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余洋 每經編輯: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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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成都,暑氣微醺。在一處不起眼的汽車維修店里,《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見到了中國攝影界不得不提的“大師”——呂玲瓏。
如果你不熟悉他的名字,也一定聽過九寨溝、若爾蓋、牛背山、稻城亞丁、雅魯藏布大峽谷……這些人間秘境的廣為人知,皆始于他鏡頭的凝視。
眼前的呂玲瓏,身上帶有來自野外的叢林氣息,藏族人的棕色皮膚,留著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流行的大胡子,雙眼炯炯有神。而這個略顯雜亂的房間,四周墻壁掛上了其拍攝的作品。
“逮住”他并非易事。近年來,他醉心于“物種多樣性”的拍攝,穿梭于東北林海與云南雨林之間,追蹤隱秘的稀有物種。“觀察點一有消息,背起包就走。”他的行程隨物種的蹤跡而定,難以捉摸。
過去,媒體常稱呂玲瓏為“世界級風光攝影大師”“西部探險攝影第一人”。深入交流中,記者發現,他更接近一位用腳步思考的哲人、用光影寫詩的行吟者。用他自己的話說,“或許這一切的底色,是‘殉道者’的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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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中國國家地理》特約攝影師。
1982年加入中國攝影家協會,是四川省青年攝影家協會和成都市青年攝影家協會的創始人之一。
1986年,他發起并組織了影響深遠的“縱橫祖國五萬里”攝影綜合考察活動,從此將生涯完全投入對中國西部無人區的探索與記錄。
他是首位組隊徒步穿越、并系統拍攝雅魯藏布大峽谷的攝影師,通過《稻城亞丁:藍色星球上最后一片凈土》《南迦巴瓦大峽谷》《得榮——中國西部太陽谷揭秘》《中國西部太陽部落——石渠》等作品,讓諸多絕世景觀首次進入公眾視野。
在他看來,真正的抵達,遠不止于地理的發現,唯有將物質與經濟的算計置于一旁,不將自己的作品視為可交易的籌碼,一個人才能真正走向高處。
無人之境
“我是一個孤獨的牧羊人,趕著自己的羊群走向遙遠的地平線,爭取著回過頭來沖著人們微笑的權利。”
——呂玲瓏
呂玲瓏生于上世紀50年代的成都,自幼家境優渥。16歲,他前往大涼山成為知青;17歲,又被送往新疆戈壁參軍。一顆自由的種子,悄然埋下。
“最早是家里有臺相機,大人拍,我就拿著玩,小學時就按過快門。”
他回憶,“后來‘上山下鄉’,帶著相機去農村,當兵也一直帶著,它從沒離開過我。”從記錄身邊模樣開始,逐步走進光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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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年輕時
1982年,呂玲瓏加入中國攝影家協會,并成為四川省及成都市青年攝影家協會創始人之一。
同一時期,他在成都的家漸漸成了頗具名氣的文化沙龍,顧城、楊煉、歐陽江河、翟永明等時常在此聚談。不過,在喧嚷與高談之外,他聽見更深沉的呼喚,來自更遼闊、更沉默的曠野。
“我們之間,當然是相互影響。”談及那段歲月,他語氣平和,“但后來不以為然的,是許多人最終都選擇匯入市場,這和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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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的落日
呂玲瓏走的是另一條路。“我堅持孤傲地走到底,絕不主動將自己納入任何市場化的軌道。這是原則,我要保持這件事的純粹性。”
1986年,呂玲瓏發起并參與“縱橫祖國五萬里”大型攝影考察活動。同年,辭去公職,成為一名自由攝影師。
“我起步時,決心擺脫一切束縛。”為了自由,甚至選擇不要后代,將生命全然托付給攝影。他的鏡頭,從不追逐已被定格的風景,尋找的是未被解釋的山川,是風景背后文明的肌理。
譬如貢嘎山,呂玲瓏看到的不僅是雪峰的圣潔,更是其作為文明分野與紐帶的象征:西北坡是游牧的漂泊與豪邁,東南坡是農耕的扎根與守望。
“環繞貢嘎時,我望見遠處有座山,形如伏臥的牛背。”抵達之后,他被一種原始的壯美所震撼,因其形命名為“牛背山”。
不止于此,從上世紀70年代末起,呂玲瓏便獨自啟程,摸索前人未走過的路。稻城亞丁、雅魯藏布大峽谷、得榮太陽谷、石渠太陽部落、九鼎神山等都經由他的鏡頭掀開了神秘面紗。
