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事老張前陣子請客吃飯,席間聊起他家親戚剛做完心臟支架。手術挺順利,他記最清的反倒是那張賬單。
十多年前家里老人也放過支架,那時候光器械費就掏空了半個家底。這回輪到親戚,賬單上支架那一欄只有幾百塊。
他第一反應是醫院少打了一個零,差點去窗口找人對賬。心臟支架長什么樣?就是一截比頭發絲粗一點的金屬網。
![]()
心臟血管堵了,醫生順著導管把它推進去,到了病灶處一撐開,血路就通了。我國每年大概有上百萬人要做這個手術,用掉的支架在一百五十萬根上下。一筆筆小賬加起來,是關系到無數普通家庭的大事。
二十多年前,這塊市場跟中國企業幾乎不沾邊。
手術室里跑的,全是美國強生、雅培、波士頓科學這幾家巨頭的貨。2004年前后,國內市場被外資品牌整個端走,國產貨連像樣的位置都站不住。
![]()
那時候做支架手術,等同于買一根進口金屬絲塞進血管里,沒什么講價的余地。價格更讓人喘不過氣。
集采沒啟動前,進口支架的平均價在兩萬出頭。再往前推幾年,進口的藥物支架一度賣到四五萬一根。
一臺手術往往要放兩三個,最貴的年頭里,修一根血管的器械費夠在縣城首付一套小房子。這堆數字背后壓著的,全是普通家庭咬牙湊出來的真金白銀。
一片金屬網為啥能賣出黃金價?后來財經記者扒過賬。支架的出廠成本算下來不過幾百塊,水分全藏在中間環節。
從工廠運到病床,要過經銷、代理、醫院招標,每過一道手就加一道碼。有位老醫生形容這條鏈像浸透水的毛巾,根本不用使勁,拎起來都在往下淌水,淌的全是病人的血汗錢。
廣州心內科醫生呂渭輝講過他印象最深的一個病例。云浮一位送快遞的中年漢子突發心臟驟停被送進醫院,血管情況差,必須放支架。
![]()
這家人全部存款只有一萬三。醫生估算大概要放兩個,光器械費就要兩萬六。一張賬單把這家人逼到了墻角,親戚電話打了一圈也湊不齊這個數。
那些年里,這種揪心的事在醫院里隨處可見。手術能不能做,常常要看親友能湊出多少現金,病情嚴重程度反倒退到了第二位。
有人在ICU門口邊打電話邊猶豫,猶豫兩天,命就耽誤了。一個本可以救命的小東西,被價格生生擋在大多數人門外,這才是當年最讓人憋屈的事。
要把這道坎填平,靠的是兩股勁擰到一起。一股是中國人得自己把這東西從零造出來。另一股是有人得把價格里的水分硬擠干凈。
前一股勁掛著一個名字,叫蒲忠杰。后一股勁,掛著一個更響的招牌,叫國家集采。兩條線分開看都看不清楚全貌,得放一塊兒捋。
蒲忠杰是西安交大金屬材料專業出身,畢業后進了北京鋼鐵研究總院讀到博士。1993年他到美國做訪問學者,干的就是介入醫療器械研發。
那幾年他親眼看著支架在美國從實驗室走到手術臺,再看回國內,這門手藝還是一片空白。這種落差對一個搞了多年特種金屬材料的人來說,刺激很大。
1999年他回到北京創辦了樂普。同一年,樂普做出了我國第一條冠狀動脈支架系統。
一個長期被外資攥著的產品門類,中國人頭一回能自己造了。能造,到造得好、造得穩、造得讓心內科醫生敢往病人血管里送,中間還有一長串硬骨頭要啃,急不來。
![]()
后面那二十年,樂普、微創、吉威這些國產品牌一代一代往下磨。從最早的裸金屬支架,到表面帶藥、能防再堵的藥物支架,臨床數據一點一點追上來。
到2010年前后,國產和進口的市場份額已經悄悄翻了個面,國產占了大頭。這個變化當時沒引起公眾多少關注,可它后來撐起了集采敢動手的底氣。
真正能代表這二十年磨出了什么的,是一款叫NeoVas的產品。傳統金屬支架要在血管里留一輩子。
![]()
行業里早就琢磨:能不能做一種支架,把最要緊那幾年撐過去,等血管自己長好了,它就慢慢被身體吸收掉,什么都不留下。這叫可降解支架,是整個支架領域公認最難啃的硬骨頭。
