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蛋糕臟了,顧客罵了我三分鐘
西直門橋底下,晚上九點十分。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手里拎著個蛋糕盒。盒子歪了,里面的奶油蹭到蓋子上,糊成一團黃。
手機還在震。顧客在電話那頭罵。
“超時四十分鐘,蛋糕肯定也毀了,你讓我怎么給孩子過生日?你賠得起嗎?”
我沒說話。
他罵了三分鐘。掛掉之前補了一句:“差評,必須差評。”
我盯著那個蛋糕盒。奶油從縫隙里往外滲,滴在我鞋上。那雙鞋三百多塊,拼多多買的,鞋底已經磨平了。上個月下雨天打滑,我連人帶車摔在西直門立交橋的盤橋坡道上,膝蓋到現在還留著一塊疤。
站起來。腿麻了。
我把蛋糕盒輕輕放在垃圾桶旁邊。轉身騎車,接下一單。
其實吧,我想哭來著。但沒時間。系統(tǒng)又在派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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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五年前,我還是個科長
2019年春天,我辦完辭職手續(xù)。
走出單位大門那天下著小雨。我在門衛(wèi)室躲了十分鐘雨,保安老周遞給我一根煙。我不抽煙,但還是接了。
老周說:“姐,你真舍得啊?”
我說:“有什么舍不得的。”
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話:我今年三十四,再不出去,這輩子就出不去了。
那時候我多牛啊。正科級,單位里最年輕的女科長。寫的材料領導從不改,開會永遠坐第一排。所有人都說,“小陳啊,前途無量。”
可我不想干了。
你知道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感覺,比加班還累。每天坐在工位上,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復印件——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一模一樣。明天的我,也跟今天一模一樣。
出差住一樣的酒店,開一樣的會,聽一樣的人說一樣的話。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點,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樓下車水馬龍。突然想,這座城市有兩千萬人,他們都在干嘛?他們是不是也有人跟我一樣,困在一個地方,出不去了?
第二天我就交了辭職報告。
我媽知道后哭了三天。我爸抽了一整條煙,跟我說:“你想清楚,體制內這扇門,關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
我說我想清楚了。
其實我沒想清楚。我根本不知道出去以后要干嘛。
但那股勁兒上來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懂嗎?就是那種——我必須走,哪怕死在外面,我也要走。
那會兒還沒離婚,他支持我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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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創(chuàng)業(yè)就是,把錢扔進風里,聽個響
我跟三個朋友合伙,開了家文化傳媒公司。
一開始真挺像樣的。租了東四環(huán)的寫字樓,兩百多平,落地窗。我穿西裝上班,每天早上在樓下星巴克買一杯拿鐵,覺得自己特別像《穿普拉達的女王》里那個人。
現在想想,真傻。
第一年還行。接了幾個政府的宣傳項目,賺了點錢。但四個人分,落到手里沒多少。合伙人老趙說,咱們得擴大規(guī)模,接更大的單子。
于是招人。從三個人的小團隊,擴到十五個人。房租翻倍,工資翻倍,社保翻倍。
然后疫情來了。
項目全停了。甲方說,預算砍了,等通知吧。一等就是三個月。賬上的錢一天天變少。我開始往里面貼錢。先是存款,然后是理財,然后是跟父母借。
我媽打電話來,每次都問:“生意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最近在談一個大項目。”
其實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這個月的工資怎么發(fā)。
最難的是2022年冬天。
合伙人老趙退出了。他說他老婆懷了二胎,不能再扛了。我理解。他真的扛了很久,有半年沒拿工資。
另外兩個合伙人也陸陸續(xù)續(xù)撤了。
最后只剩我一個人。
那天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保潔阿姨拖地。阿姨說:“陳總,下個月的保潔費,能不能提前結一下?”
