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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魏水華 頭圖 | pixabay
楊梅泡藥的新聞,最近上了熱搜。
然而,當事情的源頭指向漳州時,卻讓人覺得一點都不意外。
晉江的假鞋、安溪的假茶、云霄的假煙……
往外看,菲律賓帕賽、柬埔寨巴韋、緬甸妙瓦底那些電詐園區里的“大哥”,也大多來自閩南漳州、泉州,以及祖籍閩南的臺灣人。
如果說中國哪個地方最擅長把“低成本復制”“產業化造假”“宗族化黑產”做到極致,很多人心里其實都有一個模糊答案。
這件事當然不能簡單歸結為地域問題。
但問題是:為什么偏偏是這里?
4月,我組織了一場從梅州漳州到泉州、從客家民系到閩南民系的飲食人文地理考察活動,行程中和大家做了許多圍繞飲食背后,地理與歷史的分享。
其中一個觀點是:我認為,閩南商業社會里這種高度組織化的“詭詐傳統”,它最早的啟蒙老師,很可能是我們的鄰居,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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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直覺里的日本往往是:守規矩、講信用、工匠精神。
便利店不會賣過期食品,居酒屋找零不會出錯,一個壽司師傅可以捏一輩子飯團。
但這種印象,其實是大多來自現代化浪潮的重塑。
如果你真正翻開江戶以前的日本史,會發現那完全是另一個國家。
一個把“詭詐”視為智慧、把“偷工減料”視為生存能力的國家。
這種性格的形成,最早可以追溯到七世紀。
公元663年,日本與唐朝為了朝鮮半島的利益瓜分問題,爆發了著名的白村江之戰。日本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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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后的200年中,日本持續、大規模派遣遣唐使學習中國的制度和技術。算上在此之后的民間來往,日本謙虛向中國學習的時間超過500年。
問題在于,日本學到的,其實只是一個“外殼化的盛唐”。
它沒有真正看到中國社會那種建立在龐大農業生產力上的,二元撕裂的文明結構:
當中國的上層貴族士大夫讀著詩書禮樂、聽著霓裳羽衣、吃著金饌玉膾、和青樓里的頭牌名妓眉來眼去詩詞唱和的時候;中下層的平民階級過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他們的娛樂場所是勾欄瓦肆、聽的是評書雜劇、信奉的飲食方式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這一切的經濟基礎是,龐大的底層養活了上層精致的、高成本的生活習慣和飲食內容。
而日本呢?
傾慕、學習,試圖自上而下地將大唐貴族士大夫階層的生活方式推廣到全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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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日本的資源無法支撐這種社會。
于是,日本社會很快發展出一種特殊能力:縮水。
也就是用最低成本,復制一個看起來很像高級文明的東西。
飲食上最明顯。
唐代點茶,是一套極其昂貴的工藝體系。茶餅要焙烤、研膏、膏油首面,喝之前碾碎、篩粉、擊拂,對茶葉質量、器具、燃料都有極高要求。
日本承擔不起。
后來很多人把抹茶神化成日本茶道傳統,但本質上,它只是對唐代點茶的一次低成本簡化,唐宋點茶是原湯灰黃、茶乳雪沫。
而日本抹茶是鮮綠色的——這是縮減了焙烤只留蒸青的替代法。在現代甜品誕生前,抹茶本身與好喝從來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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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壽司。
中國古代的“鲊”,本質是乳酸發酵食品,需要長時間發酵和大量糧食。日本同樣承擔不起。于是發酵時間不斷縮水,最終演變成今天的握壽司。
再比如和菓子。
很多人覺得精致。但從發酵工藝、制餡工藝一一解構會發現,最傳統的那些日本和菓子,只是對中國高成本面點工藝的一次簡化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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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縮水文明”,不僅發生在飲食上。
政治制度和文化塑造也是如此。
日本照抄唐朝三省六部制,卻廢除了科舉。
因為科舉太貴,它意味著全國性的教育系統、基層識字率、財政支撐。
日本做不到,于是最后變成了門閥世襲。
城市建設也一樣。京都、奈良模仿長安城,但沒有城墻。因為修不起。
文字也一樣。漢字太復雜,于是拆成假名。
社會風尚也一樣。崇尚《孫子兵法》,記住了“兵者,詭道也”;卻忽視《禮記》“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因為前者只需要先天聰明的腦袋,而后者則需要后天長期的學習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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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1年日文版《孫子義疏》
從結果上看,這些“縮水版文明”確實提高了日本社會整體文化水平,甚至讓游牧民族打斷文明進程數百年后的中國人都本能地覺得“高級”。
但它也同時培養出一種非常危險的社會心理:
只要外表看起來差不多,那么內部縮水、偷工減料、以次充好,都是合理的。
久而久之,“作偽”開始變成一種生存智慧。
到了江戶時代,這種風氣已經相當嚴重。
日本作家井原西鶴在1688年的作品《日本永代藏》里,留下過非常有名的一段話:
“唐人講究信義不食諾言,綢緞匹頭,表里一色,藥材不摻假。木是木,金是金。貪詐惟日本,縫衣針越來越短,布匹面兒越來越窄,紙傘不上油。”
注意,這不是中國人罵日本,這是日本人自己寫的。