雅魯藏布大峽谷,最初并無統一的命名。上世紀90年代初,關于“世界第一大峽谷”的爭論喋喋不休,學界推測西藏峽谷更深邃,但無人用腳步丈量那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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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迦巴瓦大峽谷徒步探險
1997年,呂玲瓏組建了一支8人探險隊,雇傭50個當地民工,開啟為期50天的首次系統穿越與完整拍攝。
這片秘境被他命名為“南迦巴瓦大峽谷”,而探險結出的果實——《南迦巴瓦大峽谷》畫冊,是迄今為止第一部最全面反映雅魯藏布大峽谷風光民俗的大型畫冊。
“南迦巴瓦”,藏語中意為“直刺蒼穹的長矛”。這把“長矛”是喜馬拉雅山脈東端的起點,而巴基斯坦境內的南迦帕爾巴特峰則是其西端的終點,兩點相隔2400多公里。
呂玲瓏決定用一生的時間,以鏡頭為筆,連接這道“世界屋脊”的脊柱。幾十年間,從阿里的荒原到希夏邦馬的險峻,從珠穆朗瑪的至高到喬戈里、洛子、馬卡魯、卓傲友的秘境……這條線上堪稱“極限”的峰巒,都被收進光影的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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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在石渠的河中遇險
這份堅持,近乎苦行。風餐露宿是常態,螞蟥、毒蛇、野獸是不請自來的鄰居,懸崖、嚴寒、沼澤更是必須穿越的日常。
“自然災害可憑知識和經驗預判,真正的難題常常來自人本身。人與人之間,善意是能相通的。關鍵在于,你是否愿意首先給出那份坦蕩與信任。”
這份邏輯,也延伸到他與一切生命的關系中。
“你對動物的防備和它們對你的防備,是相互的。但時間久了,動物就知道,‘哦,是那個抽煙的老頭來了。’”呂玲瓏笑起來,眼神里帶著頑童般的得意。
在四川石渠縣,呂玲瓏用了整整8年時間,系統記錄著高原的“居民”。八年間,每年有超過140天駐扎在海拔4500米-5000米的荒野,在偽裝棚中潛伏、觀察,用近乎苦修的堅持,去靠近雪豹、金錢豹等最難遇見的高原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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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拍攝的高原稀有動物
從最初遙不可及的驚鴻一瞥,到最終數米之內的靜默觀察,這份堅持凝結為《高原之靈-青藏高原東部珍惜野生動物》,一部涵蓋雪豹、藏狐、兔猻等稀有物種的“紙上紀錄片”。
“任何真誠的創作,都應追求真實,捕捉靈魂中的尊嚴、孤傲、淳樸,乃至無知,而不是制造浮華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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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拍攝的高原人文風光
他對那些流于表面的形式抱有警惕。許多人以“打卡”之心走進自然,在風景前完成定位與自拍,誤以為自己已經擁有了它。
“我要去的‘打卡’地,是你們的足跡從未抵達之處。”當秘境終于通過鏡頭為世人所知,引來無數追隨的足跡時,呂玲瓏早已默默轉身,走向更遙遠的地平線。
精神山巒
腳下的路指向遙遠天邊,精神的路則通向內心山巒,這兩條路從未分開。
呂玲瓏系統閱讀馬克思、列寧的著作,啃下《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此后又系統地閱讀歷屆諾貝爾文學獎作品,在思想的群山間跋涉。
“人類最重要的教育是自我教育。人性中最閃光的是創造,但創造的火種,常來自那些穿越時空的對話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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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鉆進冰塔林
對“路”,呂玲瓏有了雙重的清醒:一條是地理的,需用雙腳去開辟;另一條是價值的,需用獨立靈魂去堅守。“最難的,永遠是從0到1的原創。”
“我們太擅長在別人開辟的路上前行了。但任何真正的開拓與創造,都需要押上一生去堅持。而我們這里有幾個人能做到?許多同行,三個月不賺錢,便忘了自己是誰。”
“很多人錯把‘漂亮’當成了‘美’。”他說得很直白,“追捧美女俊男,是一種浮躁的虛偽,與真正的審美無關。”
