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北京我愛我家亞奧地區門店經理張軍(化名)在接近晚上10點下班后突發胸痛,緊急入院治療,醫生診斷為主動脈夾層,8日后搶救無效死亡。
家屬介紹,他今年35歲,是家中的頂梁柱,父母60多歲,3個子女最大的11歲,最小的2歲。父母和妻兒都在老家河北邯鄲。妹妹張月(化名)是他在北京唯一的親人。這是他北漂入職我愛我家的第11年,一路從普通員工晉升為門店經理。
張軍去世后,妹妹在他手機里發現,哥哥經常在晚上9、10點回復工作消息、接打工作電話。此外,公司一些懲罰制度令張月感覺不可理解:去世當月,哥哥兩次因為業績不達標,被罰跑5公里;多次因30秒內未回工作消息,被罰抄公司價值觀10遍。張月認為,高強度加班和不合理體罰,是導致哥哥發病去世的誘因,“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希望公司能夠按照工亡的標準進行賠償。
20日,張月告訴記者,目前正在與公司就賠償金額進行協商。5月18日至21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連續多次就此事向我愛我家了解情況,對方未能給予正面回應。
張軍的社交平臺幾乎被工作填滿,很少發布關于家人的信息,發病前幾天,他罕見地“曬娃”,配文寫著:“幸福具象化……”
加班時突發主動脈夾層送醫8天后去世
張軍的社交平臺停更于4月19日,最后一條動態展示了一套精裝三居的房源,標注“隨時看房”。
家屬根據張軍的聊天記錄等工作信息,大致拼湊出出事前的工作軌跡:當晚9點50分左右,他在門店里打完了一通將近1小時的招聘電話,為公司招入一名新員工,這是他作為門店經理每個月需要完成的納新KPI。
![]()
![]()
△4月19日晚9點多,張軍在門店里打完了一通將近1小時的招聘電話。
原本他還約了正在加班的同事一起下班,招聘的事情還沒處理完,他先告訴同事“不用等我了”。張月推斷,這個時候哥哥已經感覺到身體不適。她在接近10點的時候接到哥哥電話,說他胸口特別疼。她趕忙從家里騎著電動車,接上哥哥去了3公里外的安貞醫院,直接送進了搶救室。
“他當時嘴唇發白,冒冷汗,我就握著他的手,告訴他深呼吸,放松一點。”回憶起那天,張月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說自己“比較脆弱,不太能扛事兒”。
張軍的病歷顯示,4月19日22時16分,患者平車入搶,胸痛持續不緩解,入院診斷為主動脈夾層、心肌梗死。
4月27日,張軍死亡。
進搶救室前,張軍只來得及把手機密碼告訴妹妹,讓她刷卡付錢。張月用哥哥手機給嫂子打了個電話,先是詢問了家里情況,嫂子立即意識到不對勁,反過來勸她別慌。得知丈夫情況后,她買不到當晚的車票,只好帶著2歲的小兒子,打出租車來北京。
4月的北京還有些許涼意,張月穿著羽絨服,卻看到嫂子出門時匆忙,只穿了一雙洞洞鞋,腳上磨出了一個大泡。
工作聊天記錄顯示多次被罰跑步、罰抄公司價值觀
4月27日,清晨7點左右,張軍突發意識喪失,心率血壓下降,醫生告知已無心跳。其死亡醫學證明書顯示,死亡原因為急性心肌梗死。
張軍去世后,張月才從哥哥的手機里,真正去了解了他的具體工作,感覺哥哥的工作壓力確實很大。在手機相冊里,她看到很多哥哥重復抄寫的筆跡照片,“一開始不明白他怎么老是抄一樣的內容,后來才發現這是公司的價值觀。”
![]()
△張軍手機相冊里被罰抄寫的內容。
工作群聊4月4日的聊天記錄顯示,張軍在群里被領導點名“昨日30秒未達到85% 10遍價值觀”,還說“連著寫幾天了,準備當書法協會會長了。”
4月3日,他在“文件傳輸助手”提醒自己——“不執行 10遍價值觀”。當晚9點26分,他用手機拍下了抄滿五頁紙的公司價值觀。
還有一些2025年的照片,因未及時回復消息,罰抄100遍目標。領導告訴他,“加油改進”“別再出現了,我手抄的都發抖了”,張軍回應“改變現狀”、“必須改進”。
除了罰抄,還有罰跑步。4月8日,因沒有新收(房源、商圈),張軍被要求在奧森公園罰跑5公里,并拍照打卡。4月13日,張軍再次被罰跑,而這天是周一,他每周一天的休息日。家屬說,事實上他很少有過完整的休息時間。
![]()
△張軍因未新收房源被要求跑步。
