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擔心我過得不好,于是給我發那科里面充錢充了1萬。
我想著反正有很多,就花了1千牛排自助。
結果男友急眼了,說我花錢大手大腳,說讓我把錢給他保管。
我冷笑留下一句“少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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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廚房的油煙味還沒散干凈,混著桌上兩份塑料盒飯飄出的油膩味兒,直往我鼻子里鉆。
我坐在那張老舊的餐桌前,椅子隨著我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眼前的回鍋肉蓋飯,油汪汪的醬汁浸透了米飯,幾片肥肉白花花的,看著就有點膩。
筷子在手里撥弄著,沒什么胃口。
對面,江磊吃得很快,頭幾乎埋在飯盒里。他租的這個房子,地方小,光線也暗,墻角那塊墻皮有點剝落了,他總說等空了補一補,但好像總也沒空。
他說這里便宜,離學校也近,是“過日子”的樣子。我知道他是對的,省錢嘛。可有時候,看著這油膩的盒飯,腦子里會突然蹦出以前和許薇她們坐在落地窗邊,喝著精致的英式紅茶,吃著三層點心塔的畫面,那會兒的陽光照在銀叉子上,亮閃閃的。
我輕輕皺了皺眉,那感覺離現在有點遠。
“磊,”我放下筷子,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點,“周末有空嗎?聽說XX商場新開了家日料,看點評都說特別好,我們去試試吧?”
江磊沒抬頭,扒拉完最后一口飯,才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他擦得很仔細,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好像總在思考什么嚴肅的問題。“又出去吃?”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沒什么波瀾,“林舒,一頓日料少說幾百塊吧?那夠我們買一周的菜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帶著那種我越來越熟悉的“教導”意味,“我們現在是‘過日子’,不是剛談戀愛那會兒了,不能總想著享受。你得學著規劃,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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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手壓在桌面上。“你爸媽給的生活費是多,我知道。但那不是給你隨便揮霍的。
那是我們的‘啟動資金’!以后買房,買車,養孩子,哪樣不得大把花錢?現在不精打細算,以后怎么辦?”他說“我們”、“共同”的時候,咬字特別重,好像那筆錢從打到我卡上那一刻起,就天然刻上了他的名字。
我心里有點堵,小聲辯解了一句:“可那是我爸媽給我的生活費啊……我就是偶爾想吃頓好的,也不行嗎?而且這個月,我們也沒超支……”我的聲音在他沉靜的目光注視下,越來越小。
“林舒,”他嘆了口氣,那語氣像是我犯了多大的錯,“我不是不讓你花。我是怕你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你現在這么不懂節制,以后怎么持家?我這是為我們的未來負責。”
他拿起手機,點開屏幕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看我,每個月每一筆都記賬,清清楚楚,精打細算,這才是成熟的態度。你得學著長大,懂嗎?”
他的話像一層濕冷的布,慢慢裹上來,讓人透不過氣。我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是那么耀眼的學生會主席,在臺上侃侃而談。他夸我“真實可愛,不像有些富家女那么驕縱”,可他也說過,“太能花錢的女孩,不適合長久”。
就因為他這句話,我那些喜歡的名牌包包,被我悄悄收進了柜子深處;那些常去的高檔餐廳,也變成了遙遠的記憶;我甚至下載了他推薦的記賬APP,笨拙地記下每一筆十幾二十塊的支出,只為了看到他對我露出那種“你終于懂事了”的、帶著贊許的笑容。
為了讓他滿意,我好像把自己一點點藏起來了。
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動了兩下,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沉默。我下意識地拿起來看。是一條銀行短信通知:
>【XX大學校園卡】充值成功10000.00元。
>備注:寶貝女兒,多吃點好的!別委屈自己!------爸媽。
那一瞬間,好像有一道暖流猛地沖進心口,把剛才的憋悶和委屈都沖散了。一萬塊!爸媽直接充進飯卡了!他們一定是看我最近瘦了,或者就是單純想寵我。眼睛有點發熱,我幾乎是立刻舉起手機,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磊!你看!爸媽給我飯卡充了一萬塊!”像小時候得了最想要的糖果,迫不及待想分享這份突如其來的、沉甸甸的寵愛。
江磊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盯著我的手機屏幕,確認了那個數字。隨即,他的眉頭不是舒展開,而是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嘴角也往下撇著。他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里沒有一絲驚喜,反而充滿了責備?對,就是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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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他拔高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飯卡?他們怎么想的?充這么多干什么?”他的語氣又快又急,“這不是浪費嗎!飯卡里的錢又不能提現!只能在學校食堂吃!學校食堂能花多少錢?這根本花不完啊!”他搖著頭,臉上寫滿了不認同,“你爸媽也太……太慣著你了,一點都不考慮實際用處!”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為我高興,也不是感謝我父母的關心,而是在計算這筆錢的“效用”,在指責它的“不合理”。
我高漲的情緒像被針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他們就是怕我在學校吃不好啊!”我有點不高興地反駁,“再說,學校食堂也有貴的特色窗口,而且……”我想到最近的新發現,試圖證明這錢能花得值,“學校旁邊新開的那個購物中心,里面好幾家不錯的餐廳,都支持刷校園卡消費的!”
