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天,我接到女兒的電話。
她哭著說奶奶又摔東西了。
我匆匆趕回那個住了五年的家,門沒鎖。
薛仙娥跪在客廳地板上,手里攥著半瓶白酒,額頭磕在瓷磚上,咚咚作響。
“蕭夢潔,你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我今天就死給你看!”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演這出戲。
薛雨馨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抬頭看了看,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都沒說。
我放下包,從里面掏出離婚協議:“簽吧,我連筆都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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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冬至很冷。
我下班回家,剛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油煙味撲過來。
薛仙娥在廚房里忙活,鍋鏟刮得鐵鍋嘩啦響。
我換了拖鞋,想去幫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不用你,你坐著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這種態度,準有大事。
女兒在客廳地上玩積木,我蹲下來陪她。
她喊了一聲“媽媽”,薛仙娥在廚房里接了話:“媽在這兒呢。”女兒又說了一遍“媽媽”,薛仙娥提高聲音:“聽見了,媽在呢。”
我一直搞不懂她這種“糾正”有什么意思。但我不想在冬至夜吵架,就沒說話。
飯做好了,薛雨馨從書房出來,他爸薛宏斌幫著擺碗筷。
桌上擺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燉雞湯,看著挺豐盛。
薛仙娥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臉上堆著笑說:“今天冬至,一家人團圓,媽就說幾句話。”
我們都放下筷子看她。
她說:“夢潔啊,你跟雨馨結婚五年了,彤彤也三歲了。現在彤彤大了,該上幼兒園了,你差不多也該要二胎了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媽,我跟你說過,醫生說我身體……”
“別提那個!”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當響,“你那個診斷書我看了,不就是子宮薄嗎?哪個女人生孩子不傷身體?我當初生雨馨大出血,搶救了三個小時,現在不也好好的?”
“可醫生說再懷有危險……”
“醫生那是嚇唬你的!”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碗里,“多吃點,把身體養好。你看人家隔壁小張,比你小兩歲,都生三個了。”
我看向薛雨馨。他埋頭扒飯,像沒聽見。
薛宏斌小聲說了句:“孩子媽身體要緊,要不算了。”
薛仙娥立馬瞪過去:“你閉嘴!這是你該管的事嗎?”
薛宏斌低下頭,再不說話了。
我心里憋得慌,但還是忍著沒發作。我說:“媽,這事兒我們回頭再說,今天冬至,先吃飯。”
“回頭說到什么時候?”薛仙娥放下筷子,“我跟你說明白了,今年過年之前,你必須給我懷上。你要是不生,就別怪我不給你好臉色看。”
我端著碗的手有點抖。女兒抬起頭看著我,奶聲奶氣地問:“媽媽,你生氣了嗎?”我擠出一個笑:“沒有,媽媽沒生氣。”
薛雨馨終于抬起頭了。他說:“媽,吃飯吧,菜都涼了。”
薛仙娥冷哼一聲,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行,吃飯。”
那頓飯,我一口都沒吃下去。
晚上回房間,薛雨馨躺床上刷手機。我說:“你媽今天的話你也聽見了,你不說點什么?”
他頭也不抬:“她能說什么?不就是讓你生二胎嗎?你生就是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醫生說我不能再生了!”
他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醫生說你子宮薄,又沒說你一定不能生。我媽說得對,哪個女人不生孩子?你身體養好了,再懷一個不就行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薛雨馨,當初生彤彤的時候,你忘了你在產房外面怎么說的了?你說這輩子再不讓我受這份罪了!”
他沒說話。
“你倒是說話啊!”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別鬧了,明天還上班呢。”
我坐在床邊,盯著他后腦勺看了很久。他呼吸漸漸均勻了,真睡著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窗外刮著北風,呼啦啦地響。
彤彤在隔壁小床上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媽媽”。
我爬起來,走過去把她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的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抱著她,眼淚就那么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薛仙娥逼我生二胎,而是因為薛雨馨的態度。他明明知道我的身體情況,明明知道生孩子對我意味著什么,卻還是選擇跟他媽站在一邊。
我忽然想起結婚前,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閨女,嫁人別只看男人對你好不好,還得看他能不能跟你一條心。”
我當時覺得我媽想太多了。
現在看來,我才是那個想太少的人。
02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薛仙娥每天變著法兒催我生二胎。
早上出門,她追到門口:“別忘了吃葉酸。”晚上回家,她堵在客廳:“今天我給你燉了烏雞湯,補身體的。”吃飯的時候,她把電視調到育兒節目:“你看看人家,生倆孩子多好。”
我忍了一個月。每天回家前,我都要在車里坐十分鐘,深呼吸好幾次,才能鼓起勇氣推開門。
女兒彤彤倒是越來越黏我。每天下班回家,她就跑過來抱我的腿:“媽媽回來了!”我蹲下來親她,她就咯咯笑。
薛仙娥在旁邊看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你媽回來了,就不要奶奶了是吧?”