張軍在社交平臺上分享,因為周末通常是客戶看房和簽約的時間,所以地產中介一般是周一周二休息。某個周一,他為了能睡一個“大頭覺”,特意關閉了三個鬧鈴,本想著在家宅一天,結果10點半下樓,跑了半天,從10點半到19點半都在工作。
已經離職的方雷(化名)曾是張軍所在門店的員工,與他共事過一年多。他評價張軍是個“工作狂”,“他比別人還要勤奮一點,有責任心,經常看他晚上9、10點還在門店里工作。”他也曾因為業績不達標,跑過一兩次5公里。但他認為公司不存在“強制加班”這一說,主要還是看個人意愿,“可能是因為經理級別的壓力比我們普通業務級別的壓力要大”,他補充說道。
張月不否認哥哥存在自愿加班的成分,但她認為是業績目標在催著他加班,“我哥的業績算好的了,但領導還是會說‘這個單量怎么還沒起來,承認自己落后了’,我感覺無論他怎么努力,那個目標永遠是達不到的,永遠能壓死他。“
今年1月19日,又是一個周一。公司組織團建,張軍以“狀態不好,不想動了”為由向領導請假。領導指出他“周末0單”,說“你連單都不簽,再不出去玩,能行嗎?要不你就簽單,簽單就不用去了。”
![]()
△張軍團建請假未獲批準。
家屬說,那一周張軍確實感覺身體不適,頭暈。1月12日,他告訴妻子,剛去醫院了,血壓80-120,很正常,醫生說他什么事都沒有,頭暈可能是心理作用,減減肥就好。
![]()
△張軍和妻子的聊天記錄。
妻子和妹妹都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去了醫院。張月說,哥哥是個內向的人,不善表達自己。有時候,他會跟AI聊天。2025年9月的一天,他完成工作任務后告訴AI,“心情很好,新收一套優選。”
工作十余年成為“銷冠”
張月比哥哥小3歲,在她眼里,哥哥嫂嫂一直是家里的“大人”和頂梁柱。張月說,他們夫妻倆結婚13年,感情很好,從沒吵過架。
張軍沒有讀過大學,以前在老家賣家具,生意并不好。2015年,老大出生,眼看家具店不斷虧空,張軍決定到北京闖一闖。因為有過門店銷售的經驗,他入職了我愛我家。妻子辭職在家照顧孩子。她告訴記者,丈夫剛到北京時,為了節省開支,租住在地鐵5號線終點站之外的一處自建房的地下室。冬天特別冷,他用“熱得快”燒水,煮泡面。
后來,張月也來到北京。北漂的日子里,兄妹倆合租在亞運村的一套出租屋里,離張軍所在的門店通勤只要10分鐘,他每天8點左右出門。張月的通勤時間則需要一個半小時,因此她5點多就得起來,6點之前出門,每天晚上10點左右就睡了。盡管住在一起,兄妹倆一天基本上碰不到面,張月對哥哥的作息不甚了解,只知道哥哥經常要接很多電話,要處理的瑣事特別多。
休息日的早上七八點鐘、平日里的深夜十一二點,都會有電話進來。“有客戶晚上11點打電話抱怨下雨天陽臺雨棚特別吵,影響老人休息,要求我哥去跟業主溝通,拆除雨棚。但業主不同意,我哥哥就只能在兩邊之間調解。”回河北老家過年時,張月粗算了一下,一個小時里哥哥的電話要響五六次,但他每次都會接。
張軍在社交平臺主頁寫道,“公司級銷冠,客戶至上,服務第一。”從業8年后,張軍終于在兩年前成為了門店經理,月收入達兩萬多。張月告訴記者,公司每到年底會為業績好的員工召開表彰大會,哥哥參加了好多年。
![]()
△今年2月,張軍參加公司在南京舉辦的金鷹峰會。
“我愛我家集團”公眾號里介紹道,“金鷹峰會是我愛我家最高榮譽的殿堂,入圍金鷹峰會,是所有我愛我家人的至高殊榮,是對我愛我家人杰出貢獻與非凡成就的最高禮贊!”今年2月,為了參加公司在南京舉辦的金鷹峰會,張軍特意去商場買了一套西服。
未完成的心愿單:“希望能夠每個月能有三天的時間陪家人”
張軍的社交平臺,至今還會收到一些詢問房源的私信。張月會將其轉給哥哥的同事。她從張軍的聊天記錄里拼湊出,哥哥生前在崗位上一直很照顧員工。他會在手機備忘錄里,記錄員工的生日;在員工因家里遭遇變故而離職時,給對方發666元的紅包。
方雷也告訴記者,張軍為人溫和,在他初到門店時,張軍會幫他匹配房源,“自己簽不下來的單子,他會幫我去談。即使工作量沒完成,他也不會罵我們。”
![]()
△張軍點的外賣穩定在10元左右。
去年公司年會的心愿單上,張軍寫道,“希望能夠每個月能有三天的時間陪家人”。3月23日,周一,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回家陪孩子。一大清早,他把老大、老二送去學校。孩子們說,還想讓爸爸來接,他答應了。回家后,他給孩子們做點飯。老三喜歡舉高高,他抱著老三到處走。妻子覺得丈夫的體格挺好,特別壯實。