19世紀以后,西方人來到日本,對這種社會風氣更加震驚。
英國駐日總領事盧瑟福·阿爾科克在1863年出版的《大君之都:幕末日本見聞錄》里記載:
“本商人會把絲綢上層放真貨,下層劣貨;樟腦上面是真貨,下面是米粉;油桶上層是油,下層全是水……日本人在作偽和欺詐的問題上普遍超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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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首任駐日總領事湯森德·哈里斯在日記里這么寫:“日本人是世界上最大的騙子。”
這才是日本歷史真正的B面。
所謂“匠人精神”,其實是很晚近才出現的東西。
而在更漫長的歷史里,日本真正擅長的,是如何在資源匱乏中,用最低成本偽造出高級文明的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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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多人提到閩南,總會聯想到精明、抱團、敢拼。
但在更早的歷史里,閩南其實并不是一個“騙子之鄉”。
恰恰相反。
因為漳泉地區開發早、漢化程度高,自兩宋以來,一直是東南沿海儒學最發達的區域之一。
大儒朱熹長期在福建講學。
泉州、漳州在地方志里長期被稱為“海濱鄒魯”。
16世紀以前,中國史書里幾乎沒有關于閩南“系統性造假”的記錄。
真正改變閩南命運的,是海禁。
明朝建立以后,政府推行“片板不得下海”。
問題在于,閩南根本不適合傳統農業。山多地少,人均耕地極低。
很多地方如果不出海貿易,根本活不下去。
于是,一個極其特殊的社會結構出現了。
官方禁止海貿,民間卻必須依靠海貿生存。
這種矛盾,最終把整個閩南逼成了一個灰色社會。
大量閩南商人開始武裝走私。
他們往來于平戶、長崎、薩摩、呂宋、巴達維亞之間。
自七世紀鑒真東渡,到十六世紀閩南海商崛起,中國到日本的航線,在900年的發展里,已經非常成熟。
從福建出海,順著季風,幾天就能抵達九州。
大量閩南商人長期定居日本。
他們和日本浪人、商人、地方大名深度合作,甚至通婚。
所謂“倭寇”,很多時候核心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沿海海商。
史上最強大的海商鄭芝龍長期居住日本平戶,他兒子鄭成功的生母姓田川,甚至很可能是中日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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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位于日本平戶的大倭寇王直故居
下圖:位于日本平戶的鄭成功誕生石
也就是說,在16到17世紀,閩南和日本之間,其實發生過一次非常深度的文化融合。
而且融合的,不只是貿易技術,還有底層生存邏輯。
日本那種“低成本魔改”“偷工減料”“對外欺瞞”的商業習慣,很快就和閩南海商那種強宗族、高流動、重利益的海洋性格結合起來。
最終形成一種非常特殊的新型商業倫理。
對內,絕對團結;對外,可以不擇手段。
明清以來,閩南家族的族譜造假是公開的秘密,大量家族突然開始宣稱自己祖先來自中原名門。很多堂號、譜牒,其實都是后期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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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因為在海禁與遷界時期,宗族是最重要的生存單位。
你必須制造共同祖先,才能形成內部信任。
這種“內部高信用、外部低信用”的結構,非常像后來黑社會與地下商幫的運行方式。
政治經濟學家張笑宇在《商貿與文明》一書中,探討過類似邏輯。“國家秩序缺位之后,民間會形成自己的契約體系。”
契約,只對內部有效。而這種結構一旦進入商業領域,就很容易變成高度組織化的造假網絡。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假茶。
19世紀,中國茶葉大量出口歐洲。關于這一時期中國外銷茶造假問題,英國學者艾倫·麥克法蘭在《綠色黃金:茶葉帝國》中有過詳細梳理。
“福建是核心產區。一些商人會把普通樹葉染色后冒充高檔茶葉;或者在茶箱表層放真茶,下層塞茶梗、泥土、碎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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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表里不一”的做法,其實和英國人描述的江戶商人如出一轍。
它高度組織化。因為宗族抱團,外人很難滲透。
這種模式后來不斷復制。假鞋、假煙、假藥、電詐。本質上,其實都是同一種海商邏輯的現代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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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后來率先完成現代化轉型的,反而是日本。
明治維新之后,日本精英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民族在國際商業體系里被視為騙子,那么它永遠不可能進入現代世界。
于是,日本開始強行重建信用體系。
注意,這種重建,并不是因為日本人突然變得高尚了。
而是制度成本發生了變化。
現代國家的法治、銀行、保險、工業體系,需要穩定信用。
如果造假成本低于守法收益,那么所有人都會繼續造假。
所以日本真正改變的,不是民族性,而是制度懲罰。
尤其二戰以后,日本建立了一套極其嚴密的社會治理體系。
企業一旦造假,可能瞬間破產。
個人一旦失信,可能長期失去社會信用。
于是,日本社會慢慢形成一種“高成本誠實”。
很多人誤以為這是道德提升。
其實更像是制度馴化。
有個非常有意思的數據。
2012年至2013年間,英國廣播公司曾發布“Country Ratings Poll”全球國家形象調查,日本長期排名世界前列。
但與此同時,日本電視網協議會(NNS)也曾做過關于“最愛撒謊國家”的跨國調查,日本排名亞洲第一、全球第四。
這說明什么?
