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長三角①︱科創中心“擴圍”，長三角如何落子？

從上海張江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的“從0到1”策源，到滬蘇浙皖產業鏈的“從1到100”轉化，隨著上海國際科創中心去年底正式擴圍至長三角，這一區域的科技創新格局正在悄然變化——城市間的“比較競爭”，正快速轉向創新聯合體的“集團作戰”……

5月20日，長三角地區主要領導座談會召開，這是黨中央決定推進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建設后首個長三角高層峰會，又是“十五五”開局之年，令人期待。

科創中心從“一個點”變成“一個面”，長三角的協同創新究竟該如何落子？科技要素跨區域流動，還有哪些無形的“閘門”亟待推開？科創一體化不僅是物理相加，更是化學相融，這背后的驅動力與阻力分別是什么……

圍繞這些問題，大江東工作室以長三角目前發展勢頭最為強勁的AI產業為例，采訪對話長三角國家技術創新中心主任劉慶、上海人工智能產業研究院院長朱兆穎兩位專家，從他們的視角出發，助力大家對長三角一體化高質量發展的新目標、新打法、新挑戰多一些觀察與思考。

【觀察嘉賓】

劉 慶 長三角國家技術創新中心主任

朱兆穎 上海人工智能產業研究院院長

一問

基礎研究的“最先一公里”與龍頭企業需求的“最后一公里”之間，到底還有多遠距離?

●當前最薄弱、最缺位的環節，是“1—10”的中試放大，也就是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這個環節。應統籌規劃布局和建設一批國家級創新平臺基地，專門做高校和中小企業都做不了、做不好的事

●特別鼓勵“科學家+工程師+企業家”的三螺旋組合創業，讓懂基礎研究的人與懂工程化的人和懂市場的人從一開始就綁在一起，縮短“最先一公里”到“最后一公里”的漫漫征途

劉慶：哪個領域的創新都是全鏈條創新，都包含0-1的基礎研究、1-10的中試放大、10-100的產業化應用。在我們看來，“1-10”的中試放大，也就是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這個環節，是當前最薄弱、最缺位的環節。高校擅長原始創新，但不擅長工藝放大、成本控制、穩定性驗證；中小企業缺資金、缺平臺、缺經驗，無力承擔高風險中試，導致大量 AI 底層材料、芯片、算力硬件等成果 “卡” 在小試之后、量產之前。

這就需要由國家層面針對“1—10”這個關鍵薄弱環節，統籌規劃布局和建設一批國家級創新平臺基地，專門做高校和中小企業都做不了、做不好的事，把實驗室成果打磨成產業可用、成本可控、批量可產的成熟技術，真正打通 AI 領域從基礎研究到場景應用的全鏈條堵點。

朱兆穎：過去很多算法在實驗室表現優異，一到工業現場就失效，根本原因在于缺乏高質量的多模態行業數據與模型持續互饋。

由誰來解決這個環節？應該由政府牽頭，聯合鏈主企業和新型研發機構，共建長三角AI中試基地，設置開放的數據驗證場和模型評測場，把數據流動的合規性、模型泛化的可靠性都在這里跑通，真正打通“模數共振”的轉化斷點。

我們特別鼓勵“科學家+工程師+企業家”的三螺旋組合創業，讓懂基礎研究的人與懂工程化的人和懂市場的人從一開始就綁在一起，縮短“最先一公里”到“最后一公里”的漫漫征途。

長三角的科創金融走在全國前列，科創板AI上市企業、政府引導基金和耐心資本都較為活躍。但中試環節周期長、風險高，傳統資本往往“不敢投”。要破解這一難題，一是設立長三角AI中試轉化專項基金，采取“撥投結合、先投后股”和風險補償機制，對國家急需的“模數共振中試平臺”給予長期支持。二是大力推廣算力券跨域通兌、公共數據授權運營和隱私計算技術，讓中小微企業也能低成本地調用高價值數據與模型資源進行驗證。三是探索數據資產增信、中試保險等創新金融工具，讓企業的數據能力、模型儲備都能轉化為信用。當門檻降低，耐心資本才更愿意陪跑“1-10”的這段艱險路程。

二問

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核心瓶頸，是人才。長三角科創中心建設中，如何重構與之相適配的人才供給體系？長三角內部會出現“搶人大戰”嗎？

