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藤纏住四十載，一顆九洪瓜的歲月回甘

自貢沿灘人總說，夏天的命，是九洪西瓜給的。

這話不算夸張。每年五月底六月初，城里菜市場的攤位前，只要那塊寫著“九洪西瓜，包開包甜”的硬紙板一立起來，人群就圍過去了。賣瓜的師傅刀起刀落，一聲脆響，紅瓤黑籽亮出來，空氣里立刻炸開一股清甜。有人當場掰一塊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一聲“好甜”，后面的人就更急了，生怕這一車瓜轉眼就沒了。

這一聲“好甜”，九洪人聽了四十多年。

但往回倒，故事的開頭，遠沒有這么甜。

20世紀70年代，九洪鄉(xiāng)的農民第一次正兒八經種西瓜，種的是黑皮的“解放瓜”。九洪鄉(xiāng)農業(yè)服務中心的檔案里，至今還能翻到那段日子的零星記錄。那時候一沒技術二沒品種，全靠一股蠻勁。結出來的瓜個頭小，一個勉強兩公斤，皮厚得像鞋底，菜刀劈下去，手腕震得發(fā)麻。切開了，瓜瓤泛白，水分倒是足，但甜味寡淡得很。

拉到集上去賣，吆喝半天，看的人多，買的人少。有老瓜農跟我們回憶，說有一回趕場，一車瓜拉過去，晌午過了只賣出三顆，剩下的拉到豬圈邊上，剁碎了喂豬。“豬都吃膩了。”老人家說這話的時候笑呵呵的，但那種笑里頭，藏著一代人的辛酸。轉機，在80年代末悄悄埋下了種子。

品種破局：一顆“京欣一號”炸開的甜

20世紀80年代末，鄉(xiāng)農技站的技術員從省農科院引回一個叫“京欣一號”的品種。這個名字，后來被寫進了九洪西瓜產業(yè)發(fā)展的每一步記錄里。

當時沒人敢種。新品種意味著風險，誰也不知道這外來的種子能不能適應九洪的水土。最后是三四戶膽子大的農戶，在自家地里各劃了一小塊，算是“試驗田”。

那年七月，第一茬“京欣一號”熟了。有人在地頭隨便摘了一顆，刀剛搭上瓜皮，瓜就“砰”一聲裂開了。在場的人全愣住了——那瓜瓤紅得像滲了血，汁水順著裂縫往外涌，滴在土里，螞蟻立刻圍了上來。

一人掰一塊，蹲在田埂上悶頭吃。吃完，有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了一句話，傳遍了全鄉(xiāng)：“這輩子沒吃過這么甜的瓜。”

1992年，九洪西瓜在全省優(yōu)質西瓜評比中拔得頭籌。獎狀拿回來的那天，村里放了一掛長長的鞭炮，紅紙屑落了一地，比過年還熱鬧。從那以后，九洪人認準了這條路，面積從二三十畝慢慢往外擴，幾百畝、幾千畝，直到今天九洪鄉(xiāng)農業(yè)服務中心統(tǒng)計的1.2萬畝。

土里長出的秘密：紅棕紫泥與晝夜溫差

九洪的瓜為什么甜？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土里。九洪鄉(xiāng)的土壤是典型的紅棕紫泥。鄉(xiāng)農技站的老技術員跟我們解釋過，這種土攥在手里松散散的，不結塊，透氣性和保水性天生就好。更關鍵的是，土壤里富含磷和鉀，而這兩個元素，正是決定西瓜糖分積累的關鍵。多年抽檢數據擺在那里：九洪西瓜的平均含糖量穩(wěn)定在13%以上，好的年份和地塊，能沖到15%。

土好，氣候也幫忙。九洪年均日照超過一千小時，白天太陽毒辣辣的，瓜葉曬得打卷，光合作用拉滿；到了晚上，氣溫又往下掉個七八度，晝夜溫差一拉開，糖分就一點一點鎖在了瓜瓤里。

但光靠天和土，還不夠。

這些年，鄉(xiāng)里帶著瓜農建大棚、上滴灌系統(tǒng)，把澆水施肥的活兒精確到了每一株藤蔓。最見功夫的，是那手“疏果留優(yōu)”的本事。一根藤上本來能坐五六個瓜，硬生生摘掉大半，只留兩三個。我們在地頭碰見正在整枝的徐大姐，她邊掐多余的幼瓜邊念叨：“掐一個，心疼一下。但不掐不行，不掐哪個瓜都長不大。”她掐掉的是瓜，留下的是品質。這一掐一留之間，九洪西瓜從“靠天吃飯”一步一個腳印，跨進了標準化種植的門檻。

