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山的文殊院里,突然多了一號人物,法號叫智深。
這事兒擱在當年,怎么琢磨怎么透著一股子怪味。
在那年頭,剃度出家可不是想去就去的,你得手里攥著“度牒”。
在北宋,這就好比是一張金貴的官方執照,限量發行,死貴死貴的。
趙員外家里正好壓箱底藏了一張,平日里那是當寶貝供著,誰知道這回腦子一熱,竟把這張千金難求的入場券,塞給了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通緝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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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你會覺得趙員外這人敞亮,為了報恩把家底都掏了。
可你要是把算盤珠子撥弄撥弄,就會發現這位富商的算計精著呢,這背后藏著的,是一個男人為了護住自家地盤,最隱秘的那點小心思。
咱們得把鏡頭拉回到那場尷尬得要命的重逢。
魯達——后來大名鼎鼎的魯智深,在代州雁門縣撞見金老漢時,是被當成活菩薩請進家門的。
金老漢那閨女金翠蓮,這時候已經是趙員外的外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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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初這爺倆被魯達救下,嚇得沒敢往東京老家跑,半道拐彎來了代州,經過隔壁鄰居牽線搭橋,這才進了趙家的門。
壞菜就壞在這個“請”字上。
那天,金老漢把恩人領進屋,把閨女叫出來倒酒,自個兒卻跑去集市買菜了。
屋里頭,一邊是五大三粗的壯漢,一邊是嬌滴滴的小媳婦。
雖說魯達心底坦蕩,絕對沒那花花腸子,可在外人眼里,這孤男寡女的場面,怎么瞅怎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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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是個啥脾性?
書里交代了兩條:一是上了歲數,二是心眼兒極多。
當趙員外領著一幫人破門而入,擼起袖子準備干架的時候,他心里的賬本其實是這么算的:
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野漢子,大白天的在自個兒地盤上,跟自己那年輕貌美的小老婆在一塊兒。
這哪光是安全隱患啊,這簡直就是要在腦袋頂上種草的節奏,面子往哪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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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后來誤會解開了,金老漢賭咒發誓說這是恩公,可趙員外心里的疙瘩根本沒消。
他立馬耍了個手腕:請魯達去七里外的莊子上住。
好好的縣城不住,為啥非要把人支到鄉下去?
是想好好招待?
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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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就是四個字——物理隔離。
把這尊大神從眼皮子底下弄走,讓他離金翠蓮越遠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這是趙員外搞危機公關的第一招。
可魯達在那住了幾天,趙員外尋思著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顆雷要是總捂在手里,早晚得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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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攆人走吧,顯得自己過河拆橋,畢竟人家對自家小老婆有救命之恩;留著吧,心里老犯嘀咕,生怕枕邊人會生出別的念頭。
正愁得睡不著覺呢,趙員外想起了那張度牒。
這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把魯達送去五臺山當和尚,一來給了魯達一個避風港(官府那幫人輕易不敢搜廟),全了江湖義氣;二來,這可是釜底抽薪的絕戶計——進了佛門,那就得守清規戒律,紅塵里的事兒就得斷個干干凈凈。
為了掐斷小老婆任何可能動搖的心思,為了把家里的“防火墻”筑牢,趙員外就算再心疼那張紙,也得咬牙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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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買賣,橫豎都不虧。
后來的事兒也印證了這一點,魯智深上了山,那是渾身長刺兒,喝酒吃肉都不香了。
最讓他抓心撓肝的其實是——他心里明白,以后再也見不著金翠蓮了。
那個他嘴硬不說,但心里頭覺得“挺好看”的妹子,就這么徹底從他的人生里翻篇了。
趙員外這把算盤,打得那是叮當響,贏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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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了趙員外,咱們再掉過頭來瞅瞅魯達。
說實話,魯達原本真不用混到這一步。
他之所以亡命天涯,最后被趙員外“安排”去剃度,純粹是因為在節骨眼上,他把形勢給看岔了。
時間倒回到他在肉鋪門口揮拳頭的那一刻。
魯達站在鄭屠戶的攤子前,起初也就是想給這個欺軟怕硬的惡霸松松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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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拳砸下去,人癱了。
魯達以為這廝在裝死,上去又補了兩下,結果發現那臉色都灰了。
他是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死人啥樣,他一眼就能看穿。
這會兒,擺在魯達跟前的路有兩條。
第一條:站那別動,或者直接去衙門,把事兒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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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撒丫子跑路。
魯達連個磕巴都沒打,選了第二條。
理由特別實在:蹲號子沒人給送牢飯,餓得慌。
他跑回家卷了細軟,抄起根哨棒,連守門的都沒敢攔,就這么溜之大吉了。
這決定,看著挺果斷,其實虧到了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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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說虧了?
