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關于“誰說了算”的大博弈

文/識局智庫研究組

據央視新聞聯播報道，前天（5月21日），國務院召開常務會議，首要議題是研究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關于這次會議的報道全文可點擊文末“閱讀原文”查閱）。

從報道的措辭來看，這次會議比以往更加嚴厲——要以更大力度打通卡點堵點，破除各種顯性和隱性壁壘。

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很清楚：顯性壁壘雖在減少，但隱性壁壘正在成為新的攔路虎。

藏在信用評價里、套在資質認定里、埋在獎補操作里的那些“土門檻”，才是真正難啃的骨頭。而這背后，是一場涉及央地關系、政企關系和區域競爭秩序的深層博弈。

01

過去，地方保護的手段相對粗放。省界攔車、行政審批不受理外地企業——這些明面上的障礙，企業看得見，上級查得了。

但現在，這套玩法“進化”了。

市場監管總局競爭協調司司長汪世忠在5月中旬的“破除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卡點堵點專項行動”專題新聞發布會上，精準概括了當前的局面：有的地方利用信用評價設置外地企業進入限制，有的變相要求優先采購本地商品，有的對特定企業給予選擇性獎補。

信用評價本應褒獎守信、懲戒失信，卻被某些地方操作成了本地企業的保護傘——本地企業評分可以“微調”，外地企業即使信用良好，也因各種“客觀原因”排在后面。獎補政策本該普惠公開，實際操作中卻成了定向輸血的工具。

更隱蔽的是資質認定。一些地方對外地企業的資質不認、不接、不受理，要求必須重新通過本地評審。業內人士稱之為“資質墻”——企業拿著全國通用的資質證書走到省界，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

這正是此次專項行動鎖定四類重災區的原因——妨礙企業公平準入與自主經營、限制商品要素自由流動、資質認定內外有別、不當實施信用評價設置招投標隱性壁壘——市場監管總局宣布，從5月到12月全系統動員，集中清理。

02

如果說上面在講道理，那上海綠捷案則揭示了問題可以嚴重到什么程度。

5月9日，市場監管總局公布五起招投標典型案例，最惡劣的一件是：上海綠捷實業發展有限公司組織5家企業“圍標”，非法獲取86個校園餐供應項目，被吊銷營業執照。涉案項目一年金額約3.23億元，覆蓋9.6萬多名中小學生。綠捷不僅組織了陪標公司，連陪標公司的標書費用都是綠捷承擔，其中3家標書由綠捷直接代做，2家投標委托人也是綠捷指定的內部人員。

這個案子的極端性在于，它把地方保護和圍標串標的邏輯推到了極致——從資質門檻到評標標準，再到陪標圍標，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地方封鎖閉環。但在不那么極端的層面，類似操作每天都在發生。這輪專項行動的目標正是“推動廢除和修改一批妨礙全國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政策措施”。

03

如果說招投標設門檻是把外地企業擋在外面，招商引資則是把企業往里面拉。但如果方向錯了，結果同樣荒唐。

半月談記者近期在多地調研發現，一些號稱投資上百億的重大項目投產兩年即停擺；有的地方為“撐政績”收購上市公司，接盤后發現假公章數千枚，“連銀行流水都是假的”。還有的地方違規提供代建廠房、股權收購、租金減免等過度優惠，形成“政策洼地”吸引企業。企業來了，拿了補貼，剪彩時領導笑容滿面。幾年后補貼到期，企業搬走，留下一地閑置廠房和被掏空的地方財政。

這暴露了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另一面：不只是“破壁壘讓企業能進來”，還要“破內卷讓政策不亂來”。各地為搶項目互相殺價、惡性補貼，表面是調動積極性，實際是在挖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墻腳。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出臺地方政府招商引資鼓勵和禁止事項清單”——招商可以，但必須立規矩。

04

從堵點移開視線，那些已經跑通的領域更能說明問題。

2026年一季度，全國電力市場交易電量達18416億千瓦時，同比增長25.6%，其中跨省跨區交易3690億千瓦時。跨省跨區交易規模從2015年的不足0.1萬億千瓦時增至2025年的約1.6萬億千瓦時，十年增長超過十倍。

一度電可以跨越數省，通過市場化交易找到最需要它的地方。這背后是全國統一電力市場體系“四梁八柱”的基本建立，國辦已明確2030年“基本建成”和2035年“全面建成”兩大戰略節點。

另一個破冰領域是土地。在長株潭城市群，一宗閑置4個月的商業用地最近變成工業新廠房。湖南建立了一套跨區域“掛、收、結、轉”土地交易機制，打破行政區劃壁壘，用地指標可在一定規則下跨市調劑。

這些進展已有宏觀印證。2025年，全國省際貿易銷售額同比增長4.5%，占全國銷售額的41%，社會物流總費用與GDP的比率降至13.9%的歷史最低水平。

電力和土地要素的自由流動，正在實實在在降低全社會的交易成本。

05

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表面是拆壁壘、通物流、統規則，本質是在重新定義中央與地方、政府與市場、本地與外地企業的關系。

過去多輪行動已清理大量顯性壁壘，但地方保護更趨隱蔽，行政性壟斷花樣翻新。這次國常會將“縱深推進相關制度建設，進一步完善產權保護、市場準入、公平競爭、社會信用、市場退出等制度”擺在突出位置，意圖很明確：從立法和規則層面消除“制度性差異”，讓經營主體在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規則的一致性和預期的穩定性。

實現這種重塑，一個新工具正在走上前臺——檢察公益訴訟。修改后的反壟斷法賦予檢察機關提起反壟斷民事公益訴訟的權利，反壟斷公益訴訟正成為行政執法之外的又一法治保障。過去打破地方保護靠上級行政命令，現在可以靠檢察院訴市場監管局——用法律武器，走司法程序，剛性約束力顯著增強。

5月16日，中國政法大學法律學院主辦的法治護航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專題研討會上，與會專家說得直白：統一大市場的本質是法治市場。從破除隱性壁壘到完善公平競爭審查，再到強化反壟斷公益訴訟，每一個環節都離不開法治的引領。以前靠行政命令“喊話”去壁壘，現在要靠法治手段“量尺”去壁壘——這個轉變本身，就是深水區里的攻堅戰。

這輪改革要動的，不是某一項政策，而是政策背后長期固化的利益格局。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是一場涉及央地關系、政企關系、區域競爭秩序的深刻變革。

它不是在修補漏風的窗戶，而是在重新設計整棟建筑的地基。地基一旦建成，14億人的超大規模市場才能真正告別碎片化，釋放出其巨大的規模優勢潛力。這或許正是統一大市場建設被稱為“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基礎性改革的深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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