始終盯著地面，自以為在前進；再看啊，一個面容高貴的青年停了下來，他的目光從遙遠(yuǎn)的目標(biāo)落到腳下的污泥上，正躊躇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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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我看見一位漂亮姑娘走過來了。每走一步，她秀麗的臉上就增加一道皺紋；現(xiàn)在走來的是一個滿臉愁容的男人；現(xiàn)在，一個滿懷希望的少年正在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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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人真是五花八門啊！王子與貧兒、罪犯與圣徒、屠夫、面包師、做燭臺的、補鍋匠、裁縫、還有農(nóng)家孩子和水手……全都攪在一起。這是個頭戴假發(fā)、身穿長袍的律師；還有個戴著印度頭巾的猶太老裁縫；這是個穿著紅色軍裝的士兵；這是個殯儀館雇用的收尸人，頭戴飄著黑絲帶的帽子，手上是一副磨破的棉手套；這是一個老朽的學(xué)者，笨拙地摸索著他的手稿；還有一個渾身灑了香水的戲子，掛著惹眼的海豹皮。這里來了一個巧舌如簧的政客，叫賣著他的萬能法案；這里還有個走江湖賣便宜貨的商販，高舉著包醫(yī)百病的假藥。這是個面色紅潤的資本家，那兒有個體格健壯的工人；這兒是個科學(xué)家，還有個擦皮鞋的；這兒是個詩人，還有個收水費的；這兒是個內(nèi)閣部長，那兒是個芭蕾舞演員。這兒是個紅鼻子的酒店老板，大吹大擂他的各種好酒；那兒有個節(jié)制有度的演說家，每晚收費50鎊；這兒有個法官，那兒是個騙子；這兒是個牧師，那兒有個賭徒。這兒是個珠光寶氣的公爵夫人，面帶微笑，儀態(tài)萬方；那兒是個骨瘦如柴的客棧老板，對烹調(diào)煩得要死；這兒還有個搖頭晃腦，趾高氣揚的妓女，濃妝艷抹，衣著俗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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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摩肩接踵，拼命趕路，他們尖叫著，咒罵著，祈禱著，歡笑著，歌唱著，并肩向前沖。他們的速度從不放慢，這場賽跑也從不停息。他們在路邊沒有歇腳，在清涼的泉水旁也不休息，在綠蔭下更沒有停頓。向前，向前，向前……在熾熱、擁擠的人群和塵土里前進……前進，否則，他們就會被別人踩倒，輸?shù)舾傎悺斑M，懷著忐忑的心思，邁著蹣跚的腳步前進……前進，直到心力衰竭，眼睛昏花，發(fā)出一聲垂死的呻吟，告訴后面的人們：他們可能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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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這場賽跑的速度致人死命，路途又坎坷不平，但除了懶漢和傻子，誰能對它無動于衷？正如一個被耽擱的旅人，先是袖手旁觀集市上的歡宴，終于搶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后跳進旋轉(zhuǎn)的人群。誰能夠冷眼旁觀這瘋狂的騷亂而不被吸引進去呢？例如，我就不行。我承認(rèn)：對于路旁的涼亭、心滿意足的水煙和忘憂樹葉的比喻全不恰當(dāng)。盡管它們聽上去非常富于哲理，但我擔(dān)心，哪怕涼亭外面發(fā)生一點兒有意思的事，恐怕我就不會安坐在涼亭里抽水煙了。我想我更像那個愛爾蘭人，看見一群人正往一塊兒湊，便吩咐自己的小女兒去打聽他們是否要打架……“因為，要是打架，爸爸也想去湊個熱鬧。”《學(xué)術(shù)與社會 Academia-Society》

