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首席科學家：中國沙塵排放下降，但東北亞仍是不穩定源區

今春以來，中國北方多次遭遇大范圍沙塵天氣，從內蒙古到京津冀，乃至長江下游部分地區，天空數次泛起昏黃。氣象和生態監測顯示，這些沙塵事件的源區相當大一部分來自鄰國蒙古。

今年8月，旨在推動全球防治荒漠化的最高級別會議——《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第十七次締約方大會（COP17），將首次在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舉行。

在這一背景下，圍繞沙塵暴的跨境治理、全球土地退化趨勢以及即將召開的大會議程，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近日獨家專訪了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UNCCD）首席科學家巴倫·奧爾（Barron J. Orr）。

巴倫·奧爾

巴倫·奧爾指出，盡管全球沙塵暴頻率并未呈現一致的增長趨勢，但東北亞作為世界第二大沙塵源區，其跨境影響正隨著氣候干旱化與土地退化而加劇。

“當前氣候變化引發的極端風事件和干旱化，正在使這一地區的風蝕風險加劇，盡管也存在局部逆反效應，但整體形勢不容樂觀。”他說。

針對即將在蒙古國召開的COP17，巴倫·奧爾提出了兩項核心期待。首先，大會必須正視巨大的資金缺口。

“目前全球用于土地恢復和防治荒漠化的資金約為每年770億美元，但實際需求高達3550億美元，相差近五倍。”他呼吁各國領導人在烏蘭巴托達成一項“融資路線圖”，尤其是為蒙古、中國北方及中亞等受影響嚴重的國家和地區提供直接支持。

其次，他強調需要將“早期預警系統”作為跨界合作的優先工具。巴倫·奧爾指出：“強化從源頭到下游的沙塵暴監測與預報能力，是打破被動應對局面的唯一方法。目前源區國家如蒙古與下游國家如中國、韓國、日本之間的信息共享和技術合作仍然不平衡，這必須通過聯合國十年計劃（2025-2034防治沙塵暴十年）加以改變。”

在專訪中，巴倫·奧爾談到，沙塵暴是把土地退化、氣候變化和人類健康串聯在一起的全球警示燈，而蒙古高原的例子清楚地表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獨自關上沙塵的閘門。

他強調，將于烏蘭巴托舉行的COP17，絕不能成為又一個宣言的集散地。它必須成為資金、技術和政治意愿真正對流的地方——只有填補每年數千億美元的投資缺口，并讓早期預警系統覆蓋每一片沙源地，我們才能在未來十年扭轉沙塵暴加劇的曲線。

2026年5月9日，內蒙古烏蘭察布市，在四子王旗腦木更蘇木阿莫吾素嘎查“三北”工程現場，治沙工人種植駝絨藜。視覺中國 圖

以下為專訪全文：

中國沙塵事件呈下降趨勢，但東北亞仍不穩定

澎湃新聞：從全球來看，沙塵暴的頻率和強度正在發生怎樣的變化？

巴倫·奧爾：近年來，一些地區的沙塵暴強度和頻率顯著增加，凸顯出該現象對作物和牲畜的損害、加劇荒漠化以及引發健康問題等方面的危害。據估計，每年有20億噸沙塵進入大氣層。

需要注意的是，近幾十年來，全球范圍內沙塵暴的頻率和強度并沒有一致的增長趨勢：一些地區的沙塵暴有所增加，而另一些地區則有所減少。

例如，從1954年到2000年，中國的沙塵暴、揚沙和浮塵事件頻率總體呈下降趨勢，從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的高峰水平逐漸降低。

此外，基于能見度觀測記錄的四個十年（1984-2023年）數據分析顯示，薩赫勒地區和撒哈拉地區的沙塵暴頻率顯著下降。

過去幾十年來，土地退化顯著增加了人為沙塵暴源地的數量和規模。持續干旱、水文系統破壞以及不良的水資源管理已成為新沙塵暴源地的主要驅動因素。當前的森林砍伐、農業擴張以及更頻繁和嚴重的干旱趨勢，使各國更容易遭受沙塵暴災害，并威脅到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中11個目標的實現。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暴露于空氣懸浮顆粒物（包括沙塵暴攜帶的顆粒物）每年導致約700萬人過早死亡。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估算，在受災嚴重地區，沙塵暴可使作物減產高達25%；而世界銀行計算顯示，全球因沙塵暴造成的福利損失從1990年的2.2萬億美元增加到2013年的約3.6萬億美元。

而東北亞是全球第二大沙塵暴源區，貢獻了全球約40%的沙塵負荷，大部分排放物從蒙古輸送到中國、韓國、日本、太平洋，甚至遠達美國西海岸。

早期預警是核心行動

澎湃新聞：2024年，聯合國宣布2025-2034年為“聯合國防治沙塵暴十年”。這個十年計劃的戰略重點是什么？如今已實施第一年，取得了哪些初步進展？

巴倫·奧爾：該十年計劃的啟動旨在加強國際和區域合作，防止、制止和減輕沙塵暴負面影響。

該決議特別強調需要在全球和區域層面開展合作，以管理和減輕沙塵暴的影響，具體措施包括加強早期預警系統、共享氣候和天氣信息以預測沙塵暴，并確認：要采取有韌性的行動來防治沙塵暴，需要更好地理解沙塵暴的嚴重多維影響，包括人民健康、福祉和生計的惡化，荒漠化和土地退化加劇，森林砍伐，生物多樣性和土地生產力喪失，以及對可持續經濟增長的影響。