●科技創新的競爭，歸根結底是人才生態與數據效率之爭

●當人才隨創新鏈布局而非行政邊界流動，長三角便能實現從“搶人內卷”到“協同共贏”的躍升

朱兆穎：科技創新的競爭，歸根結底是人才生態與數據效率之爭。以人工智能領域為例，可持續的人才供給需要從三個維度重構。

一是培養體系破壁。建立長三角AI卓越工程師學院聯盟，強化“算法+行業”的復合訓練，重點培養既懂大模型訓練又懂數據治理的 “模數共振架構師”；

二是流動機制破壁。推進三省一市高層次人才資格互認、社保互通，鼓勵“周末科學家”“雙聘教授”等柔性流動，讓頂尖大腦既能扎根當地，又能服務全區域；

三是評價體系破壁。不僅要看論文和專利，更要認可開源貢獻、數據集構建和中試工程化等落地價值，吸引全球極客和工程師來長三角構筑“人才蓄水池”。

當數據能夠跨域流動、人才能夠無感切換，產業創新才會迎來真正爆發。

劉慶：長三角要避免“搶人大戰”，關鍵是共建“沒有圍墻”的區域創新共同體，以體制機制協同取代“內卷競爭”，比如中國科技大學的教授可以依托人員流動機制，自由前往上海開展協同研究，上海交大的科研成果如果適合寧波的產業土壤，就可自由去當地開展產業孵化。

更深層次的破壁，在于打破財政資金的地域壁壘，支持科技創新的地方財政資金，實現跨區域流動，比如蘇州企業的技術難題被上海的高校解決，蘇州的財政資金能不能直接給到上海的教授呢？

上海需強化龍頭擔當，不僅做強基礎研究與設施優勢，更要打造“研發產業”，以國際化服務吸引全球人才，成為長三角的研發總部基地。蘇浙皖則應立足產業特色——合肥量子、杭州人工智能、南京能源裝備等，由鏈主企業發布共性技術難題，匯聚至上海科創平臺，以“揭榜掛帥”對接全球資源。當人才隨創新鏈布局而非行政邊界流動，長三角便能實現從“搶人內卷”到“協同共贏”的躍升。

三問

技術的價值最終體現在應用場景中，滬蘇浙皖在產業政策協同的同時，如何避免重復建設與資源浪費？

●國際科創中心“擴圍”的核心是打破地區壁壘，實現人才、成果、產業真實需求等創新要素跨區域暢通流動

●建立更科學的考核政策績效，“指揮”各地做各自最擅長的事，最終拼成一張代表中國、參與全球競爭的創新版圖

劉慶：長三角地區擁有全國最豐富的科創資源，以及AI、算力、通信、新能源、高端裝備等完整產業生態，來自細分領域龍頭企業海量真實的需求，能夠為技術提供快速迭代、價值驗證的最優土壤。

國際科創中心建設從“上海”變成“上海(長三角)”，擴圍的核心是打破地區壁壘，實現人才、成果、產業真實需求等創新要素跨區域暢通流動。在一體化過程中，每個地區都要有各自的角色定位。

比如上海，要加大開放力度，依托國際化大都市優勢，集聚全球創新人才與成果，代表長三角、服務全國提升國際影響力；推動科創與國際金融中心深度融合，以金融賦能科技創新；發揮龍頭帶動作用，提供高水平科技供給，支撐全國高質量發展。

江蘇、浙江、安徽則需各揚所長。特別是創新要素最為集中的南京、杭州、合肥等城市，要立足自身科創稟賦與產業優勢錯位布局、協同發力。比如合肥聚焦量子領域、杭州聚焦人工智能、南京聚焦能源裝備等，協同聯動打造區域創新策源地。蘇浙皖三省需依托鏈主企業，梳理行業共性難題，納入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一體化攻關范疇，面向全球團隊揭榜攻關，探索財政資金跨區域、跨境配置，以小切口開展科技體制改革先行先試。

朱兆穎：長三角的AI產業原始創新仍以跟蹤式為主，顛覆性理論偏少；數據孤島仍未打破，跨域、跨行業的數據流動機制不健全，高質量數據集供給不足；協同效率不夠高，出現了一些算力中心同質化建設和模型低水平重復訓練。

要改變現狀，必須在協同機制上做文章。建議建立長三角AI產業協同賦能中心，三省一市共同發布場景“揭榜掛帥”清單，統一算力調度和評測標準，依據各地稟賦劃定主攻賽道，對大型智算中心實行聯合論證、錯位建設。

更重要的是，用“模數共振”的實際轉化成效來考核政策績效——看一個平臺或項目有沒有真正帶動高質量數據流動、有沒有孵化出可復制的行業大模型。這樣，各地就不會盲目鋪攤子，而是做各自最擅長的事，最終拼成一張代表中國、參與全球競爭的AI版圖。

出品：人民日報社上海分社大江東工作室

監制：吳 焰

審校：曹玲娟

協調：巨云鵬

采寫：黃曉慧 馬作鵬

海報：錢尤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