　　我喜歡這場慘烈的拼搏。我喜歡在一旁觀看。我很高興聽見人們參與這樣的拼搏……勇敢地、光明正大地為自己殺出一條路，也應(yīng)該當(dāng)心被幸運或詭計絆倒。那搏斗激勵著薩克遜人的傳統(tǒng)斗志，猶如我們小學(xué)時代那個“與可怖的惡魔搏斗的騎士”的故事使我們心驚膽戰(zhàn)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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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加生活的戰(zhàn)斗也像與惡魔搏斗。我們的十九世紀(jì)也有巨人和龍，他們守護的金匣子，可不像故事書里那么容易得到。你看，阿爾杰農(nóng)朝祖先的大廳久久地望了最后一眼，抹去眼淚，毅然出發(fā)了……三年后他返回家鄉(xiāng)時已經(jīng)成了巨富。這些故事的作者們并沒有告訴我們“確切的經(jīng)過如何”，這實在叫人感到遺憾，因為那肯定非常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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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當(dāng)時一千個小說家里，沒有一個給我們講過他們主人公的真正經(jīng)歷。他們用十幾頁篇幅徘徊在茶會上，而只用“他變成了我們的商業(yè)巨頭”或者“他現(xiàn)在成了一位大藝術(shù)家，將世界踩在腳下”去總結(jié)一個人的一生。天哪，哪怕是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1836—1911），英國戲劇家，曾寫過不少輕歌劇腳本，由沙利文（1842-1900）作曲，風(fēng)靡一時。 )一首滑稽歌里的真實生活，也比人們寫出的一半傳記小說里多。他向我們講述那個在辦公室當(dāng)勤雜工的男孩怎樣一步步升到“女王海軍統(tǒng)帥”的詳細(xì)經(jīng)過（ 這是輕歌劇《皮納弗號》的劇情。 ）。他為我們解釋那位生意冷清的律師如何奮斗，成為了不起的優(yōu)秀法官，并且“準(zhǔn)備由此擴大戰(zhàn)果，在婚姻上試試身手”（ 這是輕歌劇《陪審團的裁決》中的劇情及臺詞。 ）。人們感興趣的不是豐功偉績，而是獲得成功的詳細(xì)經(jīng)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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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部揭示雄心勃勃者事業(yè)潛流的小說……他的奮斗，他的失敗，他的希望，他的失意和他的成功。那將是部極為成功的作品。我敢肯定，事實將會證明：追求命運女神的故事，會像追求有血有肉的女人的故事一樣有趣。不過，順帶說一句，這兩種故事讀起來會一模一樣，因為命運女神如同古人畫的那樣，與女人非常相似……雖然不像她們那樣蠻不講理，二三其德，也差不了多少……追求兩者的過程更是大同小異，有本·瓊生的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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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追求女人，她拒絕你；
　　你不理睬她，她倒追你。

　　這兩句詩把命運女神和一般女人都概括了。一個女人絕不會完全在意她的愛人，除非到了愛人已經(jīng)不在意她的時候。同樣，只有到了你對著命運女神的臉打個榧子，并轉(zhuǎn)身離開她時，她才肯對你露出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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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到了那個時候，你已經(jīng)不怎么在乎她是微笑還是蹙眉了。當(dāng)她的笑還能使你戰(zhàn)栗、使你狂喜的時候，她為什么不笑呢？

　　好心人說，這樣的情況完全理所當(dāng)然，它證明雄心是邪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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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派胡言！好心人完全錯了（在我看來，他們一向都是錯的）。我倒想看看，沒有那些雄心勃勃的人，世界會成什么樣子？哎喲，它會像諾福克餛飩一樣松松垮垮（ 諾福克餛飩：對英國諾福克人的戲稱，當(dāng)?shù)爻霎a(chǎn)一種軟面食。 ）。雄心勃勃的人猶如發(fā)酵劑，將世界做成渾然一體的面包。沒有雄心勃勃的人，世界就永遠(yuǎn)不會前進。他們都是忙碌者。他們清晨早起，重重地敲門，大喊大叫，把火鏟和通條弄得乒乓作響，干出些通常被躺在屋中床上的人們視為不可能的事情。

　　真的，有雄心是個錯誤！這些人彎著脊背，額角掛著汗珠，開出平坦的道路，好讓一代代的人在路上前進。他們錯了！當(dāng)其他人玩樂的時候，他們卻將造物主賦予他們的才能用于艱辛的勞作。他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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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然，他們也尋求報償。人類并不具備只關(guān)心他人利益的、神一般的無私品格。但是，為他們自己工作就是為我們大家工作。我們彼此密切相關(guān)，誰都不能僅僅為自己工作。一個人為了自己敲擊的每一下，都有助于整個宇宙的成形。溪流奮力向前奔騰，推動了磨盤的轉(zhuǎn)動；珊瑚蟲營造自己的小巢，彼此增加了疆土；而雄心勃勃的人使自己受人贊頌，也”給后人留下了不朽業(yè)績。亞歷山大和凱撒都是為了自己的目標(biāo)而作戰(zhàn)，但同時，他們也將文明的腰帶系在了半個地球上。史蒂文森為掙錢而制造了蒸汽機；麗莎士比亞之所以寫戲，則是為了讓莎士比亞太太和小莎士比亞們擁有一個舒適的家。 《學(xué)術(shù)與社會 Academia-Society》