我說行。
然后我走到衛(wèi)生間,把門關上,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不是委屈。是害怕。是真的害怕。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站在懸崖邊上,風從背后推你,你手里抓著一把沙子,沙子還在往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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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送外賣的第一天,我騙我媽說我在上班
2023年3月,我注冊了外賣騎手。
名字沒改,還是叫“陳姐”。頭像是我自己拍的,在小區(qū)樓下,陽光很好,我笑得很開心。
第一單是西直門凱德茂的一家奶茶店。取餐的時候我緊張得手抖。那個做奶茶的小伙子看了我一眼,說:“姐,你是不是剛跑單啊?”
我說是。
他說:“別緊張,慢點騎,安全第一。”
那杯奶茶我送了十五分鐘。送到的時候還熱著。客人說了聲謝謝,給了我一個好評。
你知道嗎,就那一聲“謝謝”,我差點哭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我突然想到,幾年前我在辦公室里批文件,底下人叫我“陳科長”。現在一個陌生人叫我“陳姐”,給我點了個贊,我就覺得這一天值了。
這事說起來挺可笑的。
但我就是從那天開始,慢慢接受了——我不再是什么陳總、陳科長了。我就是個送外賣的。
送外賣第一個月,我賺了四千三。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上班怎么樣。我說還行,朝九晚五,辦公室有空調。
掛了電話,我蹲在電動車旁邊啃饅頭。那天北京刮大風,饅頭硬得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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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遇見前下屬那天,他假裝沒認出我
2023年夏天,一單送到金融街。
等電梯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從寫字樓大堂走出來。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著杯冰美式。
我認識他。以前單位的同事,小劉。比我晚兩年進單位,我當科長那會兒,他是我的下屬。
他看見我了。
我敢肯定他看見了。因為他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就移開了。腳步沒停,從我身邊走過去,像路過一個不認識的人。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十八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盯著自己的鞋。那雙鞋鞋帶斷了,用透明膠纏著。外賣箱上沾了油漬,怎么擦都擦不掉。我身上穿著那件熒光黃的騎手服,背后印著四個大字:極速送達。
我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你想啊,幾年前我坐在辦公室里簽字,他在旁邊站著等。幾年后他穿著定制西裝從我身邊走過去,假裝沒看見我。
但這能怪誰呢?是我自己要走的。那扇門,關上就真的再也打不開了。
那單送完之后,我騎車去接下一單。經過西直門橋的時候,我停了一下,趴在車把上看車流。
北京真大啊。
大到一個人消失在里面,沒人會發(fā)現。
06 西直門立交橋下,我學會了很多東西
西直門這個地方,來北京的人都知道。橋多得能讓人原地發(fā)瘋。
我第一次來西直門送外賣的時候,導航都看不懂。在那個橋上繞了四十分鐘,最后還是打電話讓客人下樓來拿的。
那是個姑娘,說話特別溫柔。她說:“姐,沒事,我經常遇到找不著路的,你慢慢來。”
我到了以后,她從包里拿出一瓶水給我,說天熱,辛苦了。
那瓶水我沒喝。放車筐里,顛簸了兩天,最后漏了。
但我一直記得那瓶水。
跑外賣這一年多,我學會了很多東西。
比如,哪家店的出餐快,哪家店會坑人。比如,中午高峰期怎么規(guī)劃路線最省時間。比如,西直門這個小區(qū)要從哪個門進,那個寫字樓的電梯要不要刷卡。
我還學會了看人。
點外賣的,有特別好說話的,也有特別難伺候的。有給兩塊錢打賞的,也有為了三毛錢包裝費跟你較勁的。
有一次我送一單,客人打電話讓我?guī)兔О鼰煟f到了給錢。我腦子一熱答應了。去了便利店,買了煙,墊了十二塊錢。
送到以后,那人開門,拿過外賣,說煙不要了。
我說我錢都付了。
他說那你退了吧。
然后關門了。
我站在門口愣了兩秒,想說點什么,又覺得算了。不值得。事后想想真不該墊錢。
你知道嗎,以前在體制內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委屈。領導批評兩句,回去能跟老公抱怨一晚上。現在呢?一天被罵三回,被差評四回,被平臺扣錢五回,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累到一定程度,人就沒情緒了。