張月說,哥哥有時也會和家人傾訴“工作累”,但他挺為自己的工作驕傲的,覺得通過努力贏得這些榮譽,升了店長。“他已經在這個行業工作了十年,35歲的年紀去哪里重新開始?或許哥哥心里想過回老家,但從來沒跟我們提過。”
丈夫去世后,其妻考慮等老三上了幼兒園,出攤賣點小吃。兩個大一點的孩子都很懂事,不敢在家里提“想爸爸”。張月表示,公司方面最初提出支付一定的慰問金,但雙方最終未談攏。目前仍在進一步協商中。
張月強調,他們并不是說加班、跑步就給他累死了,而是主張長期的加班、體罰侵害勞動者權益,“雖說哥哥是屬于突發疾病,但加班、體罰是一個誘因。就算哥哥還活著,這些也是不合理的。”
醫生:長期高壓力工作或導致主動脈病變,但醫學上很難直接證明因果關系
長沙市第三醫院介入血管科負責人、副主任醫師田睿告訴記者,主動脈夾層,就是人體最大的動脈血管內壁突然撕裂,血液沖進血管壁夾層中形成“假腔”,隨時可能撐破外壁引發致命大出血,是一種極為兇險的疾病。
田睿介紹,主動脈夾層目前公認的主要病因包括:高血壓、動脈粥樣硬化、基因突變導致的主動脈疾病,以及外傷和血管解剖變異。上述情況必須通過特定的檢查,如主動脈造影才能發現。因此,發病往往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如果你長期工作壓力大、勞累,可能導致器官慢慢衰竭,產生病變。如果沒有及時檢測出來,你也不知道,再加上劇烈運動等誘因,就有可能發病。”
田睿指出,醫學上很難直接證明動脈病變與長期過度勞累之間的因果關系。但如果檢測出患者有高血壓、動脈粥樣硬化等基礎疾病,那么在勞累或劇烈活動后發生血管破裂,就可以判定是過度的勞累或劇烈的運動誘發了主動脈夾層。
公司未予正面回應,律師:家屬所持相關材料可作為民事侵權案件核心證據
5月18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聯系了我愛我家集團公關部門,表達采訪請求。對方表示爭取次日18:00前給到文字回復。19日傍晚,對方稱回函已擬好,待領導最后審核。19日晚8點,對方聲稱此事還需要跟各部門進一步溝通,無法確定何時能給到最終結果。21日發稿前,記者再次聯系公關部門,對方答復“目前沒有確認的信息。”
有律師認為,此案要認定為工傷(亡)有難度,一是要證明死亡發生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上;二是證明死亡與工作存在因果關聯性,若由舊病復發導致則難以認定;三要符合48小時內死亡的法定標準。
北京律師葛樹春認為,盡管該員工搶救時間超過《工傷保險條例》規定的48小時,實踐中難以被認定為工傷,但這并不意味企業可以免除民事賠償責任。他進一步指出,最高檢確立核心司法導向是:48小時是工傷認定的形式門檻,但不能因此成為企業免責的法律屏障。勞動者在崗突發疾病,因家屬積極救治或醫院常規操作導致死亡時間延后,屬于情理之中,不應因此剝奪勞動者及其家屬的合法權益。
葛樹春認為,當事人長期高強度加班與企業的不合理管理方式之間如果存在因果關系,公司就存在重大過錯。家屬目前掌握的工作聊天記錄、加班安排、體罰記錄等證據,可作為民事侵權案件中的核心證據。在司法實踐中,已有類似案件以“生命權、健康權糾紛”立案,法院參照工亡標準判決或調解賠償。
關于“罰跑、罰抄”等管理方式,他認為這些行為屬于變相體罰,侵害員工人格權與健康權,公司應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家屬可將相關證據作為公司重大過錯的依據,在民事訴訟中要求企業承擔主要賠償責任。
![]()
△張軍少有地在社交平臺分享孩子們的照片。
4月13日,張軍少有地在社交平臺分享孩子們的照片。那是不久前的一個假期,妻子獨自帶著三個孩子,去到當地的文旅新地標——邯鄲道歷史文化街區。她把孩子們的背影拍給張軍,說“孩子大了就是好,可以幫忙帶小的。”照片里,小弟一手被大哥牽著走在中間,另一手正伸手去拽姐姐。
張軍給圖片配的文案是:“幸福具象化……”
來源:瀟湘晨報·晨視頻 D21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