　　心滿意足、沒有雄心的人們自有他們的用處。他們形成一塊潔凈而有用的背景，以便畫上偉人的肖像。他們是雖不特別聰明，卻畢恭畢敬的觀眾，旁觀著時代的風(fēng)云人物演出的戲劇。只要這些人保持沉默，我對他們就無話可說。不過，看在老天的份上，千萬別讓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他們太愛那樣做了，而且還高聲宣布：他們才是全人類的真正典范。其實，他們光吃不干，是社會這個大蜂巢里的雄蜂，是街頭群氓，他們懶洋洋地混日子，袖手旁觀那些勞作者。《學(xué)術(shù)與社會 Academia-Society》

　　但愿他們也不要自以為聰明絕頂，自以為見解深刻，并且把知足當(dāng)作非常明智的良策。“知足常樂”也許是對的，不過，一頭耶路撒冷小馬也很知足，其結(jié)果是知足的人也好，知足的馬也好，都是任人處置，任人擺布。“得啦，你不必為他操心，”人們往往這么說，“他現(xiàn)在很知足，激勵對他沒什么好處。”這樣一來，你們這些知足者就無聲無息地走了過場，而那些不知足的人卻得到了自己的位置。 《學(xué)術(shù)與社會 Academia-Society》

　　倘若你愚蠢得竟然會知足，千萬不要表現(xiàn)出來，而應(yīng)當(dāng)和其他人一起大聲抱怨。倘若你只做了一點兒事情，你就應(yīng)該要求得到大量回報。因為你不這么做就一無所獲。這個世界上，必須采取與索賠法案里相同的原則：你準(zhǔn)備接受1，那就提出10倍的要求；倘若你對得到100已經(jīng)滿足，那就以1000為起點開始要價；若一開口就提出100，你就僅僅能夠得到10。

　　讓·雅克·盧梭正是由于沒有遵循這個簡單的原則，才落到了那樣悲慘的境地。他將自己塵世的極樂境界固定在一個果園、一位和藹的女人以及一頭母牛上面，但他連那些都沒有得到。他的確得到過一個果園，不過那女人并不和藹，她把她媽媽帶在了身邊，何況也沒有母牛。反之，倘若盧梭一開始就拿定主意得到一大片鄉(xiāng)村地產(chǎn)、整整一屋子美女和一大群牲畜，他也許就會擁有自己的菜園和一頭活脫脫的牲口，甚至有可能碰巧擁有那種rara avis（拉丁文：稀世珍禽）……一位真正和藹的女人。

　　生活對于那些知足者是一樁多么沉悶可怕的事情啊！由他們支配的時間會何等沉重！他們用什么來占據(jù)自己的思想（假如他們還有一點的話）？對他們當(dāng)中的大多數(shù)，讀報抽煙似乎就是智力食糧了；對其中更有精力的人，還要加上吹吹笛子和議論街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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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從不知道期望的刺激，從不曾領(lǐng)略努力后成功的真正快樂，例如那些有目標(biāo)、有希望、有打算的人脈搏的躁動。生活對于雄心勃勃的人是一場精彩絕倫的賭博……它需要他全部的機智、精力和勇氣。從長遠(yuǎn)看，這場博奕勢在必得，必須眼快手穩(wěn)，而且極有可能得出人們無法駕馭的結(jié)局，以其勝負(fù)難卜激起他的高度熱情。他在其中歡欣鼓舞，猶如強壯的游泳者在驚濤駭浪里，猶如運動員在角斗中，猶如士兵在戰(zhàn)場上。

　　倘若他被打敗，他贏得的是參與戰(zhàn)斗的殘酷歡樂；倘若他沒有跑過別人，至少他參加了賽跑。經(jīng)歷奮斗而失敗，也強似睡過一生。

　　因此，前進，前進，再前進吧。女士先生們，前進啊！男孩女孩們，前進啊！施展你們的技藝，試試你們的膽量，鼓起勇氣，振作精神，前進！演出永不收場，競賽總在進行。這是人生競技場上唯一的真正運動。受到貴族、牧師和高等人保護的紳士，備受尊敬而高尚無比的紳士，從紀(jì)元第一年起就生生不息的紳士們，前進！淑女們，紳士們，前進！投入這場競賽吧，人人都能從中獲得獎賞，人人都可以參加。有給成年人的金子，有給孩子的聲譽，有給少女的地位，有給蠢人的愉快。因此，前進吧，女士先生們，前進！人人有獎，個個有份。贏家雖然很少，但對其余的人來說：

　　對失敗者的獎勵，
　　是奮斗時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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