江磊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關鍵信息。
他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眉頭依然皺著。他身體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像是在盤算著什么。
“這樣啊……那也行。”他慢慢地說,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重新規劃的腔調,“不過舒舒,這筆錢意義不一樣了,是‘大額專項資金’!”
他刻意強調了“專項資金”這幾個字,“我們更要好好規劃,不能浪費。這樣吧,以后我們每天吃飯的預算可以稍微提高一點,嗯……比如,每人每天五十塊標準?不能再多了。剩下的部分,必須存起來,絕對不能亂花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手機上,眼神變得有些銳利。
“這樣吧,這張卡,我來幫你保管。我怕你自己管不住,一沖動又亂花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我面前,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為你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進了冰窟窿里。本能地,我攥緊了手機,把它從桌面上拿開,護在身前。“不用了吧?”我聲音有點干澀,帶著明顯的抗拒,“我自己能管好。”
我看到江磊臉上那點剛剛緩和的神色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就那么沉沉地盯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屋子里剛才因為一萬塊錢帶來的那一點點暖意,瞬間被這種冰冷的低壓驅散得無影無蹤。
空氣凝固了。
后面想說的話,在他無聲的威壓下,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我低下頭,避開他逼人的視線,重新拿起筷子,機械地戳著飯盒里已經涼透、凝了一層白油的飯菜,一點一點往嘴里送。
那油膩的味道堵在喉嚨口,咽下去,又沉甸甸地墜在胃里。
2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陽光難得不錯,透過出租屋那扇不大的窗戶照進來,在落了點灰的地板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我窩在沙發里,有點懶洋洋的,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手機屏幕。許薇的頭像跳動著,發來一串語音。
點開,她標志性的大嗓門帶著點疲憊和煩躁沖出來:“舒舒啊,我快被這破工作搞瘋了!新來的主管簡直是個事兒精,一份報告讓我改了八遍!我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大吃一頓,最好能把我這郁悶都吃下去!”
聽著她的抱怨,我心里也跟著沉了沉。目光掃過手機里那條銀行通知,飯卡余額那串數字異常醒目。一萬塊,躺在那里。可同時,江磊的聲音又陰魂不散地在腦子里響起——昨天我實在饞,路過奶茶店買了杯三十塊的楊枝甘露,被他撞見了。他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皺著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腦門上:“三十塊?你知道三十塊能買多少菜嗎?林舒,我們現在要攢錢,你怎么一點計劃都沒有?”那種被當街訓斥的難堪和憋屈,一下子又涌了上來。
許薇還在語音里繼續念叨:“……要我說,舒舒,你爸媽給你錢是讓你過舒坦日子的,不是讓你給自己找個爹來管你的!你看看你現在,花點錢跟做賊似的,至于嗎!”
“至于嗎?”這三個字像根針,猛地扎破了我心里那個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氣球。一股混雜著叛逆和巨大委屈的熱流,猛地從胸口沖到了頭頂。是啊,至于嗎?那是我爸媽給我的錢!我多久沒痛痛快快、毫無負擔地吃一頓自己喜歡的東西了?好像從跟江磊“認真過日子”開始,那種簡單的快樂就消失了。
我猛地坐直身體,手指有點發抖,直接按了語音通話打回去。許薇那邊秒接。
“喂?舒舒?”
“薇薇,”我的聲音有點發緊,但異常清晰,“你說得對。我爸媽剛給我飯卡充了一萬。江磊想拿走‘規劃’。”
“一萬?!飯卡?!”許薇在那邊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瞬間拔高,“我的老天爺!叔叔阿姨這是生怕你餓著啊!豪氣!不過……江磊要拿走?他憑什么啊?!”她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舒舒你醒醒!那是你的錢!你爸媽給你的!你多久沒好好犒勞自己了?走!就今天!姐帶你去新開那家‘戰斧牛排’自助,聽說食材杠杠的,服務也好!就用你的飯卡!咱氣死他!”