兩代人，一片田，一種深情

種瓜是個苦差事，這活兒騙不了人。

從三月育苗到六月上市，三個來月，人基本長在地里。天不亮下地，摸黑才收工。趕上雨水多的年份，整宿整宿睡不著，怕瓜被水泡了，怕藤染上霜霉病。這份罪，吃過的人才懂。

但有人一吃就是一輩子。我們去三河村那天，退休老支書正蹲在共享甜園里，舉著手機翻來覆去拍一條宣傳短視頻。就幾十秒的東西，他拍了七八遍，總說“再來一條，這條表情不對，不像我”。旁邊人勸他，退了休就歇著唄，操心這些干啥。他扭過頭，認認真真說了一句：“你退了休，就不管你娃兒了？”

老一輩的深情，是跟土地長在一起的。他們不會說什么漂亮話，但瓜田里的每一道壟溝、每一片葉子，他們都認得。

年輕人接棒的方式，不太一樣。

我們在田埂上碰見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的年輕人時，他正彎腰調試直播設備，背后的瓜田一眼望不到頭。上午十點整，她準時開播，帶著屏幕那頭的網友在田里轉，教大家怎么通過看瓜紋、聽響聲來挑一顆好瓜。他說剛回來做電商那陣子，家里人不理解，辛辛苦苦供你讀書，怎么又跑回地里來了？后來一場直播賣出兩萬多斤瓜，家人再也不說了。這話她笑著說，但我們聽得出，那笑里有當年扛住壓力的倔勁。從老支書的手機鏡頭，到小胡的田間直播間，兩代人的表達方式千差萬別，但那份想讓九洪西瓜被更多人嘗到的心思，一模一樣。

從地頭到品牌：“九臺山”的破圈之路

如果只悶頭種瓜，九洪西瓜走不了這么遠。2005年，是一個關鍵年份。那一年，“九臺山”商標在國家知識產權局正式注冊，九洪西瓜終于有了自己的名和姓。這之后，無公害農產品認證、綠色食品認證相繼拿下，手續(xù)一個一個辦，標準一步一步往上提。九洪西瓜節(jié)也從最初鄉(xiāng)里自己熱鬧的小活動，一路辦到了入選“中國農民豐收節(jié)”百個鄉(xiāng)村文化活動——這是農業(yè)農村部旗下節(jié)慶組織委員會給的名分。

榮譽是臉面，但里子更厚實。沿灘區(qū)農業(yè)農村局2025年的預測數據擺在那里：全鄉(xiāng)西瓜總產量預計達2萬噸，產值1.1億元。這一個多億，分攤到每一個種瓜的農戶頭上，是孩子的學費有了著落，是老房子能翻翻瓦，是日子能稍微松快一點。我們在九洪的鄉(xiāng)道上走了一圈，路兩邊全是連片的瓜田，綠得晃眼。隔不了多遠就有一個臨時搭的銷售點，瓜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等著檢閱的兵。來往車輛停下來，搖下車窗，問價，還價，成交，往后備箱里搬瓜。那種熱鬧，比趕場天還要足幾分。(圖文：鐘子彥 趙甜)

記者手記：藤蔓深處的答案。傍晚我們要走的時候，太陽快落下去了，瓜田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遠處還有瓜農彎著腰在忙，身影被拉得老長老長。路邊一個賣瓜的大爺叫住我們，非要切一個嘗嘗。我們說趕時間，他不依，一刀下去，瓜應聲裂開，蜜一樣的汁水淌了一案板。他把最大的一塊塞到我手里，嘴里念叨：“吃嘛，自家地里的，甜得很。”那口瓜咬下去，是真的甜。那種甜不單單是舌頭上的，而是一路涌到心里去，讓人舍不得咽。從當年無人問津的“解放瓜”，到如今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綠寶石”，九洪西瓜走了四十多年。這四十多年，是幾代九洪人踩著泥、流著汗，一腳深一腳淺趟出來的。有品種改良的曲折，有技術推廣的陣痛，有豐年的酣暢，也有天災帶來的苦頭。但九洪人從來沒撂下過這片瓜田。他們用最笨，也最扎實的辦法，把一顆西瓜種成了一個符號——一個關于土地、關于堅守，也關于希望的符號。夏天又要到了，九洪的瓜田又綠了一茬。藤蔓底下，那些圓滾滾的瓜正安安靜靜地長，像是攢了一肚子的話，等著被切開的那一刻，說給每一個吃瓜的人聽。

來源：沿灘融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