決議還強調需要進一步采取措施，加速并持續調動實施手段，加強在科學、研究和創新方面的國際合作與協作，以便在地方、國家和區域層面防治沙塵暴，包括通過公私合作伙伴關系和多利益攸關方伙伴關系，以共同利益和互惠為基礎。

《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UNCCD）與中亞區域環境中心合作，幫助中亞地區易受干旱和沙塵暴影響的國家制定和實施國家和區域層面的風險減緩戰略。UNCCD鼓勵各國采取全面的風險減緩戰略，建立監測和早期預警系統，以提高對這些環境災害的備災能力和韌性。加強早期預警系統——并確保足夠的技術和財政資源到達受影響最嚴重的地區——仍然是聯合國大會強調的優先事項。

同時，決議重申氣候變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挑戰之一，并且除其他因素外，對包括受沙塵暴影響國家在內的所有國家的可持續發展構成嚴峻挑戰；決議強調，除其他因素外，氣候變化是未來風蝕和沙塵暴風險（尤其是更極端的風事件以及向更干旱氣候演變）的重要潛在促成因素，盡管也可能產生相反的影響。

目前UNCCD正在與一個由20多個成員（包括CBD、ESCAP、ESCWA、FAO、ICAO、ITU、IUCN、UNCCD、UNDESA、UNDP、UNDRR、UNECE、UNEP、UNESCO、UNFCCC、UN-Habitat、UNITAR、UNU、WHO、WMO和世界銀行）組成的沙塵暴聯盟合作，提供各國共同應對這些挑戰所需的知識庫和專業知識。

跨境治理源頭與下游能力不均，需技術共享

澎湃新聞：沙塵暴從來不只是某一個國家的問題，您如何看待區域跨境沙塵暴控制在實現全球零凈土地退化目標中的作用？目前各沙塵源區國家各自的控沙能力是否均衡？

巴倫·奧爾：沙塵暴對受影響國家來說是一個具有挑戰性的問題，其跨界影響在亞洲和其他地區頻繁出現，后果嚴重，需要制度和技術的干預。聯合國強調需要在全球和區域層面開展合作，通過開發早期預警系統、共享預測沙塵暴的氣候和天氣信息，來預防和管理沙塵暴。

要采取有韌性的行動防治沙塵暴，就需要更好地理解沙塵暴的嚴重多維影響，包括人民健康、福祉和生計的惡化，荒漠化和土地退化加劇，森林砍伐，生物多樣性和土地生產力喪失，以及對可持續經濟增長的影響。

過去三十年來，一些地區沙塵暴的頻率和強度有所增加，對受影響國家的可持續發展構成巨大挑戰，并對基礎設施、交通運輸、通信以及人類健康產生不利影響。

同樣重要的是，要加強國家層面的能力建設，實施區域和次區域項目，共享信息、最佳實踐和經驗，促進受影響國家和源國之間的技術合作，以改進可持續土地管理實踐，采取措施預防和控制沙塵暴的主要成因，并根據各國的戰略計劃，開發作為防治沙塵暴工具的早期預警系統。

將土地恢復定位為關鍵投資

澎湃新聞：今年8月17日至28日，蒙古將在烏蘭巴托主辦COP17。這是該會議首次在蒙古舉行。您對本次會議有何期待？希望會議在推動沙塵暴防治和加強荒漠化防治國際合作方面取得哪些具體成果？

巴倫·奧爾：COP17將在蒙古烏蘭巴托舉行。各締約方將在近期決定的基礎上再接再厲，這些決定正式將牧場和牧業納入公約任務的核心，并呼吁在土地、氣候和生物多樣性目標之間實現更大的協同。

土地退化每年給全球造成近9000億美元的損失，干旱每年至少造成3000億美元的額外損失。然而，目前的資金（約770億美元）仍遠低于所需的3550億美元。COP17將重點關注通過大規模調動資金、從承諾轉向具體實施來縮小這一資金缺口。

牧場覆蓋地球54%的土地，供養著約20億人口，提供全球六分之一的糧食和70%的牲畜飼料。然而，高達50%的牧場已經退化或面臨風險。COP17將提升牧場和牧民在全球議程中的地位，并推動更強有力的投資和政策整合。

這些挑戰和人類安全密切相關。近70%面臨嚴重糧食不安全的人口生活在脆弱或受沖突影響的地區，約40%的內部沖突與自然資源有關。到2050年，多達7億人可能因土地退化和氣候影響而流離失所。COP17將加強土地與水之間的關聯，并將土地恢復定位為對韌性與和平的關鍵投資。這些行動將減少風蝕區域的根本成因，同時應對沙塵暴問題。

干旱正成為一個更加緊迫的問題，自2000年以來干旱事件增加了近三分之一，已經影響到全球一半的人口。到2050年，全球多達四分之三的人口可能受到影響。COP17將加快抗旱韌性的行動，從危機應對轉向預防，并擴大投資、工具和備災規模。建立抗旱韌性的政策和實踐將內在地支持緩解沙塵暴的努力。

我想在所有這些問題中，糧食系統仍然是一條核心主線。當前的糧食系統是土地退化的主要驅動因素，而所有生產出來的食物中有三分之一被損失或浪費，每年造成超過1萬億美元的損失。預計到2050年，糧食需求將增長50%。COP17將通過可持續土地管理、恢復更具包容性的方法來推動糧食系統轉型，以加強長期糧食安全和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