“好!”這個字幾乎沒經過大腦,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兒從我嘴里蹦出來,“就去那家!我請客!”說完,我甚至沒等許薇再回應,就直接掛了電話。心跳得飛快,手心有點冒汗,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沖破牢籠般的沖動。我沒告訴江磊。一個字都沒提。
一個小時后,我已經和許薇坐在了那家傳說中的“戰斧牛排”自助餐廳里。環境跟出租屋簡直是兩個世界。寬敞明亮,柔和的燈光打在光潔的餐具上,空氣里是好聞的食物香氣和淡淡的背景音樂。穿著整潔制服的服務生穿梭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冰鎮的海鮮,油亮誘人的烤肉,精致小巧的甜品,琳瑯滿目地鋪陳開。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暢。
我和許薇像兩個終于掙脫束縛的孩子,拿盤子,挑食物,坐下,開吃。厚切的牛排煎得恰到好處,肉質鮮嫩多汁,咬下去滿口都是純粹的肉香和滿足感。許薇一邊往嘴里塞著大蝦,一邊含糊不清地夸:“這才叫生活嘛!舒舒,你早該這樣了!”我笑著點頭,暫時忘記了出租屋的狹小,忘記了油膩的盒飯,忘記了江磊那永遠皺著眉的臉。花錢買來的快樂和自由,原來這么簡單,這么直接。我們拍了幾張美食的照片,分享到只有我們幾個閨蜜的小群里,當然,屏蔽了江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著,我心里有一絲隱秘的快意。
快樂的時光總是溜得特別快。當我們摸著吃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走出餐廳大門,傍晚微涼的風吹在臉上,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就在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和許薇商量接下來去哪逛逛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像著了火一樣瘋狂震動起來。嗡嗡嗡……嗡嗡嗡……一聲接一聲,急促得讓人心驚。拿出來一看,屏幕上“江磊”的名字瘋狂跳動,下面微信的提示欄也在瞬間被紅色的數字淹沒。
我心頭一跳,那點輕快瞬間凍結。手指有點僵硬地劃過接聽鍵,還沒等我“喂”出聲,江磊那幾乎變調的、充滿了暴怒和難以置信的吼聲,已經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狠狠燙穿了我的耳膜:
“林舒!你在哪?!”他的聲音又尖又利,幾乎劈了,“你飯卡消費記錄怎么回事?!一千塊?!你干什么了?!!”
巨大的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嗡響,腦子懵了一下。但下一秒,那股被當街訓斥的難堪,長久以來的憋屈,還有剛才牛排帶來的短暫自由感,混合著許薇就在身邊的底氣,“騰”地一下全燒成了怒火,直沖頭頂。
我挺直了腰背,甚至把手機拿開了一點,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地傳過去:“我跟薇薇吃牛排自助了,怎么了?”語氣是我自己都沒想到的平靜,甚至帶著點挑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緊接著是更猛烈、更失控的咆哮,像火山徹底噴發:
“一千塊?!吃自助?!你瘋了嗎?!”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那是我們的錢!是我們未來的錢!你知不知道一千塊能買多少東西?!能交多久水電費?!你怎么這么自私!這么虛榮!這么不懂事!”那些熟悉的字眼——“我們”、“自私”、“虛榮”、“不懂事”——像冰雹一樣密集地砸過來。
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怒火,在這一刻終于被徹底點燃,燒掉了最后一絲猶豫。我對著手機,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了回去,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門口顯得格外清晰:
“江磊!你給我聽清楚!那是我爸媽給我的錢!充在我的飯卡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吃頓飯怎么了?!少管我!”
吼完,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抖,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感,伴隨著強烈的憤怒,沖刷著四肢百骸。
電話那頭傳來江磊氣急敗壞、幾乎喘不上氣的聲音:“好!好!林舒!你有種!你立刻給我滾回來!馬上!我看你是欠收拾了!不回來后果自負!”
“嘟——嘟——嘟——”
電話被狠狠掛斷,只剩下一片忙音。
餐廳門口璀璨的燈光照下來,我握著那部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點燃的憤怒,燒得我臉頰發燙。許薇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摟住我的肩膀,她的聲音帶著支持和力量:“干得漂亮舒舒!早該這樣了!別怕,我陪你回去!看他能翻出什么浪來!”
3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照著,映出墻壁上斑駁的痕跡。許薇的手一直緊緊攬著我的肩膀,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家居服傳來,是此刻唯一的支撐點。我們站在那扇緊閉的、漆皮剝落的出租屋門外,里面靜悄悄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許薇捏了捏我的肩膀,低聲說:“舒舒,別怕,有我呢。”她抬手,用力敲了敲門。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過了幾秒,里面傳來粗暴的拉動門閂的聲音。門猛地被拉開一條縫,江磊那張鐵青的臉出現在門縫后面。他眼睛里布滿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熬紅了眼的野獸。門完全打開,一股冰冷的、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沒看許薇,那雙充滿戾氣和失望的眼睛,死死釘在我身上,上下掃視著我身上單薄的家居服和腳上的拖鞋,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他沒讓我們進去的意思,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一只手還撐在門框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過來:
“林大小姐,你還知道回來?”他刻意拖長了“大小姐”三個字,充滿了諷刺,“一頓飯吃一千塊?你可真行啊!”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壓迫感讓我本能地想后退,但許薇的手穩穩地撐住了我。“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我?有沒有我們的未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質問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剛才在樓下的怒火還沒完全平息,此刻被他這居高臨下的姿態和質問徹底點燃。
我強迫自己抬頭,迎上他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盡管心在胸腔里擂鼓:“我再說一遍,那是我的錢。我花我自己的錢吃飯,天經地義。”
“你的錢?”江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又冰冷的嗤笑。
他不再看我,目光轉向狹小客廳里堆著的雜物,又轉回來,眼神里充滿了赤裸裸的鄙夷和不屑。
“林舒,你除了會投胎,你還會什么?”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靠你爸媽施舍?離了你爸媽,你什么都不是!你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跟我談‘你的錢’?”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精準地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他越說越激動,開始翻起舊賬,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我!辛辛苦苦規劃我們的未來!精打細算每一分錢!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你呢?”