說明日本人的“詭詐傾向”并沒有完全消失。
只是現代制度讓它無法輕易外化。
換句話說:現代日本的信用,不是因為他們不想造假。而是因為他們造不起假。
這其實是現代文明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是靠道德感化,而是靠制度,把作惡成本提高到無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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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我在帶隊越南美食地理風物考察期間,看到的新聞:在越南的日本人與中國人合謀從事電詐活動,受害者也為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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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閩南,并沒有完成這一步。
改革開放以后,閩南經濟也和日本一樣快速崛起。
但很多地方形成的,并不是現代商業文明。而是“宗族資本主義”。
什么叫宗族資本主義?
就是內部信任極高。但這種信任,僅限于自己人。對外部市場,則是另一套邏輯:
只要能賺錢,什么都可以做。
于是你會發現,很多閩南灰產都具有同一種特征:產業化、家族化、組織化。
晉江假鞋可以形成完整產業鏈。
云霄假煙甚至能復制包裝、防偽、物流。
電詐園區則進一步升級。
從宗族黑產,進化成跨國黑產。
這種模式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騙”。而在于它擁有極強的內部協同能力。
也就是說,它其實是一種非常高效的地下商業組織。
而今天的“楊梅泡藥”,某種意義上也是這種邏輯。
楊梅運輸成本太高,損耗率太大。
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應該是冷鏈、物流、供應鏈升級。
但那需要長期投入。
于是,一部分人選擇了另一條更熟悉的路徑:藥水。
用最低成本,偽造“新鮮”。
這和當年日本商人往油桶里兌水,其實沒有區別;和當年假茶商人往茶箱底部塞泥土,也沒有區別。
它本質上都是一種“低成本偽造高級品質”的邏輯。
最可怕的是,當這種行為在行業內部變成“公開秘密”之后,它甚至不再被視為作惡。
而是變成一種默認規則。
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因為一旦一個行業開始把欺騙視為常識,那么它最終摧毀的,就不只是產品。
而是整個地區的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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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在我寫的國家楊梅地理文內,我毫不吝嗇對福建楊梅的偏好。
不久前,我又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福建人不可信,但福建的食物你一定要相信。
閩菜確實是我非常尊敬的存在,也是我本人的心頭好。
它保留了中國最古老的一批飲食邏輯。
閩北山里的筍干;閩東海邊的黃魚;閩南烹飪手法的醬油水雜魚。
很多做法都極度克制。甚至有一種接近古代中國的“不欺”精神:食物不好,宴席就無法成立。
我曾經以為,即使商業社會已經變得再復雜,福建人在食物上,至少還會保留底線。
但楊梅泡藥這件事,真正擊穿的,其實是我自己的幻想。
楊梅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水果,它沒有厚皮、成熟期極短、極度脆弱,幾乎就是“不時不食”這四個字最好的體現。
對待楊梅,本來的正確方式,應該是尊重時間,成熟了就吃。
現代社會當然可以通過冷鏈延長它的生命周期,但那是建立在真實基礎上的技術,而藥水不一樣。
藥水本質上,是在偽造時間,它試圖用化學方式,強行制造一種“剛摘下來”的幻覺,這種思維,其實和遣唐使時代的日本沒有區別——都是在用最低成本,對抗客觀規律。
也正因為如此,楊梅泡藥事件真正傷害的,不只是消費者,真正的問題,也從來不是地域。而是一個地方,到底有沒有完成現代信用文明的轉型。
日本曾經比今天的閩南更嚴重,由閩南人作為主體民族的新加坡也未逞多讓。
但現在呢?
一邊是傳統宗族社會。
一邊是現代商業社會。
舊秩序已經瓦解,新秩序又還沒真正建立。
于是,灰色地帶大量出現。
而閩南,只是這種矛盾最典型、最極端的樣本之一。
當一個社會仍然相信“賺快錢”比“建信用”更重要時,那么它最終一定會反噬自己。
因為現代商業世界最貴的東西,從來不是產品,而是信用。
而一旦連食物都開始不可信,一個地方距離真正的信用破產,其實也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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