他停頓片刻:“最關鍵的缺失,是‘真’。人必須通過對審美情趣的不斷錘煉,將這份對‘真’的求索,鍛造成近乎信仰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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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峽谷門巴人家贈予的清水
這份“真”,推及天地,則是他與萬物相處時,那份深刻的平等心。
“自然界的每一個生命都與我們平等,這種平等不可顛覆。在尊重它的過程中,完成的是自我尊重。”唯有在此種平衡中,人類才能擁有更穩定、和諧的生態未來,這是文明所能抵達的最高境界。
他將這種對理想空間的追尋與構建,比作“釀一壇美酒”。“現在見得多的是‘酒瘋子’,但缺的是那個‘釀制美酒’的‘酒神’。”
這也解釋了上世紀80年代,辭去公職的原因。他要做的,正是那個回歸土地、俯身耕耘的“釀制美酒”的“酒神”。
“當你成為一個‘殉道者’,生活條件只能維持在生存邊緣。但苦難,恰恰堅定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必然能走到的信念。”
盡管生于優渥之家,但在自由創作生涯中,呂玲瓏將其狀態坦然地形容為“清貧”。在早期,幾乎把所有收入都投進相機與膠卷里。這是一種主動選擇,也是追尋純粹必須支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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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在無人區操作膠片機
他曾對媒體坦言:“1998年我才有了一臺自己的電視機,2005年才有了屬于自己的住房。”
一路挺過來,把沿途的發現交給世界,呂玲瓏逐漸悟出一個根本規律——一個人一輩子專注一事而不被其吞噬,其存在便有了根基。最初需要自己去掙微薄的錢來生存,但當創造達到一定高度,迎來的是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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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拍攝的自然風光
“我從來沒找過錢,”呂玲瓏淡淡地說,“都是錢,來找我。”
上世紀90年代,呂玲瓏鏡頭里的稻城亞丁,驚動世界。《美國國家地理》總裁曾到北京,輾轉遞話,希望見他一面。呂玲瓏搖了搖頭。他沒去,理由很簡單:“要見,應該他來成都。”
“我拒絕過他們。”他臉上不見憾色,“不管是誰,只要開口要你‘去’,你最好就別去。人一旦先彎下腰去‘求’,站著說話的對等,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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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和牧區的駿馬
有趣的是,這個道理,后來被一個瑞士人聽懂了。
戶外品牌奧索卡的創始人漢斯,也是攝影的癡迷者,通過中國攝影家協會打聽,又順著成都分公司的線索摸索,把話傳到了山上。得到的回復依然是一貫的風格:“我不等人的,山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年春天,漢斯真的來了。
彼時,呂玲瓏正在九頂山深處扎營創作,在那個川西通訊基本靠口信、交通全靠步行的年代,漢斯雇了向導,租了馬匹,沿著崎嶇山路走了整整兩天。
當這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風塵仆仆地出現在營地前時,看慣山野奇遇的呂玲瓏,也怔了一下。
2002年,呂玲瓏被聘為奧索卡品牌形象大使。在他看來,人與人,就該像山與山,遙遙相望,各自屹立,誰也不比誰低一頭。
尋道之路
“殉道”,是貫穿整個談話的詞語,也幾乎是呂玲瓏對自己半生事業的注解。
“殉道”二字,最早見于《孟子·盡心上》:“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意為為信仰與道義獻上己身;“殉道者”一詞,則是舶來品,源自希臘文,指為某事或某信仰作證的人。無論東西方語境,都指向同一種生命姿態:以“舍”,來“得”;放下此身,去抵達彼道。
在記者眼中,這個過程與其說是“殉”,不如說是“尋”。這是一場漫長的“尋道之路”,需要用生命去行走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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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清洗被大峽谷螞蝗咬傷的軀體