彤彤小聲說:“也要奶奶。”
“這還差不多。”
后來我慢慢發現一個規律:只要我在家,薛仙娥就讓彤彤叫我媽;但只要我不在,她就教彤彤叫她媽。
有一天下班早,我推開門,聽見薛仙娥在客廳里說:“彤彤,叫媽媽。”
彤彤奶聲奶氣地喊:“媽媽。”
薛仙娥開心得不得了:“哎,乖女兒。”
我站在門口,渾身冰涼。
那天晚上我跟薛雨馨說:“你媽教彤彤叫她媽。”
薛雨馨頭也不抬:“你想多了,她就是隨口一說。”
“我親耳聽見的。”
“那你當面跟她說啊,跟我說有什么用?”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元旦過后,薛婷婷帶著兩個孩子回娘家住。
薛婷婷是薛雨馨的妹妹,比我小兩歲,平時在商場賣衣服。
她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四歲的女兒,后來又跟一個開小超市的男人在處,對方帶了一個三歲的兒子。
家里一下子多了三個孩子,鬧得不可開交。
薛婷婷的兩個孩子,一個叫浩浩,一個叫朵朵。
浩浩四歲,朵朵三歲。
兩個孩子在家里橫沖直撞,把彤彤的玩具搶了到處扔。
彤彤哇哇哭,薛婷婷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不抬。
我忍不住說:“婷婷,你看著點孩子。”
薛婷婷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孩子怎么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們搶彤彤的玩具。”
“小孩子嘛,玩玩怎么了?你這么大人了,還跟孩子計較?”
薛仙娥在旁邊插嘴:“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彤彤,讓哥哥姐姐玩一下。”
彤彤哭著跑過來抱著我的腿。我心疼得要命,抱起她回房間,關上門。
薛婷婷在外面喊:“嫂子,你至于嗎?把門關起來干嘛?”
我沒理她。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洗碗。薛婷婷把碗一推,站起來說:“媽,我去睡覺了,累死了。”薛仙娥說:“去吧,碗你嫂子洗。”
我洗了十四個碗,八個盤子,兩個鍋。
洗完廚房,又去拖地。
薛仙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薛宏斌在旁邊打瞌睡。
薛雨馨在書房打游戲,噼里啪啦按鍵盤。
我拖到書房門口,他喊了一聲:“別打擾我!”
我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手里臟兮兮的拖把,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上個月我加班,薛仙娥堵在公司門口罵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改方案,前臺打電話說有人找我。
我下樓一看,薛仙娥坐在大廳沙發上,旁邊站著薛婷婷。
薛仙娥一看見我,聲音立馬高八度:“蕭夢潔,你出來!”
我走過去:“媽,你怎么來了?”
“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家里孩子不管,老人不管,你就這么當媳婦的?”
大廳里還有幾個同事,都看著我。前臺小姑娘小聲說:“姐,你要不要請個假?”
我臉燒得通紅:“媽,我馬上就忙完了,你再等我十分鐘。”
“還等什么等?你再忙下去,這家還要不要了?”薛婷婷在旁邊添油加醋,“嫂子,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天天加班,家里的飯誰做?我媽身體不好,還要幫你看孩子,你良心過得去嗎?”
“我沒讓你媽看孩子,彤彤上幼兒園了。”
“上了幼兒園也要接送啊!你以為我媽閑得慌?”
旁邊同事們的表情,像在看一場好戲。我的臉燙得能煎雞蛋。但我忍住了,笑著對薛仙娥說:“媽,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送!”薛仙娥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告訴你,你要是再不回家,就別回去了!”
她走了以后,前臺小姑娘遞給我一杯水:“姐,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手抖得水都灑了。
晚上回家,薛雨馨坐在客廳等我。茶幾上放著一張離婚協議。
“你媽去公司鬧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
“你就不管管?”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有點躲閃:“我媽也是為你好。你看看你現在,天天加班,家里什么都不管。我媽說了,你要是堅持不生二胎,也堅持不回家,那就……”
“那就怎么?”
“那就離婚吧。”
我愣在原地。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們結婚五年,就算薛仙娥再不講理,他也不該說出這種話。
“薛雨馨,你再說一遍?”
他別過頭去:“我媽說了,你要是……”
“我問的是你,不是你媽!”