他猛地指向門外,仿佛那家牛排餐廳就在樓道里,“你只知道揮霍!享受!像個沒腦子的寄生蟲!要不是我一直管著你,約束著你,就憑你這點腦子,你那點錢,早就被人騙得精光了!”羞辱的話語像冰雹一樣密集落下。
“江磊!”許薇再也聽不下去,她往前一步,把我往身后擋了擋,聲音因為憤怒而發緊,“你嘴巴放干凈點!舒舒花她爸媽給的錢,天經地義,輪得到你在這里指手畫腳?你規劃?你規劃什么了?規劃怎么把舒舒的錢都算計到你口袋里?說得比唱得好聽!”
江磊的矛頭瞬間轉向許薇,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炸了毛:“許薇!這是我們倆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里挑撥離間!”他指著許薇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出來,“林舒變成今天這樣自私自利,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被你這種人給帶壞的!你給我出去!現在!立刻!”他一邊吼著,一邊伸手就粗暴地去推搡許薇的肩膀,試圖把她推出門外。
“你干什么!別碰薇薇!”看到他對許薇動手,我腦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斷了。積壓的恐懼被更強烈的憤怒取代,我尖叫著沖上去,用盡力氣想拉開他推搡許薇的手。許薇也火了,用力格擋。
三個人在狹窄的門廳里瞬間扭成一團。混亂中,我的身體被江磊猛地一搡,后背重重撞在門框邊冰冷的墻壁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我斜挎在身上的那個小帆布包帶子被扯斷了,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鑰匙、一支口紅、還有那張印著校徽的藍色飯卡,靜靜地躺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那抹藍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刺眼。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江磊的目光像鷹隼一樣,瞬間鎖定了地上的飯卡。他的動作比誰都快,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就將那張薄薄的卡片牢牢抓在了手里。他攥得那么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暴突出來,仿佛那不是一張飯卡,而是什么稀世珍寶,是他的命根子。
他攥著卡,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因為剛才的推搡和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著,呈現出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他不再看地上的包,不再看散落的東西,只是死死攥著那張飯卡,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大門外那昏暗冰冷的樓道。
“林舒!”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冰冷的決絕,“今天,就現在,我給你兩條路!”
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第一條路:你認錯!寫保證書!保證以后所有的錢,一分不少,都交給我管!保證再也不亂花一分錢!還有,跟許薇這種只會帶壞你的狐朋狗友,徹底斷絕來往!”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威脅和掌控欲,攥著飯卡的手又緊了緊,仿佛那就是他談判的籌碼:“第二條路——”
他指向門外的手指更用力地戳了戳:“你給我滾出去!帶著你這些破爛東西,滾出這個家!永遠別回來!”他晃了晃手里攥著的飯卡,嘴角扯出一個冷酷又得意的弧度,“至于這張卡?休想拿回去!這是你亂花錢、不知悔改的代價!是你活該!”
冰冷的話語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著心臟。
我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看著他手里那張被緊緊攥住、仿佛成了他戰利品的藍色卡片,聽著他提出的荒謬絕倫的條件。心里最后那點殘存的溫度,徹底涼透了。剛才的憤怒、委屈、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沉淀下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和決絕。
原來在他眼里,我從來不是平等的戀人,只是一個需要被“管束”、被“規劃”、甚至可以被剝奪財產的附屬品。那張飯卡,成了他控制欲徹底暴露的證明。
一股巨大的惡心感猛地涌上喉嚨。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占有欲得逞而微微扭曲的臉,用盡全身力氣,才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江磊…你讓我覺得惡心。”
說完,我沒再看他一眼,也沒去管地上散落的包和東西,甚至沒再看一眼他手里那張藍色的卡片。我猛地轉過身,一把拉住旁邊同樣氣得臉色發白的許薇的手腕。
“薇薇,”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們走。”
我拉著許薇,一步跨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門檻。
就在我們跨出去的瞬間,身后傳來“砰”地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樓道似乎都抖了一下。那扇沉重的、象征著控制和屈辱的鐵門,被江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上了!
緊接著,是清晰的、金屬門閂被用力插上的聲音——“咔噠!”然后是反鎖旋鈕被擰死的、令人牙酸的“咯啦”聲。
那聲音,干脆利落,冰冷無情,徹底斬斷了門內門外的一切聯系。
我和許薇站在昏暗、冰冷的樓道里。身后是那扇緊閉的、紋絲不動的鐵門。穿堂風從樓梯口吹進來,冷颼颼地鉆進我單薄的家居服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我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到刺骨的涼意。腳上只有一雙薄薄的拖鞋,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手機在摔落的包里,錢包也在里面,鑰匙……也被鎖在了門內。
渾身上下,除了這身衣服,一無所有。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剛才那場激烈沖突后殘留的生理反應。樓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許薇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她的聲音帶著憤怒和擔憂:“舒舒……”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那冰冷的鐵灰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令人絕望的光澤。腦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屈服?回去認錯,交出所有的錢,和薇薇絕交,繼續過那種被規劃、被控制、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
還是……
下一步,該怎么辦?