“在利他與利己之間,唯有一種素質是真正高尚的,那就是謙卑。不狂躁,不浮躁,謙卑地看待自己,祥和地看待世界。”
這份心態,非憑空而來,是多年“行”與“思”經年累月的相互淬煉,最終凝結成的認知。
因此,呂玲瓏從不談論“哪一段經歷影響最大”。整個探險與求索是一個無法切割的整體,這是連綿的山脈,而非孤立的峰巒。
“當完成邏輯終端的理性思考,每一步都是堅實的,不再需要回頭質疑對錯。”他打了個比方,就像愛因斯坦對狹義相對論的每一個推導都深信不疑,因信念源于嚴密的求證。呂玲瓏的道路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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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和團隊在稻城亞丁的山脊
呂玲瓏將這份理念投射于創作,便成了極度嚴謹且“笨拙”的方法論。
觀察一處景物,第一步是誠實的記錄。隨后,再對著影像捫心自問,如何才能更好?于是,開始創造各種條件,等待特定的時間、光線,尋找最佳的角度,直至拍到心目中“最對”的一張。但這遠非終點,還要以“主景”為圓心,去探索它與周遭環境千絲萬縷的聯系,拍成一個彼此呼應的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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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在四川石渠拍攝白唇鹿遷徙
“拍雪豹,不是遠遠看到、按下快門就叫成功。”他解釋,“那只是‘遇到’。你要記錄它的行為,從出生、成長、求偶、獵食到繁衍,構成一個完整的生命閉環。這才叫‘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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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拍攝雪豹
因此,每一個專題,都是一個自我完備的系統,一部用光影寫就的、沉靜的史詩。作品中,沒有孤立的幸運瞬間,只有用時間與信念鋪就的、漫長的真實。
這套心法,也貫穿了他所有的凝視:
拍山,要追著四季流轉,看同一座山峰在晨、昏、雨、雪間如何呼吸。拍人,便將自己浸入時光的長河,曾記錄的藏族孩童,從眼眸清澈的幼年,到面容被風霜鐫刻出棱角的成年,都在鏡頭里靜靜生長。他不僅記錄時間,也曾以默默的資助,將這份凝視化作有溫度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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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古冰川的月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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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峽谷門巴族、珞巴族的兄弟姐妹
對呂玲瓏而言,拍攝不是掠奪一個畫面,而是進入一種規律,理解萬物如何在時光中,完成自己。
在他看來,藝術家的使命,是拉近人心與文明的距離。藝術應當引領人們穿越文化的滯重束縛,走向更開闊的文明原野。文化唯有在流動與生長中,不斷趨向文明,才擁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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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瓏抓拍草原賽馬會
呂玲瓏通過幾十年的自我教育,早早想透了這些,故而能走得如此獨立,甚至有些孤傲。這條路當然有犧牲,但對將信念視為精神寄托的人而言,這些代價,輕如塵埃。
“我們的未來,應在自然世界的舒展中,安放這種精神寄托,而不是沉迷于當下那種充滿儀式感、卻浮躁空虛的泡沫文化。”
他話鋒一轉,談及當下,“‘內卷’在我看來,就是一群麻木的軀體困在原地,不愿突圍,只會等待,而等待的盡頭就是‘躺平’。”
“我從來不知道什么叫放棄,”呂玲瓏的目光看向遠處,“只覺得自己離想去的地方,還非常遙遠。”彼岸,是他心之所向的目標,只是生命有限,而天地無垠。
“我的一生,”他最后說道,平靜且篤定,“就是要永遠處于開拓與發現的過程中。”
(本文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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