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晚上7點,寧波地鐵鼓樓站。站廳的一間臨時教室里,30余位學員圍坐,美妝老師施文文正講眉形分區。有人掏出化妝鏡,在自己臉上比畫。
同一個周末,錢湖北路站、兒童公園站也開了課——八段錦、聲樂、AI應用,6門課,88塊錢兩節,名額放出就被搶空。一個學員從北侖坐了45分鐘地鐵趕來:“地鐵直達,不用出站,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這是浙江省內第一個開在地鐵站里的市民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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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里的市民夜校美妝課。除注明外均為學校供圖
但這個“第一”只是冰山一角。
與國內多數夜校不同,寧波市民夜校不依賴財政補貼,走的是一條“平臺型”的路子:它自己不包辦一切,而是把課程變成可適配不同場景的產品,把師資變成可流動的資源,把地鐵站、社區、產業園區、商業空間、網絡平臺變成可接入的節點。當一些城市的夜校還在為持續性發愁時,它已經靠市場化的方式實現了自我造血。它用一種輕資產、可復制的方式,回答了同一個問題——新時代學習型城市有沒有什么新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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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里的聲樂課。
時間倒回一年多前。2023年底,寧波開放大學籌備市民夜校時,全國已有上海等地先行探路。誰也沒想到,這個后來者能跑出這樣的速度:737個免費體驗名額4小時搶空;2025年春季班45門新課上線,萬人同搶,半小時內九成滿員;到了冬季班,擴容到60門課、10個教學點,還是一課難求。
出圈的課程遠不止美妝和八段錦。DeepSeek發布后,AI實操課幾乎一夜爆滿。小紅書商業運營課開進地鐵站之前,已經在社區教學點秒光過好幾輪。一度被認為冷門的咖啡拉花課,學員學完跑到朋友的咖啡館實戰,竟真能拉出像樣的花。
88塊錢兩節,這是地鐵專場的價格。寧波市民夜校常規課程通常50元一節,6到8次課一期,三四百元學一門手藝。
兩年時間,市民夜校從一個剛起步的項目,長成了擁有15個教學點、270門課程、累計服務超400萬人次的城市學習品牌。操盤這一切的,是一所很多人乍一聽陌生的學校——寧波開放大學。
一個公辦大學項目,為什么要辦夜校
夜校模式不是寧波首創。2023年上海市民藝術夜校走紅,全國跟進。寧波開放大學從2023年底開始籌備,次年春季推出737個免費體驗名額,4小時搶空。
開了一個好頭,但我們想關注的是:一所公辦大學,為什么要花這么大力氣辦一個面向社會的夜校?
這個問題的答案,得從這所學校的身份說起。
校長陳早挺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寧波開放大學的前身是廣播電視大學,辦了四十多年,很多人對它的印象還停留在“電視上課、拿文憑”。改名開放大學后,它的核心使命轉向終身教育——服務的不再只是學歷提升的特定人群,而是整座城市里任何一個有學習需求的人。2020年,學校停止招收全日制學生,辦學重心進一步向終身教育、社會培訓、老年教育、社區教育傾斜。“開放大學不能只在教育口內部打轉,必須走到城市里去,找到跟社會對話的方式。”他說。
在寧波市教育局的支持下,學校加快了向終身教育轉型的步伐。市民夜校,就是這所大學走向城市的一個入口。
2023年,上海市民藝術夜校走紅,讓開放大學團隊看到了機會。“當時我們就判斷,社會上大量中青年有學習需求,但缺少一個可信賴、體系健全、價格親民的渠道。”主抓夜校項目的副校長郭瑋說,“這就是開放大學該做的事。”2024年初,寧波開放大學與江北區人社局聯合創辦的市民夜校正式啟動,第一波體驗課全部免費開放。“這種事情做小了沒意義,要做就做透。”第一個月,課程在全城鋪開,迅速積累了第一批用戶。
“我們的公辦身份是信任背書,但真正讓市民買單的,是課程品質和情緒價值。”郭瑋說。50塊錢一節課,相當于一杯咖啡加一個蛋糕的錢,學一個晚上,快快樂樂回家。她管這叫“情價比”——情緒價值很親民。
自我造血的能力也隨之建立。寧波市民夜校的營收連續兩年大幅增長,但它沒有把賺錢當作目標。學校團隊對這一點想得很清楚: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才能長期保持高性價比課程的輸出,才能吸納更好的師資,才能把一定比例的課程免費開放給市民。最近,學校正與科協合作推出公益課程,每次100個名額,面向公眾免費開放。“獲得的收益回報投入給更多的人,為他們做服務,這才是我們做這件事的意義。”
