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鎮和她的戲劇節，走過第 12 年

很難說清楚中國到底有多少個古鎮。但是幾乎所有的古鎮都是一樣的青石板路、一樣的仿古建筑，一樣掛著“非遺手作” 招牌卻賣著全國包郵的義烏小商品。更讓人恍惚的是那些文化演藝，穿古裝的演員走個過場就算沉浸式體驗，循環播放的網紅歌曲混著叫賣聲，被包裝成古鎮戲劇。

這些年我們見了太多拆真古鎮建假古跡的荒誕，也看了太多為演而演的流水式戲劇，它們像快消品一樣批量生產，卻留不下任何值得回味的文化印記。所以我們到底還需要古鎮嗎？如果需要，該是怎樣的古鎮？古鎮里的戲劇，應該是什么樣子？

前不久落下帷幕的烏鎮戲劇節，給出了答案。

烏鎮戲劇節沒有跟風做一次性文化噱頭，而是把戲劇當成了古鎮的養分。

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我在洪昌弄看見法國走調劇團的演員正用手風琴演奏《玫瑰人生》，穿藍布衫的老奶奶停下腳步，跟著旋律哼起了江南小調，兩個語言不通的人，就著石板路上的月光，完成了一場跨越國界的當代藝術交流。

古鎮嘉年華單元里，89個中外團隊帶來的117個節目，把西柵變成了沒有圍墻的劇場。穿紅袍的“伯牙”在明代石牌坊下呼喊“子期”；章丘梆子的梆子聲混著潮州箏的清音，從臨水的茶館里飄出來，引得游客駐足圍觀。這些演出里，有非遺技藝的傳承，也有先鋒藝術的實驗，沒有高低之分，只有熱愛之別。

更難得的是烏鎮戲劇節的系統性。它不只是請幾個名角演幾場戲，而是搭建了一套完整的文化生態：特邀劇目定水準，10國25部前沿佳作里，有加拿大戲劇大師羅伯特?勒帕吉的傾心力作，也有日本國寶級戲劇大師鈴木忠志用能劇手法演繹的《大鼻子情圣》，讓觀眾看到世界戲劇的多元面貌。

青年競演育新人，從 201 3 年首屆 12 部入圍作品，到第十二屆 574 部報名劇目，11000 余名青年創作者在這里找到了“被看見”的舞臺，韓燕楠菲就是其中之一。2018 年她還是古鎮嘉年華的普通演員，2023 年入圍青年競演，2024 年帶著《蹺蹺板定律》拿到最佳個人表現獎，2025 年又通過 “蜻蜓計劃”，把 30 分鐘的青賽作品升級成 90 分鐘的全國巡演劇目。

小鎮對話和戲劇工坊，則讓戲劇的深度落地。10場小鎮對話里，卡琳?拜爾、亞瑟?諾澤希爾等國際戲劇大師，與中國創作者聊“戲劇人的成長記憶”“古典與當代的碰撞”，思想的火花在臨水的空間里迸發。

18 場戲劇工作坊中，英格麗德?福倫特教即興創作，約翰內斯?舒茨講舞臺設計，烏特?漢尼希指導身體語匯，連郝蕾都帶來了“扶搖心海?觀照覺醒劇場”，用戲劇療愈幫普通人釋放情緒。

這就是烏鎮與其他古鎮的不同。它沒有把戲劇節當成“流水線產物”，而是讓它扎根、生長，與古鎮的生活共生。當其他古鎮還在靠假演藝吸引客流時，烏鎮已經用12年證明真正的文化，不是快消品，而是需要時間沉淀的慢產物。真正的古鎮，也不是觀光標本，而是能承載藝術與生活的現實場所。

很多人對烏鎮的印象，還停留在“一條河、兩座橋、幾間臨水客棧”的江南水鄉里，但如今的烏鎮，早已突破了物理認知邊界。

2003年，烏鎮旅游的創始人兼總設計師陳向宏接手改造時，西柵還是個破敗的老街區，河道里飄著垃圾，老房子漏著雨。那時的核心任務，是搶救性保護與整體性更新——把老街區的肌理保留下來，把公共空間理順，把古鎮的生活氣息重新喚醒。

在完成西柵整體環境的保護更新、讓烏鎮重新煥發生機之后，文化設施的嵌入也逐步展開。廢棄糧倉被二次利用，后來改造成能容納多部劇目輪演的“戲夢糧倉”；再往后，木心美術館以極簡風格隱入水鄉深處。文化空間一點點增加，烏鎮的氣質也隨之變得更加立體。