他沉默了很久。客廳里只有墻上的鐘在響。
最后他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抓了抓頭發,“我也想讓你生二胎,可你偏不生。我媽天天跟我鬧,婷婷也說她支持離婚,我夾在中間很難受的。”
“所以你就聽你媽的?”
我笑了。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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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們沒吵架。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薛雨馨在外面坐了一會兒,也進來了。他躺到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薛仙娥做好了早飯。我起來的時候,她正在擺碗筷。看見我,她沒說話。
薛雨馨從書房出來,坐在餐桌前。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薛仙娥坐到他旁邊,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怪你沒用!”
薛雨馨被包子噎住了,連連咳嗽。
“你一個大男人,連老婆都管不住!”薛仙娥眼眶紅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讓你這么窩囊的嗎?”
“媽,你別說了……”
“不說?我為什么不說話?你媳婦不聽話,你也不聽話,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薛仙娥越說越激動,眼淚掉下來了,“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給我個說法。她要么生二胎,要么滾蛋!”
我端著碗,默默吃著粥。
薛雨馨看著我:“你也說句話啊!”
我說:“說什么?”
“你說你怎么想的?”
“我昨天說了,醫生說我不能生。”
薛仙娥一巴掌拍在桌上:“又是那個醫生!你就只會拿醫生來壓我!”
我把碗放下,看著薛仙娥。她眼睛通紅,嘴角繃得緊緊的。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再懷一次,死在了手術臺上,你負不負責?”
薛仙娥愣了一下,然后說:“你咒誰呢?你怎么可能死?”
“我問你負不負責?”
她別過頭去:“不關我的事!”
站起來,回了房間。
那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我抱著彤彤在房間里待了一整天。薛雨馨沒來敲過門。薛仙娥在外面走來走去,腳步聲很重。
晚上六點,薛雨馨來敲門:“出來吃飯。”
我說不餓。
“你跟我們置氣可以,別餓著自己。”
我沒說話。
他又敲了兩下門,然后走了。
彤彤坐在我腿上,仰著頭看我:“媽媽,你哭了嗎?”
我說沒有。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臉:“媽媽不哭。”
我抱著她,眼淚止不住。
那天晚上十點,薛雨馨推門進來了。他手里拿著一張紙,放在床頭柜上。
“簽個字吧。”
我拿起那張紙,是離婚協議。
“你決定了?”
他低著頭:“我媽說了,要是再拖下去,她就去死了。”
“所以她死,還是我離婚,你二選一?”
我拿起筆,簽了字。
他的手在抖。接過協議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你真的要簽?”
“不是你讓我簽的嗎?”
“我……”
“行了,別說了。明天民政局見。”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薛仙娥在外面喊:“簽了沒有?”
“簽了。”
“那就行!明天趕緊去辦!”
薛宏斌小聲說了句什么,薛仙娥立馬吼:“你少說話!”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彤彤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她睡得特別香,嘴角還帶著笑。
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媽對不起你。”
第二天早上,我拎著行李箱下樓。薛仙娥站在門口,嗑著瓜子看我。
“走了就別回來了。”
我說:“放心吧,不會再回來了。”
薛雨馨跟在我身后,上了出租車。一路上他都沒說話。
到了民政局門口,薛仙娥和薛婷婷已經等在那里了。薛仙娥穿了一件大紅棉襖,跟過年似的。
薛婷婷看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嫂子,最后的稱呼了。以后有什么難處,別來找我們家。”
辦手續的時候,工作人員問財產怎么分割。我說女兒歸我,房子車子全給他們。
薛仙娥搶著說:“孩子留下!薛家的種憑什么讓她帶走?”
我看著薛仙娥:“彤彤是女孩子,你們薛家不是不要女孩子嗎?你之前不是說要生兒子才叫傳宗接代嗎?”
薛仙娥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工作人員看著薛雨馨:“男方同不同意孩子歸女方?”
薛雨馨低著頭,沒說話。
薛仙娥推了他一把:“你說話啊!”
他還是沒說話。
最后法院判定孩子歸我。
簽字的手續很順利。我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薛雨馨也簽了。他的手一直抖,筆都快拿不住了。
簽完字,薛仙娥在外面等著。她笑得很開心:“這下好了,我兒子能找個更好的。”
我抱著彤彤走出民政局。外面下著小雨,路都是濕的。
薛雨馨站在門口喊了我一聲:“夢潔!”