4
冷。樓道里穿堂的風像刀子,刮在裸露的皮膚上。單薄的家居服根本擋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抖,牙齒都在打顫。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拖鞋底,寒氣直往上鉆。我看著那扇緊閉的、紋絲不動的鐵門,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鑰匙,手機,錢包,外套,全在里面。除了身上這套衣服,真的一無所有了。
“舒舒,”許薇的聲音帶著強壓的憤怒和心疼,她立刻脫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我身上。帶著她體溫的外套驅散了一點刺骨的寒意。“別怕,別怕啊,凍壞了吧?走,先去我家!這種垃圾男人,早該一腳踹到太平洋去了!”她摟緊我,想把我往樓梯口帶。
我腳下卻像生了根。外套的暖意包裹著我,但心里的冰窟窿更深了。我看著那扇門,江磊最后那張猙獰的、攥著飯卡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回去認錯,交出所有的錢,和薇薇絕交,繼續過那種連呼吸都要計算代價的日子。這個念頭一起,胃里就一陣翻攪,比剛才在冷風里更難受。
我猛地搖頭,動作有點大,牽扯到后背撞在墻上的地方,一陣鈍痛。“不,薇薇,”我抓住她扶著我胳膊的手,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送我回我自己家。”
許薇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回家!回自己家!”她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塞到我手里。
握著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金屬機身,屏幕解鎖的光照亮我凍得有點僵硬的手指。我點開通話界面,手指懸在數字鍵上,停頓了幾秒。那個爛熟于心的、屬于“家”的號碼,此刻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秒接。媽媽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睡意:“喂?哪位?”
“媽……”這個字一出口,喉嚨就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所有強撐的冷靜瞬間崩塌,只剩下無法抑制的哽咽和委屈,“媽……我要回家……江磊……江磊把我趕出來了……”眼淚終于決堤,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即,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瞬間清醒的急切:“什么?!你在哪?!舒舒別怕!告訴媽媽位置!我和你爸馬上過來!別動!就在原地等著!”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手機,靠著冰冷骯臟的墻壁滑坐到地上。許薇蹲下來,緊緊抱著我,不停地拍著我的背:“沒事了舒舒,沒事了,叔叔阿姨來了就好了……”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樓道里死寂,只有我壓抑的抽泣聲和許薇輕聲的安撫。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幾分鐘,也許更短,樓下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快速沖上樓梯。
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媽媽幾乎是跑著沖上來的,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地上的我,穿著單薄的家居服,裹著許薇的外套,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幾步沖過來,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的舒舒啊!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這樣!快讓媽媽看看,凍壞了吧?”
爸爸跟在后面,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樓道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地上我散落的那個小帆布包,又掃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樓道里微弱的光線落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總是沉穩甚至有點嚴肅的臉,此刻緊繃著,鐵青一片,下頜的線條咬得死緊。他脫下自己厚實的羊絨大衣,一言不發地裹在我身上,完全覆蓋了許薇的外套,然后沉聲說:“先回家。”
爸爸的車開得很快,卻很穩。車里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我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一半是冷的后遺癥,一半是情緒的巨大沖擊。媽媽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卻也在微微顫抖。許薇坐在副駕,時不時回頭擔憂地看我一眼。
車子駛進熟悉的小區,停在家門口。溫暖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出來,照亮了門前的臺階。一進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寬敞明亮的客廳,柔軟干凈的地毯,空氣里是家里常用的那款香薰淡淡的木質調。緊繃的神經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于,“啪”地斷了。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恐懼、憤怒、后怕,所有情緒像開閘的洪水,洶涌而出。我撲進媽媽懷里,像個迷路太久終于找到家的孩子,放聲大哭。媽媽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眼淚也掉了下來:“哭吧哭吧,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哭了很久,情緒才稍微平復。我抽噎著,在爸媽和許薇擔憂的目光下,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從飯卡充值開始,到江磊的“規劃”和要卡,再到今天和許薇吃牛排被他發現,電話里的咆哮,最后是出租屋門口那場激烈的沖突,他如何辱罵我,如何推搡許薇,如何搶走飯卡,如何把我鎖在門外……講到飯卡被搶走和他那句“活該的代價”時,我的聲音又哽咽了。
爸爸一直沉默地聽著,臉色越來越沉。聽到飯卡被搶走,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泛白。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心疼地撫著我的頭發。
等我終于說完,客廳里一片沉寂,只有我偶爾的抽泣聲。爸爸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我,眼神復雜,有心疼,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哼,”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鼻音,“果然不出所料。”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我,“舒舒,你知道我和你媽,為什么突然給你的飯卡充一萬塊,還特意在備注里寫‘多吃點好的’嗎。”
我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不解地看著他。一萬塊,不是為了讓我吃好嗎。
媽媽擦掉眼淚,握住我的手,語氣帶著深深的后怕和一絲慶幸:“傻女兒!我們就是覺得他不對勁!這半年,你回家越來越少,穿的都是些我們沒見過的便宜牌子,以前你最喜歡的那個包包,再也沒見你背過。跟我們說話也總是小心翼翼的,問起江磊,你總說他好,說他特別會‘規劃’,會‘過日子’。”媽媽嘆了口氣,“可爸媽活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他這不是規劃,是算計!是想把你的錢攥在手里,慢慢地,連你這個人也一并控制住!”
