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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當青年作者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社會發生迷惑,文學和藝術都停頓下來,我在農場勞動。可是文學還是暗自亮燦,幽幽美著,吸引著人安寧地走入,在它的光線下瀏覽世界,尋思生命和意志,欣賞語言,一切都猶如站在了一個特別的窗口,于是練習寫,練習敘說、刻畫,練習著可能幸運地變成正式的鉛印文字。
后來,變成了,那真是莫大的喜悅事,可又不能太夸耀,文學、藝術畢竟不是那時的天空物,只在角落里,在隱藏的壁櫥里、零落的書架上。只能暗自慶賀。我那時,口袋里,總別著一支英雄牌鋼筆,勞動時也別著,以此標志著身上有文藝,心里貴重。
真正成為青年作者固然是在社會的天明朗之后。世界驟然就變得很文藝了,文藝得公開、盛大。出版很文藝,書店很文藝,恢復了秩序的大學很文藝……我也成了文學系的學生。
我們也驟然有機會成了文學場合、文學會議中的人。
青年作者的我們,總是站得恭敬,坐得端正,神情里全是莊重、鄭重、持重,布滿接到一份邀請的榮幸。無人遲到,無人早退,禮儀、規矩得很。那些都不是誰教誨的,屬于朦朧的感覺或清晰的意識,屬于中學年代讀過的秦牧、楊朔,屬于“迷惑年代”偷偷閱讀的《高老頭》《卡斯特橋市長》,屬于文學上路的時候,對于文學亮燦的暗自心動、景慕,看得很高,小心翼翼地靠攏。
直到現在,在文學的會上、活動里,我依然如當青年作者時的規矩,絕不發完言便走,留下空位,不見背影,總是坐到結束。覺得這也是文藝的樣子,我喜歡當青年作者的樣子。
那時的我們、我,發言都會害羞,不敢轉來轉去眼顧四周,甚至不抬頭,因為我們都是坐在文學跟前。心里很想挺拔,像高高的文學的樣子,卻又本能地蹲著,不是假裝小心翼翼,而是年輕的害羞。
年輕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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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很少,未走進宮殿的時候很好。坐在桌前,凝神聽別人說話,眼神里總在增添,真是好。想往高處走,卻明白自己尚在低處,很好……當青年作者的時候特別好。
文學終究不是茅草屋,雖然它寫茅草屋;不是小弄堂,多玩幾回,角角落落都在你的腳底下。文學的世界有多大?文學史有多長?我們學著寫的那一點兒文字,是多少人寫過撕了扔進垃圾桶,扔進爐膛的,我們算是運氣好,被印刷出來。我們寫的其實是作文水平。
我那時是有點兒知道自己是作文水平,也記得住我們一些人的集體形象:害羞,小心翼翼,蹲著的,但很滴翠,像青蘋果。
常常接到通知,出版社又要開青年作者筆會了。
這好像是那時出現的一種名稱。那時沒有聽說過“論壇”,更不知道高峰論壇。“高峰”論壇是后來出現的。后來我經常參加“高峰”論壇,自己也舉辦過論壇,自己主持,我主持的時候,會宣布:低峰論壇現在開始。因為很多的“高峰”都是無峰的,平常乃至平庸。素樸、實在、平和是我們當青年作者時的優美,優美是高峰。
接到筆會通知,滿心歡喜和光榮,大概不會有人說,我沒有空,事情太多。我拿著通知去請假,領導我的人,看著通知,都是說,去吧去吧!雖然他們可能沒有寫過小說,沒有寫過童話,沒有接到過這樣的邀請,但他們知道文學的高級、光彩、光榮,何況我是在文學系,文學是它的招牌。我當文學系學生、初為文學系老師的年月,文學是校園最體面的墻飾和“文旅”,櫥窗里貼著學生刊物上的小說、散文,“藍潮詩社”的學生詩人們,個個都距離校園愛情很近,那時,寫詩多酷。
文學,詩,在那時都是可信的,灌注精神、生活,鼓舞歲月,青春的眼神迷離,腳步輕盈,想象不盡的未來美好。
那些學生、文學青年,在文學的課堂上,也是專注、傾心,也是莊重、鄭重、持重,我總是特別認真地閱讀他們交給我看的文字稿、作文稿,以文學的名義欣賞他們,當著青年學生、青年作者們的文學助教、講師……
筆會常常住在一個小賓館、招待所,兩個人一個房間。沒有高高的臺,圍桌而坐,茶水簡單,甚至沒有麥克風,聽見的都是原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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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短短幾天,說的全是文學,寫作的心思、生活的情景、新鮮的遇見、手法的古典。思想躍試著,技巧卻疑慮,都是出發不久的人,想象中美妙的幻景,左右卻總還是敬畏。新名詞還沒有批量制造,囫圇吞棗的理論也還沒有流行。都說不出長篇大段的話,明白、清晰地說完自己的,安定、凝神聽別人,目光中盡是在意和友好、笑聲和煦。
晚飯之后,并排走,相隨溜達,路邊、河邊,樹林子里,庭院之中,走著,走著,走進了他鄉音間的村子童年,我方言里的市區大道。你放牛,他上學,個子高的,個子矮的,親近得都一般高矮,夕陽之下走成星空閃爍。
那真是一個年代、一種年紀的天然相遇,誠意、自然得一塵不染,不調侃,不挖苦,不會吹噓自己天際遼闊,因為都是才走出屋檐,燕窩、門欄還在腦門后,分別時,相互也并不一定留下聯系地址,都還不備有電話。目光殷殷,轉身便去了各自的火車站,長途汽車站,那時,都不具備乘坐飛機的資格。那時,我們都是青年作者。
那時的我們,都文學得熱切、淳樸,都還是在一篇大作文的結尾階段,青蛙的樣子已經長成,蝴蝶的翅膀還遠未把我們扇動至真實的空中。
但那卻是我一生最文藝的時刻。
那時的社會很文藝,出版社很文藝,普通人把文藝看得高。我想著,很想捏住那時的車票、船票,返回去,可是哪有歸程?
我以這樣的文字,也算是歸程。我的那些朋友們如若讀到,會搭乘上來。繼續并排走著,相隨溜達,由夕陽之下走成星空閃爍。
文學依舊亮燦,我想當青年作者。
原標題:《夜讀 | 梅子涵:我想當青年作者》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王瑜明
本文作者:梅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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