我回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說:“保重。”
然后抱著女兒上了出租車。
04
離婚后我搬回娘家。
爸媽什么都沒說。我媽把我房間收拾出來,鋪上新床單。我爸把彤彤的小床搬到我自己房間隔壁,說這樣方便照顧。
晚上吃飯,我媽做了幾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都是我愛吃的。
我爸夾了一塊肉放在我碗里:“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我說好。
我媽看著我,眼眶有點紅:“閨女,有什么委屈就跟媽說。”
她沒再問。
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接電話,不回消息。閨蜜打過幾次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我翻著手機相冊,里面有薛雨馨的照片。有我們結婚那天的,有我生彤彤那天的,有彤彤百天那天的。他抱著彤彤,笑得一臉燦爛。
那時候他眼里還有光。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眼里的光就滅了。
大概是從薛仙娥搬過來住開始。大概是從薛婷婷天天回家開始。大概是從我加班開始。
反正在他眼里,我永遠排在薛仙娥后面。排在薛婷婷后面。排在所有人都后面。
那天晚上彤彤問我:“媽媽,爸爸呢?”
我說:“爸爸出遠門了。”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女兒沒再問。她抱著我送給她的布娃娃,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睡顏,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不是恨,不是怨,就是說不清。
離婚后的第三周,我回單位上班。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幾個關系不錯的同事,趁沒人的時候拉我聊天,問我都發生了什么事。
我說:“離了,挺好。”
她嘆了口氣:“也好,那種婆婆離了才解脫。”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
十二月底,單位內部競聘部門主管。我之前擱置了這事兒,因為薛仙娥鬧過。現在沒有后顧之憂了,我報了名。
面試的時候,領導讓我談自己的工作規劃。我說了將近二十分鐘。后來聽同事說,我那天的表現是所有人里最好的。
一月中旬,結果出來了。我競聘上了部門主管,工資翻了一倍。
我媽聽說后,眼睛都紅了:“閨女,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爸拍著我的肩膀:“好好干,別辜負領導的信任。”
那天晚上我請爸媽去外面吃了頓飯。吃完飯回家的路上,我看著路邊的霓虹燈,忽然覺得心里特別踏實。
不是高興,就是踏實。
原來離開那個家,我還能活得很好。
二月份的一個下午,我在辦公室加班。
手機響了,是薛雨馨發來的消息。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后點開了。
上面只有一句話:“聽說你升職了,恭喜。”
我沒回。
過了半小時他又發了一條:“女兒還好嗎?能發張照片給我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
最后我翻了一張彤彤在公園玩的照片,發了過去。
他回了一個“謝謝”,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沒把這事兒當回事。但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他找我要照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搖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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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中旬,那天我正在開部門會議。
手機震了兩下,是閨蜜發來的消息:“夢潔,你看新聞了嗎?薛氏建材破產了!”
我愣了一下。
薛氏建材,那是薛雨馨開了六年的公司。
我找了個借口出去接電話:“什么情況?”
“你不知道?昨天網上都傳瘋了,說是資金鏈斷裂,欠了一百多萬的外債,銀行都凍結了。”
“他妹妹呢?”
“薛婷婷?她也被追債的堵在家門口了。聽說她老公的賭債也有幾十萬,都是薛雨馨幫忙還的。”
我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發呆。
一百多萬?薛雨馨的公司我之前看過賬,雖然不算太賺錢,但也不至于虧成這樣。
后來我才慢慢拼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薛婷婷的服裝店,一直在虧本。從去年開始,她就讓薛雨馨偷偷給她補貼。前前后后加一起,大概有八十多萬。
薛婷婷的老公,也就是那個開小超市的男人,背地里一直在賭。輸了錢就借高利貸,也是薛雨馨幫忙還的。又是三四十萬。
薛雨馨瞞著薛仙娥,把公司的錢一點一點掏空了。
等到銀行抽貸,供應商上門討債,他才發現資金鏈早就斷了。
他想賣房填窟窿,可薛仙娥不同意:“房子賣了,你住哪?”
薛雨馨說:“媽,不賣房子,公司就垮了。”
薛仙娥說:“垮了就垮了,你重新再開一個。”
薛雨馨當時沒說話。他后來把房子掛牌出售了。
兩套房,一套是薛雨馨的,一套是薛仙娥的。賣了一百二十萬,加上公司賬上最后的二十萬,勉強還了一部分債。
還差五十多萬。
供應商堵在公司門口,工人堵在小區門口。薛雨馨被列入失信名單,高鐵飛機都坐不了。
薛仙娥到處借錢,打了一圈電話,一分錢都沒借到。
最后她想到了我。
三月十八號下午,我正在辦公室看文件。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
對面是薛仙娥的聲音:“夢潔啊……是我……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電話?”
“我問的雨馨。夢潔,我求你了,你幫幫我們吧。”
“幫你們什么?”
“雨馨的公司……破產了。欠了一百多萬,我們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她的聲音很虛弱,“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對,我向你道歉。但是求你看在彤彤的份上,幫幫雨馨。”
“我一個剛離婚的女人,能幫你們什么?”
