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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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先生論中國文化,嘗謂“中國人生中之最高藝術,尚有遠超專心一意唯務于治國平天下之上者”。在他眼中,中國文化最動人之處,不在制度典章的精嚴完備,亦不在典籍文章的浩博燦爛,而在于一種將人生本身藝術化的能力——在日用常行中涵養性情,在世俗紛擾中守住心靈的清明,在有限的生命中體認無限的意味。朱承教授新著《詩酒精神》(商務印書館,2025年出版),正是對這一路徑的深度哲學闡發。該書以李白、蘇軾、辛棄疾等人的涉酒詩詞為核心文本,將詩酒從文學鑒賞的層面提升至“安身立命”的哲學高度,揭示了中國傳統士人如何在詩與酒的審美交融中,完成對宇宙人生、性與天道的領悟。
若溯其源,《詩經》之中已見詩酒精神的端倪。《小雅·鹿鳴》有云:“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酒在此處,是禮樂秩序的溫情體現,是賓主相得的和諧媒介。《周南·卷耳》則另有一番情境:“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征人思歸,借酒遣懷,酒已與個體的憂思相系。從禮樂之酒到遣懷之酒,中國人很早就賦予了酒以雙重品格,它既是維系人倫的禮器,又是安頓心靈的良藥。及至魏晉,飲酒更成為士人對抗名教束縛、追求精神自由的方式。到了唐代,詩酒結合臻于化境,李白斗酒詩百篇,杜甫“醉里從為客,詩成覺有神”,酒成了詩歌靈感的催化劑,更成了生命境界的擴展器。朱承教授將此傳統概括為“詩酒精神”,并指出其核心在于“以詩歌藝術的形式,借飲酒之事來表達宇宙人生、性與天道的認識,實現‘藝’與‘道’的結合”。這一判斷,將詩酒從風花雪月的邊緣拉回中國哲學的核心地帶。
孔子嘗言:“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在中國文化傳統中,“藝”從來不是末技,而是涵養心性、體悟大道的途徑。詩與酒,正是兩種相互成就的“藝”。朱承教授在書中以李白《將進酒》為例,展現了詩酒精神如何承載流動不居的世界觀、物來順應的人生觀和絕圣棄智的價值觀。“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開篇即以浩瀚時空為背景,將個體生命的短暫置于宇宙的永恒流轉之中。然而李白并未因此陷入虛無,而是以“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邁宣言,在有限性中確認無限的價值。酒在此刻,成為對抗世俗功利評判的武器,是詩人宣告精神獨立、寄托濟世壯志的載體。“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醒”的吶喊,實則是以醉境為舟,渡向一個超越物質羈絆、與大道合一的精神自由之域。這種解讀,將李白的詩酒從文學的浪漫主義提升至哲學的本體論高度,揭示了其作為“大道之行”追求者的深刻面向。
如果說李白的詩酒是向外噴薄的生命力,那么蘇軾的詩酒則更多了一份向內收斂的圓融智慧。朱承教授以“放達型儒者”這一精當概念重新詮釋了東坡。東坡一生宦海沉浮,屢遭貶謫,但他沒有因此放棄人倫之道,也沒有沉淪于醉生夢死。他在黃州“一蓑煙雨任平生”,在惠州“醉飽高眠真事業”,在儋州“九死南荒吾不恨”。這不是消極的隱逸,而是以出世的精神慨然領受現世的苦難與美好。朱承教授指出,蘇軾在詩酒中消遣胸懷、放逐心志,“以醉眠高飽消解人生無奈與仕途落寞,但他畢竟也依然還是世間中人”。這種“出世間而即世間”的人生智慧,正是儒家“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的生動體現——無論身處何境,皆能自得其樂、泰然處之。詩酒之于蘇軾,是他在困頓中保持心靈澄明的法門,是在功名利祿之外開辟的精神回旋之地。
及至南宋,辛棄疾的詩酒情懷浸染了更為濃烈的時代悲慨。稼軒一生以恢復中原為志,卻屢遭排擠,壯志難酬。他的酒,常常是“醉里挑燈看劍”的孤憤,是“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的無奈。然而朱承教授指出,即便在如此深重的憂患中,辛棄疾的詩酒亦未曾滑向絕望的深淵。“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物我相悅;“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明、《停云》詩就,此時風味”,古今神交。詩酒對于辛棄疾而言,不僅是宣泄塊壘的出口,更是連接歷史、尋求精神共鳴的橋梁。他將自己的個體命運納入一個更為悠遠的歷史意識之中,從而在現實的挫敗之外,尋得一份精神上的歸屬與慰藉。這種“詩酒中的歷史意識”,使得個人的悲歡離合與千載之下的士人精神血脈相連,共同構筑起一個超越時空的意義世界。
綜觀李白、蘇軾、辛棄疾的詩酒人生,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國文化的一種獨特智慧,它既不主張逃離人世、否定現世,也不主張放縱欲望、沉湎享樂;它是在承認人生有限、世事無常的前提下,依然熱愛生活、珍視當下、追求精神自由的人生態度。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精神》中曾言:“中國文化之最高理想,是要使人能有一種內在的、精神的、藝術的、道德的人生。”詩酒精神,正是這種理想在日常生活中的具體實踐。它不是西方的酒神狂歡——那種以非理性的迷狂來消解個體、回歸原始混沌的力量;它是中國文化特有的理性節制與情感升華的和諧統一,是在清醒與沉醉之間保持的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
當今社會,物質豐盈而精神困頓,“內卷”與“躺平”成為流行語,人們或汲汲于功名,或倦怠于世事,少有從容自得之時。重讀中國傳統詩酒精神,并非鼓勵縱酒消沉,而是希望從中汲取一種生活智慧:如何在世俗的紛擾中保持心靈的清明,如何在功利的追逐中不失生命的溫度。朱承教授在代序中提出“得意忘酒”的命題——詩酒的真義不在酒本身,而在其所引發的精神境界。若能達到心境的自由與從容,杯酒可也,清茶亦可也,甚至白水亦無不可。關鍵不在外在形式,而在內心是否有一種“詩意棲居”的能力。這恰是《詩酒精神》一書給予當代讀者最珍貴的啟示,詩酒之真義,不在盛宴華章,而在日常之“自覺”——那是一種于平凡中體認天理、安頓身心的能力。杯酒雖微,可映天心;詩行雖短,能通古今。這正是中國文化最溫潤、最動人的底色。
(作者為天津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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