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歌背后的人生故事，讀懂蘇東坡

自攝圖

千百年來，流芳后世的文人墨客有很多。

不過大部分人熟悉又敬慕的，蘇軾，算是其中一個。

創作上，他詩詞雙絕，代表作貫穿兒童啟蒙到往后余生。

做人上，儒釋道他都慧根深種，雖然沒學會八面玲瓏，卻憑借樂觀豁達的文風，把自己活成了很多人都想要的“瀟灑通透”的樣子。

在蘇軾眾多留世作品中，蕩氣回腸的詩詞，河山遍覽的閱歷，讓人很難想象他寫下這些膾炙人口的作品時，經歷的人生起伏和身不由己。

當跟隨他的詩歌走進他的人生，你我或許能獲益良多，懂得怎樣更好地過好自己的一生。

話不多說，下文揭曉。

01人生何處知相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在很多人看來，蘇軾生來不凡。從小才華橫溢，初到京師就一鳴驚人，不過他的人生開局其實算不上坦途。

父親蘇洵27歲才浪子回頭，開始用心讀書。雖在經史領域小有名氣，但畢生最高只做到從八品的小官。

在沒什么背景和資源的情況下，蘇軾經府試、殿試、制科考試，一步步走到御前，被宋仁宗譽為“太平宰相”的人選，幾乎全靠自身實力和努力。

科考上岸后，蘇軾被任命為大理評事、鳳翔府簽判（正八品）。任期內，他先后輔佐兩任上司，勤勤懇懇做好分內之事，也顯露了體恤百姓和扎根做好基層的熱情。

但往后的升遷之路卻不太順利。

當鳳翔的任期結束，新皇（宋英宗）賞識其才華，想予以重任，被時任宰相的韓琦因其年輕、資質淺駁回。為此，他又參加了館閣考試，憑優異成績拿下直史館（負責編修國史）一職。可仕途剛展開，因妻子王弗、父親蘇洵先后離世，他只能暫停一切，扶柩回鄉。

當他丁憂期滿，奉旨返回，此時的朝堂已經變天。宋神宗新立，王安石變法在即。因站在新政對立面，他受盡排擠打壓。先是為了逃離烏煙瘴氣的京城，自請外任。后來，因陷入文字獄“烏臺詩案”，又差點丟掉性命。

從后來看，首次離京出任杭州通判，算是蘇軾人生中難得的自在時光。一方面他得以飽覽湖光山色，交友問道，任職三年內寫了55首詞，可謂創作欲滿滿。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天欲雪，云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分攜如昨，人生到處萍漂泊”等就寫在此時。出差途經宜興（古稱：陽羨），他甚至一度在這里購置田產，希望有朝一日在此終老。

另一方面，他努力做好“工具人”，參與到重修六井、督造運鹽河、湖州堤岸改建、賑災等項目中。面對推行的新政，他敢于基于民生立場趨利避害，盡自己最大努力為百姓分憂，可也禁不住自嘲：不管做得好與壞，自己只是靠這卑微的官職混口飯吃。

蘇軾在監獄墻壁題詩：我亦戀薄祿，因循失歸休。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

此后，他先后奔赴密州和徐州任職。這兩地不比杭州這樣的魚米之鄉，物質貧乏，還終年要和天災（蝗災、旱災、水患）人禍（匪亂、棄嬰潮）斗。這時不惑之年的蘇軾雖然升做太守（宋稱知州），但官事纏身，白發早生，心境悄然有了變化。

他一邊感慨時光飛逝，寫到“寂寞山城人老也”，一邊仍希望有被重用的那天，感慨“老夫聊發少年狂…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在此期間，他還留下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等經典之作。

密州任職期滿，他回京述職，和闊別7年的弟弟蘇轍短暫相聚。途中改赴徐州任職，而到徐州不久，又改赴湖州。還沒在湖州站穩腳跟，“烏臺詩案”爆發，蘇軾鋃鐺入獄，隨即迎來人生的第一次至暗時刻。

02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因為名氣大、真性情，又站在新政對立面，蘇軾成了眾矢之的，而導火索正是他湖州到任后按慣例寫的《湖州謝上表》。

這時王安石已經罷相，但新黨一派為了保住自身地位，加大了對蘇軾的打壓迫害，不惜各種手段給他羅織罪名。宋神宗最初沒當回事，可禁不住“三人成虎”，還是將蘇軾下獄，連幫他報密、求情的親友也不放過。

蘇軾聞訊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先是試圖跳江、絕食自決，后來在獄中還給弟弟蘇轍寄了2首絕命詩。好在神宗本就惜才，加上太皇太后（宋仁宗之妻）臨終求情，最終蘇軾被赦免出獄，貶去黃州。

初到黃州，蘇軾驚魂未定，很久不敢出門。當時罪臣身份還在，他沒有俸祿，只能靠微薄的積蓄勉強度日。

即便境況慘淡，振作后的蘇軾依然興致勃勃地帶家人開墾官家荒地，學著種田種樹糊口。他自詡“東坡居士”，親自做菜釀酒，用詩歌悉心記錄日常耕作和自我療愈的過程。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等詩詞就出自這一時期。鄉鄰也對沒架子、堅強樂觀的蘇軾表現出極大的善意，偶爾接濟果蔬，不吝指點各種農業知識。

在這樣的艱苦歲月中，蘇軾不以為苦，還努力將日子過成詩。

比如親自設計建造了“雪堂”，還發揮自己在書法、繪畫上的造詣，裝飾雪堂，引來不少好友前來小住。閑時則翻閱古籍，續寫父親蘇洵留下的《易傳》遺稿。好友前來還相約游覽了赤壁和周邊，留下了《前赤壁賦》、《后赤壁賦》、《記承天寺夜游》、《題西林壁》、《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等名篇。