“你現在不是當主管了嗎?工資也漲了。你能不能……借我們一點錢?”
我沉默了。
薛仙娥接著說:“不用多,三十萬就行。夢潔,媽求你了。”
“媽,我叫你一聲媽,是尊重你。但我告訴你,我不可能借錢給你們。”
薛仙娥在電話那頭哭起來:“夢潔,你不能這么狠心啊!雨馨好歹是你前夫,彤彤的爸爸啊!”
“當初讓我離婚的時候,你們怎么沒想過彤彤?”
薛仙娥被堵得說不出話。
“就這樣吧。”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爸媽說了這件事。
我媽嘆了口氣:“閨女,你打算怎么辦?”
“不辦,跟我沒關系。”
我媽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三天后,三月二十一。
下午兩點,前臺打電話說樓下有人找我。我問是誰,她說:“一個老太太,還帶著幾個人,說是你前婆婆。”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站著一群人。
薛仙娥跪在地上,頭上綁著白布條。
旁邊跪著薛雨馨和薛宏斌。
后面站著薛婷婷,手里舉著一個紙板,上面寫著“求前兒媳救命”。
周圍圍了一大圈人,有的拿手機在拍,有的指指點點。
薛仙娥跪在地上,聲音哭得都啞了:“夢潔啊,你行行好,看看我們啊!雨馨查出來肝硬化了,他不能喝酒不能勞累啊!你讓他怎么還錢?”
我站在窗口,看著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咚咚磕地。
薛雨馨跪在她旁邊,低著頭。他的肩膀在抖。
薛宏斌跪在最后面,佝僂著背,像一棵枯樹。
我的手機響了。
是薛雨馨打來的。
我接了,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的:“你媽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肝硬化?”
“初期。醫生說不能勞累,不能喝酒。”
“夢潔……我不是來求你的。”
“那你來做什么?”
“是我媽非要來的。”他壓低聲音,“我跟她說了不要來,她偏要。”
“那你現在想怎么辦?”
他又沉默了。
我說:“薛雨馨,我們離婚了。”
“我知道。”
“你欠的債,跟我沒關系。”
“你生病了,也跟我沒關系。”
“……我知道。”
“那你找我做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薛仙娥的哭聲。她說:“夢潔,你下來見我們一面行不行?就一面,好不好?”
我閉了閉眼睛。
“等著。”
我掛了電話,走出辦公室。
06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厲害。
我按住自己的手指,告訴自己別緊張。
一樓大廳的玻璃門外,那個場面更清楚了。周圍聚了四五十個人,圍成一個圓圈,薛仙娥跪在最中間。
她跪在水泥地上,膝蓋下連個墊子都沒墊。三月的地面還涼著,她穿得單薄,身體在發抖。
薛雨馨跪在她旁邊,低著頭,肩膀縮著。
薛宏斌跪在后面,佝僂著腰,兩只手撐在地上。
薛婷婷舉著紙板站在邊上,看見我出來,立馬喊了一聲:“嫂子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薛仙娥抬頭看見我,哭得更兇了:“夢潔啊,你終于來了!”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起來吧,別跪了。”
薛仙娥搖頭:“我不起來!你不答應我,我就跪死在這里!”
“那你跪著吧。”
我轉身就走。
薛仙娥在后面喊:“夢潔!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
走了大概十幾步,我聽見身后一聲悶響。回頭一看,薛仙娥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薛雨馨趕緊扶住她:“媽!你怎么了?”
薛宏斌也撲過來:“老伴!老伴!”
我停住了腳步。
周圍有人喊:“快打120!”
有人喊:“中風了吧?”
有人喊:“快掐人中!”
薛雨馨抱著她,聲音發顫:“媽!你醒醒!”
我走回去,蹲下來,看著薛仙娥的臉。
她眼睛閉著,呼吸很急促。
薛雨馨看著我說:“夢潔,求你了,你……”
我沒等他說完,掏出手機撥了120。
救護車十幾分鐘就到了。
醫護人員把薛仙娥抬上車。薛雨馨跟著上了車。薛宏斌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沒說,但眼睛是紅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救護車開走。
周圍的人散了。有人拍照,有人議論,有人搖頭。
我轉身回了辦公室。
那天下午,我坐在辦公桌前,什么都沒干。
天快黑的時候,薛雨馨發來一條消息:“媽沒事,就是低血糖。謝謝你。”
我回了一句:“以后別來公司了。”
他沒再回。
晚上回家,我媽問今天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前婆婆來鬧了鬧。
我媽沒再追問。
她給我盛了一碗湯,說:“閨女,不管他們了。”
我說:“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薛仙娥跪在地上的畫面,全是薛雨馨發顫的聲音。
我告訴自己別想。他們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可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又回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公司上班。
剛進大門,前臺小姑娘就叫住我:“姐,樓下又有人找你。”
“誰?”