爸爸接口,聲音低沉而冷硬:“飯卡里的錢,看得見,摸不著,只能在學校范圍里消費。如果他本分,這錢就是給你改善生活的,我們樂見其成。如果他動了歪心思……”爸爸的嘴角向下撇,形成一個冷酷的弧度,“哼!果然,他不僅想管,還想搶!一萬塊,就讓他徹底撕下了那張假面具!我們就是要看看,他對‘你的錢’,到底有多‘上心’!”
我徹底愣住了,像被一道閃電劈中。原來那沉甸甸的一萬塊,根本不是簡單的寵愛,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試金石!是為了試探江磊的真心!而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還差點……一股巨大的懊悔和后怕席卷而來,比剛才在樓道里更甚。“爸媽……我……我太傻了……”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是羞愧和醒悟的淚。
“哭什么!”爸爸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卻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現在看清了,是好事!他以為搶了張飯卡,就拿他沒辦法了?天真!”爸爸說著,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書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又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
他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幾頁打印紙,又點開手機里的幾個截圖,一起遞到我面前。“看看這個。”
我疑惑地接過來。那幾頁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清晰地列著日期、金額、收款人(全是江磊的名字)、轉賬備注。旁邊附著的手機截圖,是微信聊天記錄。
“2023-09-15,轉賬1500元,備注:本月共同生活費(江磊要求)”
聊天記錄:【江磊:舒舒,這個月生活費該交了。我算了下,房租水電加上吃飯日用,我們一人1500。】
【我:好。】
“2023-10-03,轉賬800元,備注:江磊說急用錢交培訓費”
聊天記錄:【江磊:舒舒,那個提升班報名最后期限了,還差800,你先幫我墊上,算我借的。】
“2023-11-20,轉賬2000元,備注:江磊生日禮物(他要求折現)”
聊天記錄:【江磊:舒舒,生日禮物別買那些華而不實的了,直接折現吧,正好我想買個二手的筆記本電腦學習用。錢打我卡上就行。】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金額、用途、聊天證據,清清楚楚。累計起來,竟然有將近三萬塊!每一筆后面,都對應著江磊當時或軟或硬的“規劃”要求。看著那些熟悉的聊天記錄,那些曾經讓我覺得他是“為未來著想”的話語,此刻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眼睛生疼。原來所謂的“共同”,所謂的“規劃”,全是吸血的幌子!
爸爸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事實:“這些轉賬,時間明確,金額清晰,收款人是他,備注的用途也直接指向他個人,或者是他要求的所謂‘共同’支出。但實際受益者,基本都是他。這明顯超出了正常戀愛交往的開銷范圍,完全可以認定為借款,或者不當得利。”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再加上他非法搶走并扣留你的校園飯卡,卡內余額明確,卡片本身也有一定價值。我已經聯系好律師了。”
媽媽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她的聲音溫柔卻充滿力量:“舒舒,別怕。爸媽給你錢,給你好的生活,不是讓你去倒貼這種心術不正的人,更不是讓你去受委屈的!是要你有底氣!在任何時候,任何人讓你不舒服了,讓你受委屈了,你都有說‘不’的勇氣!有轉身就走的底氣!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樣!”媽媽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心里最后一點殘留的恐懼和自我懷疑。
爸爸的行動力快得驚人。他直接走到一邊,撥通了電話,言簡意賅地交代了幾句。掛了電話,他看向我,眼神沉穩:“律師馬上起草文件。放心,該是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當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爸爸的律師帶著一個公文包來了。他看起來很干練,話不多。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操作著,然后遞給我爸確認。
“林先生,林小姐,這是擬好的律師函草稿,請過目。確認無誤,我即刻發送到對方所有已知的聯系方式。”
我湊過去看。屏幕上,措辭嚴謹,條理清晰:
嚴正要求江磊立即歸還非法侵占的林舒名下XX大學校園飯卡(卡號:XXXXXX),并注明卡內當前余額及卡片價值。
要求江磊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內,歸還林舒在過去半年內基于其“共同生活規劃”等要求而轉出的款項,共計人民幣貳萬捌仟玖佰伍拾元整(28950.00元)。并附有詳細的轉賬時間、金額、收款賬戶及備注用途清單作為附件。
嚴正警告江磊不得以任何方式騷擾林舒及其家人,包括但不限于電話、短信、社交媒體、上門等。如再有騷擾行為,林舒方將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包括但不限于侵占財物、精神損害賠償等),絕不姑息。
冰冷的法律條文,此刻卻像最堅實的盔甲。我看著那精確到分的金額,看著那一條條清晰的轉賬記錄,看著那句“非法侵占”和“嚴正警告”,心里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終于被狠狠地撬動了一角。
爸爸對律師點點頭:“發吧。”
5
冷。樓道里穿堂的風像刀子,刮在裸露的皮膚上。單薄的家居服根本擋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抖,牙齒都在打顫。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拖鞋底,寒氣直往上鉆。我看著那扇緊閉的、紋絲不動的鐵門,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鑰匙,手機,錢包,外套,全在里面。除了身上這套衣服,真的一無所有了。
“舒舒,”許薇的聲音帶著強壓的憤怒和心疼,她立刻脫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我身上。帶著她體溫的外套驅散了一點刺骨的寒意。“別怕,別怕啊,凍壞了吧?走,先去我家!這種垃圾男人,早該一腳踹到太平洋去了!”她摟緊我,想把我往樓梯口帶。
我腳下卻像生了根。外套的暖意包裹著我,但心里的冰窟窿更深了。我看著那扇門,江磊最后那張猙獰的、攥著飯卡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回去認錯,交出所有的錢,和薇薇絕交,繼續過那種連呼吸都要計算代價的日子。這個念頭一起,胃里就一陣翻攪,比剛才在冷風里更難受。
