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放在心里，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老師。

*本期督導內容來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彌聯合心理咨詢師內部團督，經過改編，隱去了來訪者的個人信息，督導文章主要用來交流與學習。歡迎投遞簡歷加入有彌聯合心理，參與我們的內部督導。

“無論是弗洛伊德、克萊因、比昂還是梅爾策，他們在各自精神分析工作里都指出了同一件事，那就是咨詢師需要能夠接收來訪者心里的痛苦，理解他們內在的憤怒、受挫以及愛的感覺是如何影響他們的防御，如何進一步妨礙他們的情感發展的。”

Jeanne老師如是說。

就如梅爾策說：“為你的來訪者擔憂是極其重要的，事實上，我們確保來訪者安全的唯一方法就是為他們擔憂。因為當我們為他們擔憂時，就意味著他們已經將他們自己的擔憂排空到我們身上，而我們接受了它，不會試圖用分析把它消除。”

在咨詢工作里，痛苦是需要被咨詢師接收并處理的，而不是回避或消除。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理解來訪者的內在是如何運作的。

圖為Jeanne老師在給公司咨詢師做內部督導

01

Jeanne老師談到，來訪者常常會用防御來照顧自己受損的內在世界，而這些防御往往具有一種嚴格超我的特性，并且帶著強烈的批評性。

理解了這一點后，咨詢師的工作是思考怎樣在三個層面與來訪者交流。

首先，是使用我們的聲音。這一點在此前的文章里有詳細談及。聲音里蘊含的情感常常是不作偽的。當咨詢師真正理解和感受到了來訪者的處境，以及來訪者內在的感覺，聲音、語調、說話的節奏都會有所不同，那是一種下意識的調整，在傳遞情感和理解時，我們的聲音會成為媒介，而不再僅僅依靠語言本身。

第二個層面，是思考來訪者內心的那個嬰兒，當這個嬰兒和咨詢師與來訪者一起待在咨詢室里時，嬰兒有什么感覺，會感到憤怒、嫉妒還是恨意？咨詢師傾聽來訪者的講述時，需要能感受到內容背后傳遞的嬰兒般的感覺。

關于內在嬰兒的感受，克萊因曾在1952年的論文《移情的根源》中，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觀點：移情不僅是過去關系的重復，更是嬰兒期與第一個客體（母親/乳房）建立關系的過程在當下的重現。她由此提出了“整體情境”這一概念，是說咨詢師需要體驗的不僅是來訪者話語中指向咨詢師的直接情感聯系，更是來訪者整個內在世界的嬰兒期架構在當下的重現。克萊因認為成年人的移情，仍然建立在嬰兒期的機制之上，那些在成年后重新活躍的情感，活現的是嬰兒期對客體愛恨情感的沖突和處理方式。

而第三個層面，則是與來訪者的成人的部分交流，邀請并幫助來訪者和我們一起思考，他們有什么樣的感受，他們是怎么照顧自己的感受的。咨詢師會傾聽來訪者是如何接收我們表達的想法，對這些內容有什么感覺，以及來訪者對于和我們在一起，又有怎樣的感覺。

Jeanne老師舉了個例子，一個成年的來訪者進入咨詢室，咨詢師發現來訪者說話語速特別快，于是咨詢師意識到這種快速的交流是來訪者在心理上把自己組織起來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保護和自我抱持。語速很快就能使咨詢師意識不到那些言語背后的潛在想法。

當咨詢師向來訪者描述出這種抱持和保護自己的方式后，咨詢師和來訪者之間的交流就進入到不同的層面了。因為來訪者感覺到，咨詢師是帶著共情來對待自己的防御的，并沒有以一種批評性的，嫌棄的糟糕態度去描述來訪者的防御。咨詢師接收了來訪者的防御，理解這是來訪者和咨詢師相處時需要使用的策略。

而之后，來訪者就能夠向咨詢師描述自己是如何糟糕的對待他人，以及自己的內心有多難過了。

當人們做了一些荒唐的事情后，其他人下意識會涌出批判的想法。但如果咨詢師能在上述三個層面思考來訪者，也許就能擺脫這種批評的、評判的感覺。因為，咨詢師這么做時，是在向來訪者展示自己的理解，理解為什么來訪者會發展出某種適應不良的存在方式。

有人說過：“如果我們（主要是在潛意識中）知道自己的愿望是貪婪的、破壞性的，它們在擾亂我們與自己及他人的關系，那么我們適應現實或為愿望尋求滿足的方式，就會充滿內疚感、恐懼感、以及被自己和他人的批評的傾向。減少這些問題的途徑，在于更加了解我們潛意識中的愿望和焦慮。由此而來的，不是批評，而是對他人的困難有了更好的理解，以及對自己，最終也對他人更大的寬容。”

02

通常，咨詢工作初始是對來訪者的評估，這是非常重要的階段。評估時，也要關注來訪者曾經的咨詢歷史，此前的咨詢是如何結束的，如果是中斷的咨詢，是因為什么原因。如果來訪者說此前的咨詢都沒能奏效，其中的原因可能是什么，這些信息的收集和探討能幫助咨詢師更好地和來訪者工作。

另外一個重要的部分，是與來訪者構建起穩定的框架。準時、固定地見面，不需要來訪者每次結束后下一次需要重新找時間預約咨詢師。咨詢不能像來訪者去看牙醫那樣，臨時預約，需要尋找醫生有空的時間。咨詢師需要構建起的，是擁有固定時間及頻次的工作，目的是幫助來訪者思考，以及應對他們的情感體驗。

這個框架不僅僅是針對來訪者，咨詢師也是如此，雙方都需要為框架的建立許下承諾。我們常常強調，咨詢師要對來訪者維持好穩固的設置，但比較少提及咨詢師本身也需要對遵守設置有所付出。