“還是昨天那幾個人。但這次……”她欲言又止,“好像情況不太一樣。”
薛仙娥站在樓下,手里舉著一張白紙。
紙上面用紅筆寫著幾行字。
太大了,我看不太清。我用手機拉近鏡頭,勉強看清了內容:“蕭夢潔還我兒子清白!薛雨馨不是老賴!都是薛婷婷的錯!”
那張白紙在風里嘩啦啦響。
薛仙娥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她站得筆直。
我皺起眉頭,不太明白她在說什么。
我打給薛雨馨:“你媽在樓下干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她……她在幫你解釋。”
“幫我解釋什么?”
“昨天網上有人扒出你跟我的事,說你是因為傍大款才跟我離婚的。我媽說不能讓你背這個黑鍋,所以……她就去找記者了。”
我愣住了。
“她找我記者了?”
“對。”
“她說什么了?”
薛雨馨沉默了:“你自己看吧。”
他掛斷電話,發來一個鏈接。
我點開,是一段視頻。薛仙娥坐在一個什么采訪間里,后面坐著薛婷婷。
薛婷婷低著頭,眼圈紅腫。
薛仙娥對著鏡頭說:“這事兒全怪我女兒!是她逼她哥擔保,她哥才去借的高利貸。是我兒媳婦要跟我兒子離婚的,但那是我的錯,我不該逼她生二胎。她是好兒媳婦,是我老糊涂了……”
記者問:“薛阿姨,那您今天是專程來道歉的嗎?”
薛仙娥點頭:“我替我兒子道歉,替我女兒道歉,也替我自己道歉。”
視頻底下,評論炸了。
有人罵薛仙娥:“作!早干嘛去了!”
有人說薛雨馨:“活該!媽寶男!”
也有人罵薛婷婷:“把哥哥害成這樣,你還配做人嗎?”
更多的人說蕭夢潔:“這女的好,清醒,有魄力。”
我看著這些評論,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我關掉視頻,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薛仙娥還站在那里。她舉著那張紙,風吹著她的頭發,她有點站不穩,但還是撐著。
薛宏斌站在她旁邊,扶著她的胳膊。
薛雨馨站在他們身后,低著頭。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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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前臺嗎?讓他們上來吧。”
十分鐘后,薛仙娥站在我辦公室門口。她換了件干凈的衣服,頭發也整理過了,但臉色還是不好看,眼睛下面兩團青黑。
薛雨馨跟在后面,低著頭。薛宏斌站在她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墻。
薛婷婷沒來。
“進來坐吧。”
薛仙娥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她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雨馨站在沙發邊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水。
薛仙娥接過水,手指都在抖。她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夢潔啊……”
“昨天的事……是媽不對。”她的聲音很輕,“我不該去你公司鬧,不該讓人看你的笑話。”
“你知道就好。”
“但是……”她抬起頭看著我,“媽真的是沒辦法了。雨馨的公司垮了,家里房子也賣了,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婷婷那丫頭也跑了,留下兩個孩子,我……”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了。
“我做夢都沒想到,我兒子會落到這步田地。”
我看著她,沒接話。
薛仙娥抹了一把眼淚,繼續說:“我知道我現在沒臉見你。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生二胎,不該讓你受那么多委屈。我不是個好婆婆,更不是個好媽媽……”
她說著,又哭了。
薛雨馨在旁邊說:“媽,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我該道歉!”薛仙娥看著我,“夢潔,媽今天來,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只是想跟你說,網上的那些謠言,媽都幫你澄清了。以后你不用擔心別人說你什么。”
“謝謝。”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雨馨的病,不是假的。醫生說他不能再喝酒了,也不能再勞累,不然會惡化。他現在這樣,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我心口一緊。
薛雨馨看著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薛仙娥繼續說:“媽沒別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借我們一點錢,給雨馨治病。以后我這條老命,給你做牛做馬,我都愿意。”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開口了:“薛雨馨,你媽讓我借你錢,你愿意嗎?”
薛雨馨愣了一下,然后說:“我不愿意。”
薛仙娥瞪大眼睛:“你說什么?”
“媽,我不會讓她借我錢的。”薛雨馨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沒有資格再麻煩她。”
“可是你……”
“我的病我自己治,不用別人管。”
薛仙娥急了:“你治?你拿什么治?你連房租都付不起了!”
“我去打工,我去搬磚,我去撿廢品,我都行。”
“你作孽啊!”薛仙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是我兒子,我不讓女兒管你,還不讓你管自己!”
