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亮寶樓》初讀感想

懷著十分親切和期待的心情，用了四、五天時間，一口氣讀完了張德臣的《亮寶樓》（當代文藝出版社2023.01）。確實，無論從小說內容還是形式，不管是描繪生活還是還原歷史，都可以稱得上新時代現實主義文學的厚重之作。它出自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之手，實屬不易。

首先，作品用語言文字，為人們勾畫了一幅自抗戰至新中國成立，特殊時期中國社會的典型環境。典型形象是長篇小說創作的靈魂。其中，典型環境是極其重要的一環。而《亮寶樓》所展示出來的那個時代的陜西省會西安，亮寶樓極其渭河北邊的五陵縣、老皇城、皇車莊，還有隨著人物活動軌跡而擴展的更多空間，使人看到了具象的、戰亂的、分裂的、群雄幷起的、人民遭受苦難的真實的社會現實。雖然，陜西不是敵占區，但是，在作品里，西安古城和關中平原渭河兩岸，時不時日本人的飛機會投下炸彈，使無辜的群眾蒙難。“國統區各自為政，政令不通，誰不管誰”，“政、軍、警、匪，沆瀣一氣”，“賭棍、酒鬼、煙民、懶漢、二流子、逃犯”大行其道。當然，中國人民正在進行的偉大的抗日戰爭，以及為抗戰努力奮斗的人們，依然是社會的主體。陜西的獨特之處在于，既有西安，又有延安。紅區白區，紅軍白軍，更大范圍的“八一三”事變，國共合作抗戰，百團大戰，皖南事變，太平洋戰爭爆發等，也得到了應有的客觀反映。在抗戰最艱苦的相持階段，就傳出了國民黨秘密公布的《異黨活動辦法》《異黨問題處理辦法》等文件。盡管如此，在文物保護方面，民國政府制定有《古物保護法》，當年的國務院也有《采掘古物規則》等法律法規。亮寶樓是政府主管下的文物收藏保管機構，相當于今天的博物館。正如法國19世紀現實主義大師巴爾扎克所言：獲得全世界聞名的不朽的成功的秘密在于真實。當然，它是藝術的真實，是特殊的審美化的真實。閱讀《亮寶樓》，客觀環境是透過字里行間與一幅幅文字組成的畫面，一段段生動的情節，一個個人物自然表現出來的。恩格斯在《致瑪·哈克奈斯》的信中寫道：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您的人物，就他們本身而言，是夠典型的；但是環繞著這些人物并促使他們行動的環境，也許就不那樣典型了。

因之，這個問題很重要。而《亮寶樓》基本上做到了。

第二，作品刻畫了眾多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

前面說了典型環境的問題，它包含了人物活動的時間與空間諸多方面。典型人物則是典型形象的重中之重。過去沒有讀過作者的小說作品。我感覺《亮寶樓》里的人物塑造的很生動，文學語言在人物描寫上很到位很有功力。數十個人物，都寫的有聲有色個性突出。文物保護專家、亮寶樓負責人秦鳴，文物店老板、省主席沈珂的夫人汪瑛儷，聯軍總司令馮建超，聯軍參謀長林大林，五陵縣長劉定國，馮建超的夫人賀秀梅、狗頭軍師徐大馬棒徐平安，聯軍副司令毛英杰，聯軍混成旅旅長黨育奎，民間文物保護組織大刀隊隊長黃龍，基層文物愛好者、破爛回收人茍二旦等人，給人留下了特別深的印象。

秦鳴身上飽含著中國傳統文人的氣質與氣節。他在大學時學習歷史考古專業，老師推薦去了亮寶樓。好像他是省內唯一的這方面的專家。他來自鄉村的窮困家庭，與城里普通人家的女兒結婚。很不幸，他們的孩子夭折了，女人瘋了跳河了。在家庭悲劇與困難面前，他記著自己的使命，自覺到考古一線擔當重任。秦鳴不僅是李輔仁的朋友，他與延安來的柏生榮多有交往，閱讀他帶來的紅色小冊子。作為西北歷史研究會理事、陜西省考古學會會長、亮寶樓主管，他帶頭書寫《討聯軍檄》傳單，反對聯軍進駐關中書院。在五陵縣長劉定國等人及官方機構支持下，他在亮寶樓開辦夜校班，普及文物和收藏知識。在省教育廳舉辦的辯論會上，他回望歷史面對現實，慷慨陳詞表達民意，獲得陣陣掌聲。聯軍司令馮建超籌劃一項大動作，即通過發掘帝陵籌措軍費，這也是他的借口與幌子。他清楚，只有把秦鳴拉攏過來，這件事情才好辦。為此，聯軍在老皇城修建了別墅，讓副司令毛英杰具體負責，美酒佳肴和美女陪侍，要他配合他的“撈一把”的“金飯碗”計劃，即“盜墓”賣售文物。秦鳴在被軟禁的日子里，想的是回到亮寶樓，開展自己的專業工作。他不被引誘，回不去無法舍棄的崗位，就絕食甚至以死抗爭。