我猛地搖頭,動作有點大,牽扯到后背撞在墻上的地方,一陣鈍痛。“不,薇薇,”我抓住她扶著我胳膊的手,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送我回我自己家。”
許薇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回家!回自己家!”她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塞到我手里。
握著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金屬機身,屏幕解鎖的光照亮我凍得有點僵硬的手指。我點開通話界面,手指懸在數字鍵上,停頓了幾秒。那個爛熟于心的、屬于“家”的號碼,此刻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秒接。媽媽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睡意:“喂?哪位?”
“媽……”這個字一出口,喉嚨就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所有強撐的冷靜瞬間崩塌,只剩下無法抑制的哽咽和委屈,“媽……我要回家……江磊……江磊把我趕出來了……”眼淚終于決堤,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即,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瞬間清醒的急切:“什么?!你在哪?!舒舒別怕!告訴媽媽位置!我和你爸馬上過來!別動!就在原地等著!”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手機,靠著冰冷骯臟的墻壁滑坐到地上。許薇蹲下來,緊緊抱著我,不停地拍著我的背:“沒事了舒舒,沒事了,叔叔阿姨來了就好了……”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樓道里死寂,只有我壓抑的抽泣聲和許薇輕聲的安撫。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幾分鐘,也許更短,樓下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快速沖上樓梯。
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媽媽幾乎是跑著沖上來的,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地上的我,穿著單薄的家居服,裹著許薇的外套,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幾步沖過來,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的舒舒啊!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這樣!快讓媽媽看看,凍壞了吧?”
爸爸跟在后面,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樓道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地上我散落的那個小帆布包,又掃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樓道里微弱的光線落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總是沉穩甚至有點嚴肅的臉,此刻緊繃著,鐵青一片,下頜的線條咬得死緊。他脫下自己厚實的羊絨大衣,一言不發地裹在我身上,完全覆蓋了許薇的外套,然后沉聲說:“先回家。”
爸爸的車開得很快,卻很穩。車里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我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一半是冷的后遺癥,一半是情緒的巨大沖擊。媽媽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卻也在微微顫抖。許薇坐在副駕,時不時回頭擔憂地看我一眼。
車子駛進熟悉的小區,停在家門口。溫暖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出來,照亮了門前的臺階。一進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寬敞明亮的客廳,柔軟干凈的地毯,空氣里是家里常用的那款香薰淡淡的木質調。緊繃的神經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于,“啪”地斷了。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恐懼、憤怒、后怕,所有情緒像開閘的洪水,洶涌而出。我撲進媽媽懷里,像個迷路太久終于找到家的孩子,放聲大哭。媽媽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眼淚也掉了下來:“哭吧哭吧,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哭了很久,情緒才稍微平復。我抽噎著,在爸媽和許薇擔憂的目光下,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從飯卡充值開始,到江磊的“規劃”和要卡,再到今天和許薇吃牛排被他發現,電話里的咆哮,最后是出租屋門口那場激烈的沖突,他如何辱罵我,如何推搡許薇,如何搶走飯卡,如何把我鎖在門外……講到飯卡被搶走和他那句“活該的代價”時,我的聲音又哽咽了。
爸爸一直沉默地聽著,臉色越來越沉。聽到飯卡被搶走,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泛白。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心疼地撫著我的頭發。
等我終于說完,客廳里一片沉寂,只有我偶爾的抽泣聲。爸爸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我,眼神復雜,有心疼,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哼,”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鼻音,“果然不出所料。”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我,“舒舒,你知道我和你媽,為什么突然給你的飯卡充一萬塊,還特意在備注里寫‘多吃點好的’嗎。”
我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不解地看著他。一萬塊,不是為了讓我吃好嗎。
媽媽擦掉眼淚,握住我的手,語氣帶著深深的后怕和一絲慶幸:“傻女兒!我們就是覺得他不對勁!這半年,你回家越來越少,穿的都是些我們沒見過的便宜牌子,以前你最喜歡的那個包包,再也沒見你背過。跟我們說話也總是小心翼翼的,問起江磊,你總說他好,說他特別會‘規劃’,會‘過日子’。”媽媽嘆了口氣,“可爸媽活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他這不是規劃,是算計!是想把你的錢攥在手里,慢慢地,連你這個人也一并控制住!”