薛雨馨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握緊拳頭。
他抬起頭看著我:“夢潔,你別聽我媽的。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我不會再讓她來麻煩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雙眼睛,我曾經很熟悉。五年前,它里有愛、有光、有未來。
現在它里只有疲憊和愧疚。
薛仙娥急得直跺腳:“夢潔,你別聽他胡說!他是在逞強!”
我說:“薛雨馨,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著我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我靠著墻,看著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媽讓你借錢,你為什么不愿意?”
他別過頭去:“因為我沒臉再借你的錢。”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把最后那輛車賣了,還上一部分債。剩下的,我去打工還。”
“你肝硬化,不能受累。”
“那也得還。”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眼角有皺紋了,頭發也有些白了。
五年前,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
現在我站在他面前,他卻像個陌生人。
“薛雨馨,你還愛我嗎?”
他怔住了。
然后他苦笑了一聲:“你問這個干嘛?”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愛。”
“那當初為什么要離婚?”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反抗我媽。”他深吸一口氣,“我從小到大,她說什么我就聽什么,從沒想過反抗。她說讓我離婚,我就離婚了。”
“你現在后悔嗎?”
“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當初沒有站在你這邊。后悔讓你一個人扛著。后悔把你推開。”
他的聲音有點抖。
我看著他,心里有一點點酸。
“薛雨馨,你知道嗎?你不配說這句話。”
“但你還得活著,把欠的債還清,然后重新開始。”
“你媽的賬,我沒法算清。你欠我的,我也不想再計較。但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愣了一下:“那我的病……”
“你自己想辦法。”
他點了點頭:“好。”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我跟在他后面。
薛仙娥還坐在沙發上,一臉焦急。她看見我們回來,立馬站起來:“怎么樣?”
薛雨馨說:“媽,我們走吧。”
“去哪?”
“回家。”
“家都沒了,回哪去?”
薛雨馨說:“先租房住,我明天去打工。”
薛仙娥看著他,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沒說。
她站起來,跟著薛雨馨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后悔、有不舍。
我說:“阿姨,保重。”
她愣了一下。
然后點了點頭,走了。
08
他們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發呆。
天快黑了,窗外最后一抹夕陽落下去。辦公室暗下來,我沒開燈,就那么坐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薛雨馨發來的:“對不起。”
兩個字。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好好養病。”
他回:“好。”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薛仙娥跪在地上,薛雨馨低著頭,薛宏斌佝僂著背,薛婷婷舉著牌子。這些畫面來回切換,最后定格在薛雨馨那張臉上。
他瘦了,老了,眼里的光沒了。
我想起結婚那天,他牽著我的手說:“夢潔,這輩子我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你。”
我想起生彤彤那天,他站在產房外面,哭得像個孩子。
我想起那些年,他偷偷給我買零嘴,他把我抱在懷里哄我睡覺,他跟我說“我們永遠在一起”。
那些都是真的。
后來變了。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大概是從薛仙娥搬過來那天開始,大概是從薛婷婷天天回家開始,大概是從我開始加班開始。
但不管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些美好的時光都是真的。
只是不再屬于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彤彤已經睡了。我媽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回來,問:“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我說:“加了會兒班。”
她想說什么,最后只是說:“吃飯了嗎?”
“吃了。”
她沒再問,關掉電視,回房間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夜景。
手機又亮了。
是我爸發來的消息:“閨女,什么事都別一個人扛著。爸媽在。”
我眼眶一熱。
回了一句:“謝謝爸。”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時候,前臺遞給我一個信封。
“姐,早上有人送來的。”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
是家庭合照。我和薛雨馨抱著彤彤,站在老房子門口,笑得特別燦爛。
那天是彤彤的百天,我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薛雨馨穿著一件白襯衫。他抱著彤彤,我挽著他的胳膊。
背后是老房子的鐵門,上面貼著彤彤的百天照。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對不起,謝謝。”
是薛雨馨的筆跡。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進抽屜里。
那天下班的時候,我去了一趟醫院。
沒有掛號,沒有找醫生,就站在住院部的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抱著孩子的媽媽,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拎著飯盒的老太太。
我站了大概五分鐘,然后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開車一邊想:我到底來干什么?
我不知道。
大概是來看看,他還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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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照常過。
四月中旬,天氣暖和了。路邊開滿了花,樹葉綠了。
彤彤每天上幼兒園,我在單位忙得腳不沾地。周末帶她去公園玩,陪她畫畫、搭積木、講故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一天下午,我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手機響了。
是薛宏斌打來的。
“夢潔……”
“叔叔,什么事?”