沈珂被家里包辦婚姻，17歲結婚又被拉壯丁，家里人以為他獻身抗日了。而他的那個女人給沈家留下了一個后代。汪瑛儷作為省主席的新夫人和文苑閣老板，她有個性有主見，甚至在家里與丈夫相處，也十分強勢。她好面子，和美國的專家杰森與梅妮有了交往，就把他們的要求看得很重。因為那兩位很想去唐王陵考察，卻苦于得不到官府的批準。沈珂不點頭，汪瑛儷就用刀自殘住了醫院。最終在廳長周云峰的協調下，她以文保協會副會長的身份，陪同美國專家去了唐王陵。就在人們以為她和外人勾結，干出見不得人的勾當時，恰好唐王陵石雕被人割走了。真是有口難辨啊。王老板痛定思痛，反手使出殺手锏，利用對方急于將石雕偷運出去的心理，用掉包之計為國家奪回了寶貴的文物。

省主席沈珂上任，邀請各路諸侯出席慶典，這也是抗戰以來地方官方的首次聚會。駐軍司令馮建超卻未見蹤影，甚至連個電話也未打。這里就埋下了未來矛盾爆發的伏筆。這個爭強好勝專權霸道的軍閥，時時處處都要顯示自己的權威。他的夫人賀秀梅溫和友善，他帶著她和女電話員雅婷上山游覽，下山時自己開的車，卻把老婆甩出車外，成了半身不遂的殘疾人。他聽說秦鳴在辯論會上占了上風，非常氣憤：什么辯論會？這是手段，是公開向我們施加壓力。他批評副司令毛英杰：你是大炮轟出來的，竟連一幫耍筆桿子的文人都對付不了。他主動出擊，利用軍需供應和八路軍辦事處問題，向重慶國府告沈主席的狀。他私欲難耐，聽到皇城金龜現身，就一心要把它弄到手。他明明知道徐平安是個江湖騙子，卻將他作為聯軍編外人員，為自己倒騰古董。馮建超想找到清乾隆年繪制的關中古陵墓圖，竟把收藏人茍二旦關押起來。他的手下評價其“做事從來都是一條道走到黑”。馮建超與沈珂的關系，可以追溯到黃埔軍校與保定陸軍軍官學校。他不念舊情，利用親戚關系，再次把誣告沈珂的黑狀遞了上去。后來，借助美國人對沈珂的不滿和秦鳴遭審查的株連，就奪走了沈珂的位子。就這還不滿足，挖空心思要把沈珂置于死地。當然，馮建超雖然霸道，卻很會演戲。毛副司令轉達他的說詞：打開窗子說亮話，目前形勢不容樂觀。不管內戰結局如何，聯軍肯定會面臨再次改編。弟兄們跟他幾十年空著手回去怎么面對家里老少。想讓大家得到實惠，只能靠我們自己。因此司令早有自找“金飯碗”的籌算，現在各方面條件已經成熟，可謂“萬事具備，東風自來”。于是，“春雷行動”全面鋪開。他還搖唇鼓舌：（帝王們）活著把百姓用血汗換來的財富剝削搜刮去，死后又作為隨葬品帶到陰間。建造規模宏大的陵園，占去大片耕地。還要活著的人為他們守陵，活著害人，死了依舊害人。現在不是封建時代了，是中華民國，要把他們侵占的財富奪回來，把“金飯碗”牢牢端在活人自己手里，這才真正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其實在他的心底里認為：這年代錢比官有用，官是人前的面子，錢才是人的底氣。當然，馮建超這樣的人物，遇到了法院，他也需等待。南嵐等人因言獲罪，但他們不承認犯罪，不簽字畫押，法院不能斷案，法官們不會盲目聽從他的口頭命令。權再大，也難一手遮天。