還延伸出田園風的烏村，稻田、荷塘、竹籬笆，打造真正向往的生活。如今的烏鎮，擁有十余個專業與數十處各類文化空間，早已不是小而美的傳統古鎮，而是一個傳統與當代共生的文化綜合體。

陳向宏深知，傳統景區的亂象，多源于各自為政，商戶漫天要價、服務參差不齊、體驗碎片化。于是他推行統一經營管理模式：所有酒店民宿由景區統一管理，臨水客棧保留木窗、灰瓦的傳統樣貌，卻配備智能衛浴；餐飲主打醬鴨、白水魚等水鄉風味，拒絕天價宰客。這種硬件標準化、體驗個性化的模式，讓烏鎮擺脫了傳統景區的通病，真正實現了從觀光到生活的轉變。

而烏鎮的邊界，早已不止于物理面積。

2014年，世界互聯網大會烏鎮峰會落戶烏鎮，讓這個千年古鎮與科技結了緣。2025年，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匯集10國25部前沿劇目，又讓它與國際文化深度交融。

澳門美高梅帶來的《澳門2049》，把非遺文化與現代科技結合，移步換景間，老手藝在全息投影里“活”了過來；Hirono - 烏鎮「似水年華」快閃限定版“小野”，讓流淌的水鄉歲月變成了可收藏的信物；HELLO WUZHEN 2025 藝術展“似水年華”，用多元媒介呈現當下的生活美學。

烏鎮的邊界還在不斷拓寬，它的磁場效應吸引著不同國家、不同領域的文化元素，卻又能把這些元素揉進水鄉的骨子里，變成獨屬于烏鎮的味道。

電影《一代宗師》里寫：宮寶森的“老猿掛印”，關隘在“回首望”，不是回頭認輸，而是看清來路，才能走好前路。

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落幕那天，我站在北柵戲夢糧倉的門口，看著工作人員拆卸舞臺，木質梁柱上還留著《蹺蹺板定律》的臺詞貼紙，地上散落著演員們沒來得及收拾的劇本。不遠處，幾個青年創作者坐在石階上，爭論著下一部作品的構思，笑聲混著遠處傳來的搖櫓聲，格外動人。這一刻忽然懂得：烏鎮的“回首望”，是對十二年堅守的回望，也是對古鎮做文化初心的確認。

2013年首屆烏鎮戲劇節開幕時，烏鎮戲劇節發起人、總監制黃磊帶著六部“熟人劇目”忐忑不已。青年競演只有十二部作品入圍，甚至有人質疑：一個古鎮，做什么戲劇節？能撐過一年嗎？

可誰也沒想到，這一辦就是12 年。從六部特邀劇目到二十五部，從十二個青年作品入圍到574部報名劇目，從零星的街頭表演到2000余場古鎮嘉年華演出，烏鎮戲劇節像一顆種子，在水鄉的土壤里慢慢發芽、長大。

這12年里，有太多難忘的瞬間。2015年，英國戲劇大師彼得?布魯克雖未能親臨，卻讓《驚奇山谷》在烏鎮上演，觀眾為那獨特的敘事手法鼓掌良久；2015年，日本國寶級戲劇大師鈴木忠志在第三屆烏鎮戲劇節的“戲劇小課堂”中，于昭明書院帶領 20 余位學員做身體重心穩固練習。

2025 年，89歲的尤金尼奧?巴爾巴把歐丁劇團的學習機會開放給中國戲劇青年。他2014年就曾擔任烏鎮戲劇節榮譽主席，2024 年還帶作品《哈姆雷特的云》參與烏鎮戲劇節；在2014第二屆烏鎮戲劇節受到尤金尼奧巴爾巴關注的丁一滕，于2015年受邀前往丹麥，在尤金尼奧·巴爾巴創建的歐丁劇團學習、工作，開始自己在導演創作上的探索，并成為該劇團成立以來的第一位亞洲人。

2022年，烏鎮戲劇節發起人、常任總監孟京輝導演的《第七天》作為阿維尼翁戲劇節in單元76年來首部官方委約中國戲劇作品，讓世界看到了中國當代戲劇的力量。

這12年里，也有太多“人的故事”。陳明昊 、吳彼、毛爾南、劉添祺等，從烏鎮戲劇節走出去，從而成就了不同的戲劇身份，或導演或演員。而韓燕楠菲的故事，更是無數青年創作者的縮影。5年里，她從觀眾到演員，從參與者到獲獎者，再到全國巡演的導演，“烏鎮就像我的另一個家，它看著我成長，也陪著我追夢”。