爸爸接口,聲音低沉而冷硬:“飯卡里的錢,看得見,摸不著,只能在學校范圍里消費。如果他本分,這錢就是給你改善生活的,我們樂見其成。如果他動了歪心思……”爸爸的嘴角向下撇,形成一個冷酷的弧度,“哼!果然,他不僅想管,還想搶!一萬塊,就讓他徹底撕下了那張假面具!我們就是要看看,他對‘你的錢’,到底有多‘上心’!”
我徹底愣住了,像被一道閃電劈中。原來那沉甸甸的一萬塊,根本不是簡單的寵愛,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試金石!是為了試探江磊的真心!而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還差點……一股巨大的懊悔和后怕席卷而來,比剛才在樓道里更甚。“爸媽……我……我太傻了……”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是羞愧和醒悟的淚。
“哭什么!”爸爸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卻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現在看清了,是好事!他以為搶了張飯卡,就拿他沒辦法了?天真!”爸爸說著,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書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又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
他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幾頁打印紙,又點開手機里的幾個截圖,一起遞到我面前。“看看這個。”
我疑惑地接過來。那幾頁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清晰地列著日期、金額、收款人(全是江磊的名字)、轉賬備注。旁邊附著的手機截圖,是微信聊天記錄。
“2023-09-15,轉賬1500元,備注:本月共同生活費(江磊要求)”
聊天記錄:【江磊:舒舒,這個月生活費該交了。我算了下,房租水電加上吃飯日用,我們一人1500。】
【我:好。】
“2023-10-03,轉賬800元,備注:江磊說急用錢交培訓費”
聊天記錄:【江磊:舒舒,那個提升班報名最后期限了,還差800,你先幫我墊上,算我借的。】
“2023-11-20,轉賬2000元,備注:江磊生日禮物(他要求折現)”
聊天記錄:【江磊:舒舒,生日禮物別買那些華而不實的了,直接折現吧,正好我想買個二手的筆記本電腦學習用。錢打我卡上就行。】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金額、用途、聊天證據,清清楚楚。累計起來,竟然有將近三萬塊!每一筆后面,都對應著江磊當時或軟或硬的“規劃”要求。看著那些熟悉的聊天記錄,那些曾經讓我覺得他是“為未來著想”的話語,此刻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眼睛生疼。原來所謂的“共同”,所謂的“規劃”,全是吸血的幌子!
爸爸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事實:“這些轉賬,時間明確,金額清晰,收款人是他,備注的用途也直接指向他個人,或者是他要求的所謂‘共同’支出。但實際受益者,基本都是他。這明顯超出了正常戀愛交往的開銷范圍,完全可以認定為借款,或者不當得利。”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再加上他非法搶走并扣留你的校園飯卡,卡內余額明確,卡片本身也有一定價值。我已經聯系好律師了。”
媽媽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她的聲音溫柔卻充滿力量:“舒舒,別怕。爸媽給你錢,給你好的生活,不是讓你去倒貼這種心術不正的人,更不是讓你去受委屈的!是要你有底氣!在任何時候,任何人讓你不舒服了,讓你受委屈了,你都有說‘不’的勇氣!有轉身就走的底氣!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樣!”媽媽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心里最后一點殘留的恐懼和自我懷疑。
爸爸的行動力快得驚人。他直接走到一邊,撥通了電話,言簡意賅地交代了幾句。掛了電話,他看向我,眼神沉穩:“律師馬上起草文件。放心,該是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當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爸爸的律師帶著一個公文包來了。他看起來很干練,話不多。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操作著,然后遞給我爸確認。
“林先生,林小姐,這是擬好的律師函草稿,請過目。確認無誤,我即刻發送到對方所有已知的聯系方式。”
我湊過去看。屏幕上,措辭嚴謹,條理清晰:
1.嚴正要求江磊立即歸還非法侵占的林舒名下XX大學校園飯卡(卡號:XXXXXX),并注明卡內當前余額及卡片價值。
2.要求江磊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內,歸還林舒在過去半年內基于其“共同生活規劃”等要求而轉出的款項,共計人民幣貳萬捌仟玖佰伍拾元整(28950.00元)。并附有詳細的轉賬時間、金額、收款賬戶及備注用途清單作為附件。
3.嚴正警告江磊不得以任何方式騷擾林舒及其家人,包括但不限于電話、短信、社交媒體、上門等。如再有騷擾行為,林舒方將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包括但不限于侵占財物、精神損害賠償等),絕不姑息。
冰冷的法律條文,此刻卻像最堅實的盔甲。我看著那精確到分的金額,看著那一條條清晰的轉賬記錄,看著那句“非法侵占”和“嚴正警告”,心里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終于被狠狠地撬動了一角。
爸爸對律師點點頭:“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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