2019年2月,樂普的NeoVas拿到批文,成為國內首款獲批上市的可降解支架。它做臨床試驗時拿來對照的,正是雅培那款叫Xience的明星產品。
公開臨床數據顯示,NeoVas的主要指標不輸Xience。二十年前還得追著外國跑的中國企業,在這一項上算是站到了同一條起跑線,論技術底氣這是個轉折點。
不過可降解支架的中標價要將近三萬一根,跟咱們要講的幾百塊金屬支架完全是兩回事。能造出來是一回事,能讓普通老百姓用得起又是另一回事。
把價格里的水分真正擰干這件事,光靠企業之間打價格戰根本擰不動,得換一只更有分量的手。
第二條線,國家集采,這時候才算真正登場。集采沒有一上來就鋪全國。2019年江蘇、山西兩個省先動了手,把全省醫院一年的用量打包成一張大訂單,跟廠家直接談:你想拿這筆量,價格就得讓。
![]()
山西那一輪平均降了一半多,最高的近七成。江蘇的情況類似。地方一試發現這招真管用,國家層面立馬開始籌備更大的動作。
2020年11月5日,天津。國家組織的冠脈支架集中帶量采購正式開標,這是我國頭一回拿高值醫用耗材開刀。
11家中外企業、26款支架產品帶著報價進場,所有產品價格擺在一起從低到高排隊,不分國產進口。開標現場的氣氛緊張得連簽字筆落到桌面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
結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支架的均價從原來一萬三左右,被砸到了七百塊上下,平均降幅93%。山東吉威報出全場最低價469元。
樂普的鈷基合金支架GuReater報645元。連美國美敦力都把一款省里原本一萬九的產品直接降到648元。
負責談判的醫保人員后來都承認,沒料到能降得這么狠。兩個守著中國市場幾十年的美國對手,在同一場拍賣里走出了相反的兩條路。
![]()
波士頓科學算清楚了這筆賬,把兩款產品報到776元,擠進了中標名單,市場保住,價格老實落地。雅培選的是另一條路,一口氣投了6款產品,報價整體偏高,最高一款接近七千。
在那個純比價的規則下,雅培6款產品一個都沒中。這就是那筆被算錯的賬。
雅培寧可丟掉中國這塊大市場,也要守住自己經營多年的價格體系。它賭的是中國醫院離不開它的品牌、醫生不敢用國產貨。
可它沒料到,國產支架的臨床表現已經追上來,醫生敢推薦、病人也愿意接受。它手里那本舊賬本,從根上就過時了。
輸的不是價格戰,是輸在還按二十年前的眼光看中國制造。價格砸下來這么狠,疼的不光是外國巨頭。
拿樂普來說,集采落地那年,它的支架業務收入掉了將近四成。2020年第四季度公司出現了上市以來頭一回單季度虧損,虧掉一個億。
股價從八百多億市值跌到三百多億,差不多腰斬。一萬三賣到幾百塊,利潤被壓成紙片,企業拿什么去搞下一代研發?這是個真問題。
這層擔心后來被聽見了。2022年底集采續約的時候,中標價又往上抬了抬,均價回到770元上下,部分產品漲幅不小。
規則的潛臺詞擺得很清楚:要擠掉的只是原本不該存在的水分,把企業一腳踢死并不是目的。真正肯把錢花在創新上的廠家,得給留口飯、留出利潤空間,整個行業才能往前走。
![]()
被逼到這一步,國產廠家也只能換活法。守著一兩個成熟支架躺著掙錢的老路被堵死了。
新路要往可降解支架、藥物球囊、心臟封堵器、以及出海賺外國人的錢這幾個方向使勁。樂普這兩年就是這么調整的,把重心往自己能定價的創新產品上挪。低價和創新之間的那個平衡點到底在哪兒,到今天也還在一點點摸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