這12年里，創始人團隊的初心從未改變。陳向宏拒絕戲劇節商業化冠名，黃磊說我們要永遠年輕，熱烈、熱情、奔放，像孩子一樣熱愛戲劇。孟京輝在戲夢糧倉看女性導演的作品時，會蹲在地上跟演員討論細節。烏鎮戲劇節發起人、藝術總監賴聲川總堅持每一個年齡層都能在烏鎮找到想要的東西，關于夢想、理想、藝術。

這些都是底氣，讓烏鎮戲劇節在速食文化泛濫的當下守住了“慢”和“真”。

第十二屆戲劇節以“扶搖”為主題，437位演職人員帶來二十五部特邀劇目，89個團隊用117個節目填滿古鎮角落，十場小鎮對話讓國際大師與中國創作者激蕩思想，18場戲劇工作坊傳遞專業知識，“蜻蜓計劃”助力青年作品市場化。

郝蕾的“扶搖心海”劇場，用戲劇療愈幫普通人釋放情緒；戲夢糧倉的女性導演單元，6位創作者帶來52場演出，展現獨特的藝術視角；夜游神活動的 5個主題音樂夜晚，古典、爵士、搖滾、民謠、電子樂輪番上演，讓快樂在黑夜里達到巔峰。這些瞬間，拼湊出的不僅是一場戲劇節的12年，更是中國古鎮文化的成長史。

為什么我們需要烏鎮？需要烏鎮戲劇節？答案或許就在青石板路上，是韓燕楠菲拿到“綠牌”時的眼淚，是老船夫給劇團指路的手勢，是游客在集市上與導演聊天的笑容，是演員們在舞臺上發光的樣子。

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落幕時，運河的水還在流，烏鎮大劇院的燈光暫熄卻留著余溫。同時，工作人員已經開始第十三屆的籌備，2026年10月15-25日，又將如期而至。主題定為“澹遠”，清靜無為、高遠志向，就像水鄉的流水一樣，從容、綿長，向著更遠的地方流淌。

或許這就是烏鎮的魅力吧。它不追逐潮流，卻能引領潮流；它不急于求成，卻能走得更遠。流水還在穿鎮而過，戲劇的鐘聲總會再次響起。烏鎮的12年，是回首望的總結，更是向前走的序章。而我們，都愿意做那個等戲的人，在水鄉的青石板路上，等下一場藝術與生活的相遇。

那么，下一次相逢，就定在明年的10月吧，或者就在下個月——

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剛剛落幕，一部從“起跑戲劇”走出的劇就要在烏鎮大劇院首演。

10月22—23日，《農莊館客人》這部起跑戲劇單元的新作在西柵日月廣場完成劇本圍讀演出，黃磊、何炅、吳彼、趙曉蘇、張露、王晨陽聯袂登臺，王滔現場演奏。每一個角色都讓觀眾在歷史與現實之間思考良知與責任，也讓觀眾感受到戲劇的生活氣息和演員的光芒。

故事設定在1945年的英國鄉間莊園：六位德國核科學家在二戰尾聲被秘密拘留，在震驚、懷疑與辯解中面對道德與責任的抉擇。黃磊飾海森堡的道德困境、何炅飾魏扎克的微妙掩飾、吳彼飾迪布納的孤獨坦然、趙曉蘇飾巴格的身份撕扯、張露飾馮·勞厄的倔強批判、王晨陽飾哈恩的溫和悔恨。

這部作品的圍讀演出，不只是展示演員的表演，更是烏鎮戲劇節青年創作孵化鏈條的一環。從最初的青年競演，到“蜻蜓計劃”的作品升級，《農莊館客人》讓觀眾看到：烏鎮不僅養育青年創作者，也讓這些作品在古鎮的舞臺上生根、發芽。

按照計劃，《農莊館客人》將在12月1—2日于烏鎮大劇院完成完整首演，演出時長115分鐘（不含中場休息），大麥平臺11月1日已經開票。這一場完整演出，是對古鎮12年堅守的回應，也是對未來無限可能的啟示。

它像一顆小小的浪花，映照著烏鎮戲劇節的永不落幕——流水還在穿鎮而過，鐘聲總會再次響起，而我們的等待，總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