因為魯達太看輕了自己在體制內的“分量”,也太高估了衙門那幫人的辦事效率。
魯達可不是一般的提轄官,他背后的靠山硬著呢。
后來小種經略相公(種師道)應付官府查案時,甩過這么幾句詞兒:這魯達不是我的兵,是我老爹種諤(老種經略相公)帳下的人。
我這兒缺人手,才跟老爺子“借”來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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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里藏著兩層意思。
第一層:踢皮球。
人不是我的嫡系,我也管不了太多。
第二層:護犢子。
你想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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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我不攔著,但你得先去跟我爹打個招呼。
種諤是何許人也?
那是北宋赫赫有名的戰將,比種師道名頭還響。
那時候的官場有個通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地方上的捕快去抓一個殺豬案的嫌疑人,還得跑到種諤大帥府上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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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邁那個門檻。
只要魯達當時沒跑,留下來把話說圓了。
這案子的性質完全能翻盤。
鄭屠戶本來就是打著經略府的旗號在外面胡作非為,魯達出手那叫“清理門戶”或者是“為民除害”。
再加上種家父子對他印象不錯(魯達人品正,又是老部下),只要魯達肯低個頭,這案子頂多定個“魯提轄懲惡揚善,失手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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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官司免不了,但絕不至于掉腦袋,更犯不著流落江湖當野人。
可魯達這人,性子太直,骨頭太硬。
他大概是不信那兩位經略相公能保他,覺得官官相護未必靠得住;也可能,是他太講義氣了——不想因為自己這點破事,給老種和小種兩位領導臉上抹黑。
寧可自己背著罪名亡命天涯,也不給老上級添亂。
這就是魯達的行事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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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選了一條最笨、最苦、風險最大的道:逃。
這一跑不要緊,性質立馬從“過失致死”變成了“畏罪潛逃”,這就沒法洗了。
他在外頭晃蕩了一個多月,覺著風聲沒那么緊了,才敢摸到代州雁門縣。
雁門縣富得流油,熱鬧得很。
魯達這種愛看熱鬧的主兒,瞅見十字路口圍了一圈人,也不管自個兒是不是逃犯,竟然硬往里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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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字不識一籮筐,壓根不知道那榜文上畫的大頭照就是他自己。
那一瞬間,要不是金老漢眼尖,一把將他拽出來,扯著嗓子喊了聲“張大哥”打掩護,這位花和尚的戲份,估計在雁門縣那個十字路口就殺青了。
這兒還有個挺有意思的細節,是關于金老漢的決斷。
當初魯達在渭州救了金家爺倆,給了盤纏讓他們回東京老家。
按常理,手里有了錢,回老家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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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金老漢走到半道,突然停下來琢磨了一番:
要是鄭屠戶那幫狗腿子發現人跑了,順著通往東京的大路追,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這老頭看著軟塌塌的,可在保命這事兒上,腦瓜子比魯達清醒多了。
他當機立斷:不回東京了,換個方向走。
正是這個“瞎拐彎”的決定,把他們送到了代州,撞上了那個愛牽線的老鄰居,最后才有了金翠蓮嫁入豪門這檔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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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這東西,就是這么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
金老漢的改道,讓他傍上了趙員外;魯達的逃亡,讓他又撞見了金老漢。
三個人在雁門縣那間小屋里碰頭,最后因為趙員外那點“私心”和“疑心”,硬是把魯達推上了五臺山。
回頭再看這一出大戲,你會發現魯智深的人生命運,其實全是誤會和錯位拼出來的。
他本可以靠著體制內的關系網把官司擺平,卻偏偏選了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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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救了金家是積德行善,結果重逢后卻因為“瓜田李下”的嫌疑,被趙員外變相“軟禁”到了廟里。
趙員外未必是個壞胚子,但他絕對是個精明的“操盤手”。
面對救命恩人還是潛在情敵這道選擇題,他沒像魯達那樣動拳頭,而是甩出一張度牒,兵不血刃地把所有隱患都給平了。
從此以后,江湖上少了個魯提轄,多了個花和尚。
這對魯達來說,或許是飛來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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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水滸》這個故事來說,這才是傳奇真正拉開大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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