咨詢師如果需要休假，要提前足夠的時間告訴來訪者，讓來訪者能有自己的規劃，也能有充分的時間對咨詢師的休假有一些感受。這種穩固的咨詢結構，不應有太多變動。穩定、有清晰框架的結構能夠讓咨詢師和來訪者彼此更好地為咨詢做出承諾，也能夠彼此信任對方是可以穩定工作的人。這是一件需要在咨詢最開始就向來訪者解釋的事，因為很多來訪者并不清楚心理咨詢關于設置的規則。

關于設置的部分其實已經有很多論述了，但Jeanne老師說，讀過、聽過和實際把這些做法實踐到咨詢中，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Jeanne老師分享，很多即便是有經驗的咨詢師，非常清楚關于設置的規則以及背后的理論，但在督導時，他們也會說自己因為某個晚上很想去看一個劇，或者非常想和朋友一起吃個飯，就和來訪者取消了咨詢。這顯然不是精神分析取消的思考方式，精神分析取向的思考意味著我們要建構起一種結構，并對此負責，有所承諾。這種承諾是，咨詢師愿意放棄一些自戀的、自身的愉悅，來為來訪者提供穩定的框架。我們需要認真地思考自身之外的另一個人的福祉。

所以，某種程度上，成為一名咨詢師和成為父母所需要的認同是一致的。無論是成為咨詢師還是成為父母，都意味著你需要能夠放棄自己的一些愿望，尊重給來訪者做出的承諾。而對有些來訪者來說，可能這是他們這一輩子第一次有人給他們做出承諾。

03

這種穩定的結構，對那類有著強烈的被剝奪感以及匱乏感的來訪者來說，是十分重要的支持。

讓我們想象一個很小的孩子，被從家里拋出去，無論是去別人家/親戚家/還是被送去寄宿學校，如果在這些環境里孩子沒有得到好的照顧，會讓孩子感到一些好的體驗被剝奪了，同時關系被切斷也意味著孩子的內在會很空，感到非常孤單。

他們長大后，進入心理咨詢，也許是因為內在沒有一對好父母，因此渴望為自己找到一位好的咨詢師。案例中的來訪者，內在有一位受損的養育者，沒有關注，也沒有照料，充斥著暴力，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形象。來訪者也對養育者充滿了憤怒和恨意，內在受損的客體也會驅動來訪者行動化地為自己尋找各種各樣的不良關系。

來訪者內在另外一位受損的養育者，面對暴力時是無力的，無法保護自己孩子的。來訪者需要能被其他人放在心里思考的感覺，也需要被照顧，還需要能夠為自己構建起可以區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的能力。但目前，這一切都是空缺的。因此來訪者內在有一種很困惑的感覺。

因此來訪者也無法思考到底應該為自己謀求怎樣的好關系。來訪者其實很需要有穩定的結構來支撐自己。但現實是，來訪者不具備思考這些問題的能力，在能夠建立起信任之前，來訪者就急匆匆地跳入關系里了。

Jeanne老師說，她也許會對這位來訪者說：“也許我們首先需要在你的內心，構建起一些東西，讓你能夠以此來照顧自己，然后你可能才能做好準備，為自己找到一個能帶著愛和理解來照顧你的人。”

如果來訪者是非常匱乏的，那么一周一次的咨詢設置里，見不到面的六天會讓來訪者感到自己是被丟下的，像是身處地獄之中，來訪者會持續積累不滿。因此咨詢師需要幫助來訪者思考，如何在被丟下的六天里能與咨詢師持續產生連接。這類非常匱乏的來訪者，需要的不僅僅是50分鐘的支持，他們往往需要的會更多。因此幫助他們學會如何照顧自己，將是在咨詢中被放在首位的事情。

同時，咨詢師還需要充分關注來訪者內在健康、有好的覺察的部分，這個健康的部分是可以被用來重建照顧自己的良好方式的，只是來訪者目前沒有發展出情感的力量。

來訪者照顧自己的不良方式，以及來訪者需要重新為自己找到健康的自我照顧方式，這些部分都是需要向來訪者描述出來的，回到文章開頭的三個工作層面，在這些層面感受和理解，然后才是描述。同時，還需要與來訪者交流，那個內在匱乏、受損的小孩先需要被療愈，然后來訪者才能凝聚起力量，知道怎樣的照顧是對自己有益的，接著去向外建立起健康、親密的關系。

在精神分析工作的深處，存在著這樣一種立場：咨詢師既要為來訪者構建一個穩定如一的“框架”，又需要讓自己的心智成為一個足夠柔軟、敢于被擾動的“容器”。無論是梅爾策所說的“為來訪者擔憂”，還是克萊因所提出的“整體情境”，最終都指向同一種臨床姿態，來訪者那些曾被評判為“荒唐”或“適應不良”的防御，只有在一個不被批評的空間里，才可能被真正理解。我們在做的，是為他人心中那些無法被思考的體驗，提供一個可以被思考的場所，也許被人放在心里，正是這樣一種體驗吧。

比昂曾對分析師提出過一個根本性的要求，這或許可以作為對我們工作的注解：“分析師必須能夠忍受不去立刻理解、不去立刻消除不適的沖動，才能讓意義在容納中自然浮現。”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 Magagna博士

• 嬰兒觀察與兒童心理專家 、塔維斯托克模式傳承者

• 倫敦塔維斯托克診所三重認證治療師（兒童青少年/家庭/成人心理治療，博士級）

• 塔維斯托克培訓體系創始團隊核心成員、副主席、聯合協調員

• 前倫敦大奧蒙德街兒童醫院（GOSH）心理治療服務部主任

• 曾任教于英國、歐洲多國，擁有豐富的幼兒園、學校及醫院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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