徐平安這個人物，作品寫的十分精彩。他來自徐家寨村，傳說是徐福后人。這個村子徐、阮、寧幾大姓自從皇城土壕挖出了寶而出了人命案，輩輩相傳代代結冤。徐平安為鄰居羊只事情，挨打傷重。阮家媳婦“妞”（牛）同她的血型匹配，救了他一命。這事卻成為其勾引良家女人的由頭。而偷情泄露了藏寶機密，引發新的命案。此后徐平安不見了蹤跡，而余長生悄悄出世。人們傳說他“血臉紅頭發，手指甲一尺長，走路踮著足跟”。真實的情況是他“怕被人認出，刻意包裝，黃色卷發和胡須，出門戴黑墨眼鏡，身著道袍，從頭到腳都不同凡人”。他的幽靈突然飄到了省城。汪瑛儷文苑閣開業的日期，是徐平安找卜卦者掐算的。早先他在大街上尾隨兩位官太太，被人家誤以為是小偷。他自己坦誠：都怪我幼稚，游手好閑，一個人寂寞，就往那方面想，越想越無法控制，一時沖動，你打我臉吧。他給省主席夫人跑腿，能說會道，被稱作“猴精”。他喜歡人家這樣說他，罵他幾句心里也會很舒服。但在他的心里，“他真想撲上去抱著她，親親她”。尋找老皇城金龜，他確實吃了不少苦頭。生活的磨難并未使他走向正道。其賊膽與賊心日益膨脹。作品第三十回寫他闖進聯軍司令部一節，讓人忍俊不禁。他“有幾種身份，在寺院是道士，在社會上是紳士，在聯軍是謀士，在古玩行是把式，在白蓮教、一貫道是典傳師”。他不但上竄，他也下跳。想一想，這樣的人物與掌握軍權的馮建超聯手，危害會有多么大？當然，一切為非作歹的人，其下場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聯軍參謀長林大林，在小說里屬于“中間人物”。林大林出身于商人之家，其岳父南瑞祥為省工商聯會長。學校畢業后到了亮寶樓，同省主席夫人汪瑛儷及聯軍司令馮建超的老婆賀秀梅相識，他不滿足冷清的古玩業務，想到軍方的世界闖一闖，她們舉薦他投到了馮司令門下。而那兒也需要有知識和文化的年輕人，給他委以參謀長職位。他自視清高，卻又不得不仰人鼻息，遇到難以應對之事，就住進醫院躲起來。他和亮寶樓的南嵐婚姻，是一百個不愿意。他們擰不過家里人，就私下協議假結婚。他們的婚姻悲劇，就是缺少了愛情。這是五四運動后，新的時代潮流帶給他們的影響。林大林的“戲”分量較重，很多地方能見到他的影子。后來，聯軍與混成旅爭奪古陵發掘，他去見黨育奎，結果成了引進人才被強迫留在了那兒。

說起混成旅旅長黨育奎，“在渭北也算小有名氣的傳奇式人物”。他的家庭敗落后，給東家趕馬車，被土匪劫道了，東家懷疑他和土匪勾結，就給他施家法懲罰他，于是他偷跑了出去。先在警局混了個差兒，與局長結好。收了土匪的賄賂，他泄露了剿匪計劃，害怕遭到清算，先下手為強，偷了武器彈藥逃之夭夭。他招攬一幫人，落草為寇，成為渭北頗有實力的土匪頭子。他進而投靠地方軍閥張西琨，當了衛隊營長。此后，勢力不斷壯大。張西琨怕他分庭抗禮，派兵偷襲衛隊營，黨育奎得到消息提前轉移。他以“自衛隊”名義，連政府運輸物資的車輛也不放過。擊垮了乾州土匪大尻子十三，占領了他的地盤。這支上千人的民間武裝，借馮玉祥當年余部名義叫“混成旅”，群眾卻叫其“胡成旅”。黨育奎最大的愛好就是找女人。混成旅最先占據老皇城，聯軍令其撤出五陵縣。黨育奎和馮建超一樣，眼睛都盯上了這里龐大的古墓群。莫說黑社會與盜墓賊，聯軍與混成旅的存在，給亮寶樓和皇陵保護造成了難以想象的危害。

省府秘書長陳德章，文化廳長周云峰，以及高寶田，楊明遠，曲淑貞，張議員，南瑞祥，毛英杰，南媽，米娜，鄭國華，馬振元，丁師傅，小五，夏師傅，大老李，蠻女，憨娃，鎖牢（謊溜），文苑閣員工奚倩，豆豆，徐平安的跟班大伢、毛娃，美國專家杰森，梅妮等人物，在書中也占有一席之地，有很多出彩的地方。