從一所大學的視角看,市民夜校的價值遠不止于此。它讓“開放大學”四個字第一次以主動的姿態出現在公眾視野里,讓“沒有圍墻的大學”從一句口號變成了市民可以走進來的課堂。當一個城市的成年人愿意把夜晚交給學習,而不是屏幕,這本身就是終身學習最樸素也最有力的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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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夜校的咖啡教室。澎湃新聞記者 陸玫 攝
不靠補貼,靠什么
澎湃新聞在采訪中了解到,公辦夜校能不靠補貼持續運轉,還辦得風生水起,它靠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玩法——搭平臺。
但這個平臺不是一上來就搭好的,用學校團隊的話說,“先得活下來,站穩了,才有資格談迭代。”2024年秋季,寧波開放大學社會培訓學院團隊開始做一件事:找合作伙伴,做品牌化運營。
他們第一個找的是一家知名地產公司。對方出設計、出地推、出社區流量,把課程海報貼進小區電梯,把“下樓去學藝”做成一個品牌;市民夜校出課程、出老師,豐富社區居民生活。“這就是雙向奔赴。”社會培訓學院院長戴潔敏說。
接下來,團隊像搭積木一樣,把市民夜校的課程拆解重組。原本單一的夜校課堂,被升級為適配多元場景的產品模塊:面向中小學生盤活課程資源,開發研學實踐課程;承接企事業單位工會、婦委會的主題活動;為銀行等機構量身定制客戶與職工培訓;聯動職業院校、運動場館開展課程輸出。如今合作版圖已覆蓋黨政部門、職業院校、街道社區、重點企業等幾十家單位,構建起政企校社全域聯動的服務格局。
不靠補貼,靠的是讓每一方都成為資源的供給方,而不是單方面的索取者。
開放大學這樣描述市民夜校的定位:搭一個平臺,制定規則、導入流量,讓各方在上面找到自己的位置。正是依托資源置換、場景共建、流量共享的市場化協作,寧波市民夜校實現了自我造血。有了造血能力,就有了反哺市民的底氣——持續輸出高性價比課程,吸納優質師資,常態化開設免費公益課堂,讓賺來的錢再回到市民身上。
這套邏輯的核心,不是自己開更多的課,而是匯聚更多社會力量共同開課。寧波市民夜校真正的競爭力,不在課程表上,而在它搭建的那個能讓資源自動匹配、讓各方都能獲益的架構里。“重資產要編制、要場地,我們全部靠合作。輕資產才能快速鋪開。”一位校領導這樣總結。
市民夜校的學習者驛站。澎湃新聞記者 陸玫 攝
地鐵是血管,課程是血液
如果只把市民夜校當作一個商業上的成功案例,就低估了它的意義。理解它真正的價值,需要回到寧波開放大學的身份轉變,以及寧波這座城市的發展脈絡中去。
郭瑋用一個比喻解釋地鐵夜校的初衷:“地鐵是血管,課程是血液。”地鐵本來是交通空間,有時疊加商業空間,而市民夜校賦予了它第三種功能——學習空間,“我們把學習圈、通勤圈、商業圈做了一個有效鏈接。”
寧波市軌道交通集團資源經營事業部副總經理徐柯峰這樣理解這次合作:“把通勤路變成成長路,同時也是寧波軌道交通‘站城融合’理念的一次具體實踐。”
血管里跑什么,決定了一座城市的健康。跑學習,就是在為城市輸送養分。
在郭瑋看來,市民夜校填補了一個長期存在的結構性空白。
“小孩子學習有學校管,老年人有老年大學,但一個普通的社會中青年,當他有學習需求的時候,他能找誰?大概率是打開抖音、B站搜一搜。他不會想到去找一所大學。”數據顯示,寧波市民夜校的學員中,25到50歲的中青年占了78%——這群人正是城市勞動力的主力,也是長期以來容易被忽視的人群。
這正是開放大學想抓住的機會。它沒有選擇繼續在傳統賽道上打轉,而是主動回應社會中青年群體被忽視已久的學習需求。對開放大學而言,這是轉型的突破口——與其守著逐步萎縮的傳統業務,不如主動走到城市里去,找到新的對話空間。
“這件事沒人要求我們做。”郭瑋說,“是我們自己主動去作為。”
2025年12月,寧波正式加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球學習型城市網絡。全國15個成員城市中,北京、杭州、成都、上海、武漢已獲得學習型城市獎章,寧波的目標是下一批。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義學習型城市有六大基本特征,第一條就是“全納包容”,學習不應是針對某些人的供給,而是所有人應享有的權利。