在黃州的日子，他品嘗到陶淵明、歐陽修隱居山林，寄情山水之樂，思想也在和諸多名僧、禪師的交流中變得越發通透。這時，他接到了奔赴汝州的調令。

赴任途中，他見到了在金陵隱居的王安石。曾經政治立場相反的兩人，一個經歷生死局，寵辱不驚。一個歷經時代變革，世事看淡。同是天涯倦客，兩人相見沒有怨懟，反而多了幾分釋然和惺惺相惜。

多年輾轉漂泊，加上近期隨遷途中，妻子病倒，幼子病亡，蘇軾不想再多添奔波之苦，為此，他多次上書請求在常州長居。宋神宗拗不過，最終答應下來。但1個月后，神宗猝然離世，年僅10歲的宋哲宗繼位，把持朝政的高太后還是一紙詔令把蘇軾、司馬光等舊臣調回了京師。

蘇軾突然轉運，一躍成為三品大員，還成了哲宗的老師。看似苦盡甘來，但蘇軾在先前變法時，因不肯全盤接受，被視為反對派代表。多年基層實踐下來，他深知新政有弊也有利，比如免疫法，對改善民生確有益處，這使得司馬光為首的變法保守派掌權后，他支持免疫法又被視為異類。

此時朝中黨爭不斷，洛黨一派忌憚他位高權重，更是屢屢惡意中傷。官事纏身，加上心力交瘁，蘇軾為此多次請求離朝外任。先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出任浙西路兵馬鈴轄兼杭州知州，兩年間經歷抗疫抗災，也算政績斐然。

不過任職未滿，他又被召回京師，再獲提拔，此時弟弟蘇轍也官拜尚書右丞、后又遷為門下侍郎（副宰相），兄弟倆算是名動天下。但眼紅的政客也不肯罷休，掀起第二次“烏臺詩案”，試圖再度打壓。

雖然陰謀沒成功，但蘇軾身心俱疲，更想遠離朝堂。高太后禁不住他苦求，第二次外任讓做了潁州知州，后又調任揚州知州。遠離政治漩渦的他，暫時獲得了內心的平靜，也在任上做了不少實事。

哲宗18歲開始掌權之際，他再次以兵部尚書兼侍讀被召回京城，官遷禮部尚書，這是他政治生涯的高光時刻。很快，高太后離世，哲宗親政，這位年輕的君王早年被壓抑過重，又聽信讒言，上位后很快開始清洗反對變法的舊臣。

蘇軾雖在清洗前夕獲批外任到定州，但不久還是被取消端明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封號，被貶到廣東英德（古稱：英州），走到半路，又接到貶到惠州的詔令。這時他已經年過六十，囊中羞澀，還是弟弟蘇轍出資解圍，一家人才得以解燃眉之急。

03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從位高權重到一貶再貶，從浩浩中原到南國邊陲，他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但樂觀豁達的心并沒有改變。那句大家熟知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就寫盡了這里面的酸與甜。

但還不是最壞的情況。當身邊人猝然離世（王閏之、朝云），他費心建成鶴峰新居打算一家人在此簡居，但搬進新家不到2個月，又接到了發配海南的詔令。

當時的海南，被中原人視為鬼門關，島上環境潮濕悶熱，飲食、醫療、居住條件惡劣，被貶到這里，幾乎是除死刑外最重的懲罰。年老體衰的蘇軾，在儋州只能借住在官府的破屋里，在雨中酣眠，靠干浴凈身。食不果腹的日子，他自嘲自己是“清瘦仙人”。即便如此，他依然想辦法讓自己過得充實有滋味。

比如在晨間海風中洗臉梳頭，發掘生蠔作為島上的肉食來源補充營養，把椰子殼當作帽子禮物寄給弟弟蘇轍，甚至鍋里無糧時，還自得其樂和小兒子練習道家辟谷法、創作《老饕賦》來“畫餅充饑”。

在海南的日子，蘇軾雖然名聲在外，但為人隨和，直接和當地人甚至小朋友打成一片。

在儋州這個物質和精神都分外匱乏的謫居地，他忘乎所以，完成了《易傳》、《論語說》等的最終定稿，還通過義務講學、開設公共圖書館、移風易俗、傳授先進農耕和醫藥知識等提升當地的生活和文化水平，甚至還無意間培養了海南當地第一位進士姜唐佐。只是遺憾的是，他沒等到自己的學生中舉，后來就撒手人寰。

被貶儋州兩年后，蘇軾終于迎來大赦（哲宗去世，宋徽宗繼位），得以離島，甚至還拿到了退休準許令。

可在遇赦北歸的路上，因長期旅途奔波，又恰逢天熱在船上吃下大量冷飲降溫，蘇軾大病了一場。雖然后來有恢復少許，但還是在常州病逝，享年66歲。

從奮發有為的少年，到一代文豪和權臣的浮沉，再到一貶再貶，客死他鄉，蘇軾用“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描述了自己的一生。

單比政治造詣，蘇軾可能不及同時代的韓琦、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等。論精神歸隱，也沒能做到像陶淵明、范仲淹、歐陽修那般灑脫，但他在作品中，用細膩真摯的筆觸，描寫出來的那種人間羈旅客的漂泊感、即便再苦也要笑看人生的豁達、工具人也不忘濟世的高尚情懷，以及在時代洪流面前的激流勇進和深深無奈…種種情感，還是能讓身處不同時代的我們深深共鳴。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當讀完蘇軾的人生，再回看他的詩詞，我們多了一份釋然。而他在逆境中笑看人生，好好生活的模樣，也照亮著很多人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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