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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北京延慶區法庭里那個叫劉某的村民可能還有些恍惚。
他怎么也想不通,山上明明那么多野雞飛來飛去,自己擰了幾根廢銅絲做的簡易套子,逮回家一只想燉個湯改善伙食,怎么就攤上了八個月有期徒刑、緩刑一年的判決?等他從法庭出來,估計連吃雞的胃口都沒了。
而就在同一時段的英國鄉間,一群穿著花呢西裝、扛著雙管獵槍的富豪正端著紅酒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今天打下了多少只野雞。
一邊是獵一只就能拿到英鎊的"運動",一邊是抓一只就要進局子的紅線。這兩幅畫面拼在一起,乍一看實在違和到滑稽。可掰開揉碎了去看,里頭的門道比想象中復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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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某的案子并非孤例。2022 年 6 月,甘肅白銀市平川區的屈吳山省級自然保護區里,三個開著車進山游玩的人抄起彈弓打死了一只環頸雉和兩只野兔,臨走前還在路邊順手撿了 5 只剛出窩的雉雞幼鳥,塞進煙盒打算帶回家養。
結果車還沒開出保護區就被巡邏民警攔了下來,那 5 只幼鳥因為不會自主進食,第二天全部夭折在了人手里。
經甘肅林業司法鑒定中心鑒定,雉雞(環頸雉)屬雞形目雉科雉屬,與草兔都屬于"三有"保護動物,雉雞基準價值為每只 300 元人民幣。三個人最終各自領到了非法狩獵罪的刑事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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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到"300 元一只"這個數字會愣一下——一只野雞而已,憑什么定這么個價?這背后是國家給每一只野生動物明碼標價的生態賬本。
環頸雉早已被列入中國《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2023 年)》,俗稱"三有"保護動物。換句話說,山里跑的每一只野雞,從破殼那一刻起就不是無主之物,它身上掛著一張"生態戶口",歸屬于全體國民共有的自然資源。
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條對此規定得清清楚楚。
違反狩獵法規,在禁獵區、禁獵期或者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進行狩獵,破壞野生動物資源,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
這三條紅線,碰到任何一條都夠喝一壺。劉某栽就栽在"禁獵區+禁用工具"這兩條同時踩中,銅絲套作為絕滅性捕獵工具,本身就屬于絕對禁止使用的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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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對野生動物的態度近些年明顯收緊。2020 年新冠疫情之后,全國人大常委會火速通過決定全面禁食野生動物,野生動物保護法也跟著大修。
有學者梳理過法院公開判決數據,2014 年到 2020 年期間,全國非法狩獵相關定罪案件超過 9250 起,涉及野生動物數量超過 300 萬只,其中鳥類約占 65%。每一份判決書背后,都是一道道壓在野生動物身上的法律保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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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切到大洋彼岸的英國鄉村,畫風簡直是另一個星球。
英國人和野雞之間的恩怨,得從一段漫長的引種史說起。環頸雉原產于亞洲,由羅馬人作為肉食禽類帶入歐洲。大約公元 10 世紀傳入英國,到了 17 世紀一度在不列顛島上消失,直到 1830 年左右才被重新引入。重新引進的目的也很赤裸——給貴族提供打獵的樂子。
這種鳥有個讓獵手又愛又恨的特性:受驚起飛的瞬間爆發力極強,飛行軌跡忽高忽低還會突然變向,對端著獵槍的人來說,比固定靶有意思一百倍。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貴族算了一筆賬,發現把自家莊園圈起來當獵場,比辛辛苦苦種小麥、養綿羊賺錢多了。從那以后,"人工孵化—野外投放—秋冬收割"這條流水線就在英國的莊園經濟里扎下了根,一直延續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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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套玩法的規模已經膨脹到了驚人的地步。