第三點，關于《亮寶樓》的結構形式。

整部作品在創作方法上是現實主義，它的謀篇布局也帶有中國傳統章回體小說的烙印。但在每章結構及敘述語言上，卻明顯地擺脫了傳統的一套。隨著故事內容的推進，一些重要事件及涉及人物通過多個章節逐步展現。有的則早早埋下伏筆，比如唐王陵石雕被盜之事，在二三回通過汪瑛儷向丈夫為所謂美國專家求情，直到四二章才暴露了實情。圍繞此事又寫了十多章，此后余波蕩漾，影響了省府大員的命運，也是亮寶樓主管秦鳴以及更多人物卷入其中。黨育奎聽說林大林為日本在華文物專家千島沐野尋找失聯的女兒，就想著把這些人籠絡起來，為他挖墓尋寶所用。他的想法很簡單：馮建超能干，我們為什么不能。隔手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銅。他給林大林活動經費，并說那個日本考古專家所有開銷由其支付。不過，歷史潮流浩浩蕩蕩，人民解放戰爭的腳步越來越近，這些人物，不得不做出決擇。第九十回寫道：劉縣長陪毛英杰、黨育奎、林大林見了地下黨聯絡員和解放軍先遣部隊首長，在縣長的協調下，解放軍對聯軍和混成旅進行改編。馮建超與陳德章乘車逃走了。肖政委、羅軍長把幾位重要人物召集在一起辦學習班，對他們的作為和表現作了公正、中肯的評價。林大林久拖不決的婚姻也有了結果，他和千島沐野的女兒貞美娟子喜結連理，他想到中學任教。可是，軍管會卻派他去亮寶樓。為了不讓南嵐難堪，他還是去了學校。那位在亮寶樓的日本專家很快拿出了研究成果，《群眾日報》作了報道：“《亮寶樓》研習班破解‘陽信家’銅器銘文之謎”。小說里有多對青年婚戀之事，茍二旦與蠻女，憨娃與妞（牛），任舟全（小五）和牡丹等。

第一章主要人物秦鳴就出場了，他在老皇城即秦咸陽宮遺址與皇車莊的護陵員黃龍、陵護長王兆琪相遇，產生誤會待縣長劉定國出現解圍。他是秦鳴在西北大學的老師。第二章秦鳴在鎬京故地考察，不斷有新的人物登場。特別是伴隨正面人物并一直對立的徐大馬棒的幫手毛娃、大伢上場。第三章視角轉向陜西高層，省主席沈珂現身，隨后幾章書里的主要人物及其家庭關系、與其關聯的社會矛盾、重要文物藏地和山川地理自然環境基本上進入了人們的視野。尾聲一節，周云峰廳長向軍管會表態，整頓文物隊伍，團結和調動全省文物工作者和廣大文物愛好者，除協助軍管會做好接收、清查、恢復原有文物機構外，還有擴大充實文物隊伍、依法規范文物保護管理的設想。對人員他有一個考慮，林大林應該歸隊，不一定在亮寶樓，劉縣長和秦鳴到省考古學會。把亮寶樓交給南嵐。汪瑛儷繼續發揮省文保協會副主任的作用。沐野先生能長久留在西安搞考古更好。全文收筆之時，秦鳴在李輔仁劉定國中間，他們三人朝火車站進口走去，沈珂與軍管會首長與他們一一握手送別，他們將進京討論具有憲法性質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

85萬字的長篇巨著，其結構十分完整。特別是主要人物甚至出場人物的命運歸宿，有始有終。我看了好多長篇小說，里面的人物看著看著不見了。該作幾乎對分量重的人物，都有一個完整的交代。

第四點，就是《亮寶樓》是一本具有豐富知識的讀本。

該作主要描寫民國時期文物工作者獻身事業，保護民族文化遺產維護國家利益的崇高的情操與品格，洋溢著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其知識更多的偏重于這個方面。亮寶樓來歷，老皇城歷史，皇城金龜，秦王龜盤，文物考古找尋的“三絕碑”，九嵕山唐王陵的大型石雕，西大街城隍廟，五陵縣冬季交易會，李輔仁事件，咸陽古渡，公劉墓，涇惠渠，涇河谷口，豐鎬遺址，關中書院，督軍來歷，白蓮教，一貫道，渭北人防匪患的高窯，國民黨的軍法處審訊室，鄉村“老腳子”神婆，男女定親的“納彩”六禮，氣候物象方面的諺語，勸酒引出的連中三元的常識，青銅器知識，古董及數千年保護古董文物的法規制度，北周彩繪陶俑及其背后的歷史，渭北拳術，秦都與秦宮的布局，中國文物珍品流落海外情況，傳統婚俗，圖讖，符箓，大煙土，青樓，洛河與洛川古城（鄜州），關于畢士博與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及昭陵六駿中的兩駿颯露紫和拳毛騧的命運和遭遇，關于日本侵華戰爭對中日兩國人民的重大傷害等等，我們都能從中找到與之相關的篇幅。當然，這樣寫會增加篇幅文字，使作品變得冗長。如何取舍，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2025年12月25日 寫于咸陽明月閣

作者：王春光

本文編輯：司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