市民夜校恰好回應了這一點。校長陳早挺說,夜校的“零門檻”不是指經濟門檻,而是對象門檻——所有人都能來。把課堂開進地鐵站,就是把“包容”兩個字寫在城市的動脈上。不用出站,不用專程跑一趟,通勤路上就能“停一下,學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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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制作課程。
寧波市民夜校不止于一所夜校,而是織就一張撒向城市各個角落的溫暖學習網。這張網嵌入四個維度:課堂開進地鐵站,通勤路化為成長充電站;教室搬進社區,熱愛藏于下樓轉角的煙火日常;課程送到產業園區,為職場人點亮技能明燈;課堂搬上云端,打破時空限制,讓百萬市民隨時可學、隨處可學。
市民夜校正從一個辦學項目,蛻變為城市學習服務的運營平臺,彰顯終身教育體系的泛在可及。
平臺上的人
支撐這張學習網絡的,是一個不斷擴容的師資庫。
美妝老師施文文在化妝圈做了二十年,是寧波市技能大師工作室領辦人、寧波工匠。在市場上做一次教學價格不菲,但她在市民夜校的課濃縮成兩節,收費88元,“正常外面學可能要四節,我們兩節精華再精華。”
為什么愿意來?“我能收獲很多愛我的學生。”施文文說。她在市民夜校上的課占她總課量的30%左右,她把這兒當成“人生的美容加油站,氛圍很好,在這里上課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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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文文授課中。
一位負責課程開發的老師看得更直接:老師看中的不只是幾百塊課時費,而是背后的資源和身份,“我們畢竟是一個公辦大學,給予他的身份是‘兼職老師’。我們要給老師榮譽感、榮譽體系,好的老師要評金牌老師、明星教師。”
有位AI老師的故事很典型。他從國外留學回來,創辦了AI社群,但一直缺少一個公開亮相的平臺。學校邀請他來試課,反響極好,從此開始系統培養。從市民夜校起步,他陸續被輸送到其他平臺授課,后來成了寧波兩屆“AI春晚”的總導演。“他是跟我們市民夜校共同成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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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夜校免費AI課程。
對學員來說,這里提供的是一種與傳統學校完全不同的體驗。
一位學校領導自己“潛伏”在一個書法班里學隸書,老師是一個公務員,每周來上三次課,兩個晚上加一個周末,“老師不是為了賺錢,是對自己價值的一種體現。”
課堂氛圍讓他感慨:“你會覺得我們以前經歷的學校不是這樣的。老師會布置作業,學員在群里曬作品,然后大家開始互相點評。”他描述交作業前的心情:“寫得難看了不敢交,那就練。寫一個不滿意再寫一個,寫一個不滿意再寫一個。到上課的時候交上去,老師開始點評。那種關系,像是找到了一群同類,在很短的時間里抽離出原來的生活。”
今年40多歲的學員吳女士在銀行做數字化運營,她在夜校上過小紅書課、AI課,這次又報了地鐵站的美妝課。她說,這種學習不是依賴碎片化的短視頻教程,而是有體系的短期課程,低成本、可迭代、持續更新。“愛學習不完全是為了職業,比如上美妝,可以學會讓自己怎么變得更好。”
這一張網,還在織
市民夜校,是寧波開放大學在這座城市織下的一張網。
現在,這張網還在繼續延伸。地鐵夜校試水成功后,更多站點可能接入。據寧波軌道交通方面透露,未來將在更多具備條件的站點復制這一模式,讓通勤路上的學習場景成為常態。
開放大學團隊不只是輸出課程,而是輸出一整套包括管理系統、課程庫、師資庫、運營流程在內的方案。“以后別的城市要辦夜校,來我們這兒學幾天,回去就能干。”戴潔敏說。
這個模式已開始獲得認可。市民夜校案例多次在全國性會議上做典型經驗分享,成功入選浙江省社區教育重點實驗項目、浙江省“夜校”服務優秀案例、寧波市第六屆教育改革創新(惠民實事類)典型案例等多項榮譽。一個可復制的“寧波方案”,正在成形。
但這張網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模式和數據里。
周五那晚,美妝課結束后,老師在群里留了作業:回家練習畫眉,拍照打卡。有個學員曬出自己畫的第一條眉,歪歪扭扭的。下面跟了一串點贊。沒人問畫得好不好。
大家都在意的是,她又出門了,又學了點什么新的東西。
澎湃新聞首席記者 陸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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