英國從上世紀 70 年代開始大規模放生雉雞,每年從養殖場釋放的數量逐年攀升,目前每年放生數量在 4000 萬到 5000 萬只之間。
狩獵季開始前,野外雉雞總數能達到 5000 萬只以上,其總重量已超過英國所有本土野生鳥類的總和。英國法律規定狩獵季為每年 10 月 1 日至次年 2 月 1 日,參與者需持有合法槍證并在獲許可的土地上進行射擊。
這一射擊產業每年為英國經濟創造 33 億英鎊收入,相關活動覆蓋土地達 760 萬公頃,約占英國陸地總面積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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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著扣動扳機這一下子,英國鄉間編織出了一張密密匝匝的利益網。
莊園主靠賣獵位和食宿賺得盆滿缽滿,從世界各地飛來的有錢人愿意花幾千英鎊買一天的射擊體驗,村里的窮人則在狩獵日里攬點散活——他們牽著獵犬、舉著木棒,在灌木叢里排成一排把藏匿的野雞轟起來當活靶子,干一天能賺一筆不薄的現金,臨走還能拎幾只沒人要的死雞回家燉土豆。
這就是所謂"殺一只獎勵英鎊"的真相,它不是政府發的獎金,而是產業鏈條上自然分攤給基層勞工的報酬。
熱鬧歸熱鬧,問題也隨之而來。2024 年英國一份調查報告顯示,每年被釋放的雉雞里只有大約 1300 萬只死于獵槍之下,其余 2100 萬只則死于捕食、饑餓和疾病等自然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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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養出來的鳥有相當一部分根本不是被打死的,是活活餓死、病死、撞死的。
這種粗放投放給本土生態帶來的沖擊有目共睹:體型碩大的雜食性大鳥擠占本土物種生存空間,啃食極北蝰、無足蜥蜴等保護動物,地表筑巢的小鳥蛋雛更是首當其沖。
英國政府已于 2020 年啟動專項審查,將環頸雉列入潛在威脅物種名單,計劃每年減少約 750 萬只放生量,并要求靠近自然保護區的放生需額外申請特別許可。
可在每年三十多億英鎊的真金白銀面前,環保團體的抗議聲音聽起來總是顯得單薄。狩獵槍聲依舊準時在每年十月的英國鄉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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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兩幅畫面擺在一起,問題就來了——同樣一種鳥,憑啥英國能隨便打,中國卻得嚴格保護?這事兒不是簡單的"東方西方觀念差異"能解釋清楚的,關鍵得看這只鳥在兩塊土地上的"出身"。
在英國,環頸雉是百分之百的外來戶。它本來就不該出現在不列顛島的生態系統里,是人類一手把它送進去的。
當地氣候溫潤,谷物草籽充足,加上本土天敵種群早已被人類活動壓縮得所剩無幾,幾千萬只大鳥一旦放出去就處于"無限擴張模式"。這種情況下,狩獵反倒成了維持脆弱生態平衡的人為手段。
在中國,環頸雉的身份則完全相反。環頸雉是中國分布范圍最廣的雉類之一,除海南島和西藏羌塘高原外,幾乎遍布全國,棲息于低山丘陵、林緣灌叢及農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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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這片土地上的原住居民,在本土食物鏈里擔負著關鍵角色——既要吃掉大量害蟲和雜草種子幫森林"打掃衛生",自己又是猛禽、狐貍、黃鼠狼、蛇類等中上層捕食者的口糧。這一環要是斷了,整張食物網都得跟著塌方。
更現實的考量在于人口基數。十四億人,哪怕只是"偶爾解個饞",對任何一個野生動物種群來說都是滅頂之災。上世紀過度捕獵留下的教訓還歷歷在目,一度被吃到瀕危邊緣的物種不在少數。嚴刑峻法守的從來不是某一只鳥的小命,守的是整個本土山林的基因庫。
值得一提的是,嚴管之下種群恢復的成效已經顯現。東北一些地方的環頸雉數量近年明顯回升,部分村莊甚至出現了野雞集群進入豆田、玉米地覓食的現象,給農戶帶來一定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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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英國選擇"消耗",中國選擇"守護",兩條路徑都不是拍腦袋決定的,而是各自國情和生態本底逼出來的最優解。
把英國那一套搬到中國來玩"獵殺經濟",山林里的野雞撐不過三年;把中國這一套照搬到英國,本土小動物也得被外來雉雞吃個底朝天。一只鳥的不同命運背后,恰恰是不同國家對自然界的負責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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