“雨馨他……”薛宏斌的聲音在抖,“他住院了,醫生說病情惡化了,要轉院去省城的大醫院,不然……”
“他說不要告訴你,但是我覺得不能瞞著你。你們雖然離婚了,但他怎么說也是彤彤的爸爸,你知道……”
“哪個醫院?”
“市一院,內科住院部,302房。”
我掛了電話,抓起包就往外跑。
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快黑了。
302房的門口,薛仙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著墻,閉著眼睛。她瘦了一大圈,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薛宏斌站在門邊,看見我來了,沖我點了點頭。
“叔叔,他……”
“在里面。昏睡著,剛打了鎮靜劑。”
我推開門,走進去。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薛雨馨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干裂,頭發亂糟糟的。
他瘦得厲害,襯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
他好像感覺到什么,睜開眼睛。看見我,他愣了:“夢潔?”
“是我。”
“你怎么來了?”
“你爸打電話告訴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他真是……我都說了不讓你知道。”
“你的病怎么樣了?”
他別過頭去:“醫生說要轉院,去省城做手術,不然可能……”
他沒說下去。
沉默了幾秒,我開口問:“做手術要多少錢?”
“二十來萬。”
“你有嗎?”
他搖頭。
“那你打算怎么著?”
他沉默了。
“等死。”
“什么?”
“夢潔,我欠你的太多,我不想再連累你。”他的聲音很輕,“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好好過,把彤彤養大。”
我握緊拳頭:“薛雨馨,你太小看我了。”
他抬起頭看我。
“我不可能讓你死。你是彤彤的爸爸,她不能沒有爸爸。”
“可是……”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愣住了。
“你……”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療,好好養病。”
他眼眶紅了,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轉身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我給薛宏斌打了一個電話:“叔叔,轉院的事我來安排。你別告訴我媽,也別告訴別人。”
他愣住了:“夢潔,你……”
“我說了,他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市霓虹閃爍,萬家燈火。
我想起彤彤那雙眼睛,想起她問“爸爸去哪了”的樣子。
我不能讓她沒有爸爸。
我不能。
10
三天后,薛雨馨轉到了省城大醫院。
手術很順利,但他還需要住院觀察一個月。
費用一共二十三萬,我付了。
薛仙娥知道后,哭得不行。她拉著我的手說:“夢潔,媽這條命以后給你了。”
我說:“阿姨,不用了。你幫我照顧好雨馨就行。”
她點頭,又哭了。
我走出醫院大門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點熱。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藍藍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薛雨馨發來的消息:“謝謝你。”
我回:“好好養病。”
他又發:“錢我會還你的。”
“不急。”
“等我好了,我請你吃飯。”
“到時候再說。”
他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我看著這個笑臉,心里忽然輕松了。
不是原諒,不是復婚,是釋然。
我開著車回家,在路上買了女兒愛吃的草莓。
彤彤在家門口等我,遠遠看見我的車,就喊“媽媽”。
我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她笑:“媽媽,草莓!”
我說:“嗯,媽媽給你買了,吃完晚飯我們就吃草莓。”
她高興得直拍手。
那天晚上,彤彤吃完草莓,抱著我給的布娃娃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睡臉,心里特別平靜。
薛雨馨又發了一條消息:“夢潔,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我等著他的內容。
“那天在民政局門口,我后悔了。但我太懦弱,沒敢說出口。”
我看著那段話,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我打了幾個字,發過去:“過去的事,翻篇了。”
“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笑了笑:“好好養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他回了一個“好”字。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萬家燈火,每一盞燈背后,都有故事。
我的故事還沒結束,但這一段,翻篇了。
第二天下班,我帶著彤彤去公園玩。
她跑在前面,回頭沖我喊:“媽媽,快點!”
我笑著追上去,她咯咯笑。
陽光照在她臉上,亮晶晶的。
我牽著她的小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遠處,夕陽西下,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
彤彤抬頭問我:“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爸爸在很遠的地方,但他在努力。等他能回來了,就來看你。”
彤彤點點頭,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那我要等爸爸回來。”
我摸了摸她的頭。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過去的好與壞,都過去了。
我不再怨薛雨馨,也不再恨薛仙娥。
我只是想把女兒養大,讓她快快樂樂的。
而過去那些人,那些事,就讓他們慢慢變成我記憶里的一頁吧。
我把女兒抱起來,她乖乖摟著我的脖子。
晚風拂過,吹起她的頭發,癢癢的。
我說:“走,媽媽帶你去吃餛飩。”
她說好。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站在一扇金紅色的大門前。
大門緩緩打開,里面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有人在門里喊我。
我回頭一看,是女兒。
她朝我張開手,笑著喊媽媽。
我也笑了。
然后把過去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扇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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