07 我媽來北京了
今年春節(jié)前,我媽說要來北京看我。
我說別來,我忙。我媽說來都來了,已經在火車上了。
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先去洗了個澡,把外賣服換了,穿了一件干凈的毛衣。又去超市買了水果和牛奶,放在出租屋的桌子上。
我媽到了以后,看了我一眼,說:“瘦了。”
我說沒有,瘦點好看。
她又看了看屋子。那間出租屋在西五環(huán),十平米,月租一千八。墻上掉皮,窗戶關不嚴,冬天透風。
她沒說什么。去廚房給我做飯。
廚房太小了,兩個人都轉不開身。我媽擠在水槽邊洗菜,我站在門口看她的背影。
她老了。頭發(fā)白了一半,背也彎了。五年前我辭職的時候,她還精神得很,罵我罵得中氣十足。
飯做好了。西紅柿炒雞蛋,醋溜白菜,一碗米飯。
我端著碗,吃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我媽假裝沒看見。
她給我夾菜,說:“多吃點,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飯。”
我說:“媽,我對不起你。”
她說:“有什么對不起的。你是我閨女,不管你什么樣,你都是我閨女。”
那天晚上我媽住在我那兒。十平米的屋子,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翻個身都難。
我媽睡著了。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片云。
我突然想到,我三十九了,離了婚,沒房子沒車沒存款,在北京送外賣。
但那一刻,我竟然覺得沒什么。
因為我媽在我身邊。她打著輕微的鼾,手搭在我胳膊上。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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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還在送外賣
今天是2024年10月的一個普通日子。
我剛送完一單,西直門凱德茂到車公莊,一碗米線,賺了七塊五。
現在坐在電動車上寫這段話。車筐里還有一單,一杯奶茶,送到展覽路,還有十二分鐘。
太陽快落山了。西直門橋被照成金黃色。好看極了。
我手機殼裂了一道縫,用了兩年多,一直沒換。屏幕上有幾條劃痕,但不影響看導航。
我這人吧,現在什么都沒有。沒有體面的工作,沒有穩(wěn)定收入,沒有房子車子,沒有老公孩子。
但我有電動車。一輛二手雅迪,騎了一萬多公里。
外賣箱里總有一股味道,說不清是飯菜味還是汽油味。習慣了,聞不到。
有人問我后悔嗎?
說實話,后悔過。
特別累的時候,下雨天摔跤的時候,被顧客罵的時候,前同事假裝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后悔過。
但如果讓我回到2019年那個春天,再選一次,我還是會辭職。
你知道嗎,人這輩子,有些事你必須去做。哪怕結果不好,你也要去做。因為不去做,你會后悔一輩子。
說起來,創(chuàng)業(yè)這事斷斷續(xù)續(xù)也折騰了好幾年,現在只剩下一輛電動車。
我現在在送外賣。聽起來挺慘的。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研究生畢業(yè),在體制內干到正科,出來創(chuàng)業(yè)幾年,最后送外賣。
但我不覺得自己慘。
因為我試過了。我拼過了。我把我所有的錢、所有的時間、所有的精力,都砸進去了。
輸了就輸了。
西直門的晚霞真好看。
我得去送奶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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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跟陳姐聊了一個下午。在西直門附近一家便利店的門口,一人一瓶礦泉水,邊喝邊聊。
她說這些事的時候一直在笑。說到摔跤了,笑。說到被罵了,笑。說到前同事假裝沒看見她,還是笑。只有在說到她母親的那一段,她眼圈紅了一次,但很快就忍住了。
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堅強,不是樂觀,是一種更深的平靜。那種平靜來自于——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做過什么,知道自己能承受什么。
這世上從來不缺成功者。但最動人的故事,往往不是站在山頂的人講的。而是在谷底,還在往前走的人講的。
陳姐還在送外賣。她說她想攢點錢,以后回老家開個小店。賣點什么東西都行,只要能養(yǎng)活自己。
如果回到從前怎么選?她想了想:“會。我會早兩年出來。”
然后她笑了,騎上電動車,消失在晚高峰的車流里。
(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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