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看完《Power Ballad》，我理解那些在西南偏南電影節上給它鼓掌的影評人——這部片子確實有顆熱騰騰的心，對音樂的愛也真摯，結局圓滿得讓人不忍苛責。可走出影院，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約翰·卡尼明明能拍出更好的東西。
2007年，卡尼交出了《Once》。那部片子粗糲得肉眼可見，用早期的數字攝影機拍就，畫面沒什么精致感可言。但格倫·漢薩德和瑪可塔·伊爾格洛娃的表演扎在真實的生活肌理里，原聲帶拿下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獎，孵化出一支真正活動的樂隊，還改編成了百老匯劇目。那種讓人汗毛豎起的原創性，像是除卡尼之外沒人能拍出來的東西。
2016年的《初戀這首情歌》延續了這條線——一部迷人的成長喜劇，靠的依然是噼啪作響的配樂和一群面孔新鮮的演員。問題出在之后。《再次出發之紐約遇見你》《弗洛拉和兒子》，再到這部《Power Ballad》，三部片子共同滑進好萊塢那些講爛了的愛情與音樂敘事套路里。不是差到看不下去，就是那種“還行”——可卡尼的起點是“神奇”。
宣傳物料把保羅·路德和尼克·喬納斯的對峙炒得沸沸揚揚：過氣搖滾中年對陣偶像工業的寵兒，火藥味呼之欲出。但正片從頭到尾沒擦出火星。火焰在點燃之前就被按滅了。
路德飾演的里克·鮑爾是個中年美國人，十五年前跟著自己的搖滾樂隊巡演來到都柏林，本該是通向名聲與財富的坦途，卻因為遇到后來的妻子而改道。如今他依然是樂隊主唱，不過是在婚宴上翻唱流行歌的“新郎與律動”樂隊。他還在渴望做自己的音樂。恰好某場婚禮把他推到前男子團體成員丹尼·威爾遜面前，兩人整晚即興彈奏、聊音樂行業，彼此都覺得碰上了知音。
真正的趣味出現在轉折處。丹尼的個人首專卡殼了，做不出一支像樣的單曲。他直接拿走了里克那晚給他哼過的一段副歌，轉眼做成爆款。卡尼在這里的處理確實有巧思——他沒讓里克憤怒。里克的第一反應是期待，覺得只需要聯系上丹尼，該給他的署名或支票遲早會來。這個設定比“被偷走作品的憤怒藝術家”老套得多，也更接近一個中年人的真實心理。可惜后面的走向把這點微光澆滅了。丹尼在經紀人麥克·達林的咆哮聲里反復躲避，里克只能拽上自己古怪的死黨桑迪，一路追到洛杉磯去討個說法。
卡尼早期的作品能讓人覺得歌曲本身在呼吸。《Once》里每一場演唱都像是角色別無選擇只能開口，那種緊迫感讓原創性變得不可復制。到了《Power Ballad》，音樂依然是劇情的核心引擎，但引擎的轟鳴變得按部就班。里克的渴望是真實的，丹尼的焦慮也不假，可這些情緒被套進太熟悉的情節模具里，從愛爾蘭到洛杉磯的跨界追逐消解掉了都柏林街頭的塵土氣。
這不是說《Power Ballad》一無是處。路德把那種中年不甘演得恰到好處，沒有過度悲情化。喬納斯的角色被寫成了某種精確計算的偶像產品，他本人也恰好帶來那種表面光滑內里緊張的分裂感。彼得·麥克唐納飾演的桑迪有幾處真的好笑。可一部卡尼的電影，不該只是一場還算愉快的觀影體驗。
從《Once》到《Power Ballad》，十八年的路徑在提醒一件事：當導演開始熟練，原創性往往最先被犧牲掉。卡尼當然還會拍下去，但《Power Ballad》證明，那些讓好萊塢感到舒適的敘事配方，恰是他最該繞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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