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超聚焦
安克與大疆,兩家都帶著“創新”二字的深圳硬件企業,公司步行距離不過3公里,在過去一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軌跡。
一邊是大疆在無人機的天空里越飛越高,營收逼近900億;另一邊是安克創新在“淺海”的礁石群中頻頻擱淺,產品召回235萬個充電寶、現金流暴跌82%、股價蒸發200億、被美國國會盯上。
安克創新創始人陽萌在最近一次訪談中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如果回到最初,我肯定還是做中小品類,應該會挑更難的中小品類去做。”
一個把公司做到305億營收的老板,創業15年后告訴你“起點選錯了”,與其說是自謙,倒更像是對“命”的某種體認。
疆創始人汪滔也曾做過一個判斷,2016年,他預測無人機市場即將見頂,大疆營收“達到200億元可能就觸達天花板”。八年后,大疆全年營收突破800億元,凈利潤超過120億。
同樣是“判斷失誤”,一家低估了賽道,一家高估了自己。安克看似學了大疆的擴張架勢,卻沒拿到大疆的技術命門,這不是一句“時運不濟”就能解釋清的。
COS大疆的代價
“淺海”與“深海”,是陽萌為消費電子賽道畫下的一條分界線。
他曾提出,年銷售規模超過1000億美元的手機、電腦、汽車是“深海”,年銷售規模小于500億美元、研發投入約1億美元的充電、音頻、安防、清潔等品類是“淺海”。
安克的戰略就是錨定淺海,做一個“電子雜貨鋪”,不做巨頭的主戰場,而是在邊緣地帶把多個小品類成片做好。
大疆走的卻是另一條路。創始人汪滔從香港科技大學宿舍里搗鼓出來的飛控系統,最終長成了一個年營收逼近900億、凈利率接近40%的龐然大物。
在全球消費級無人機市場,大疆拿下了超過70%的份額,美國市場的占有率甚至一度超過90%。這不光是領先,還重新定義了一個品類。
兩相對照,“命”的差異一目了然。
大疆的命,是選定一個品類、建立全鏈路技術壁壘,用一個超級單品統治一個超級市場。飛控系統、云臺、圖傳、相機核心環節全部自研,累計專利申請超5800件,研發人員占比接近四分之一。
當一家公司能決定一個品類的產品形態時,它就有了定價權。2024年大疆營收突破800億,凈利潤120億,凈利率遠超行業平均水平。
安克的命,則是選了一堆“淺海”品類,充電寶、數據線、氮化鎵充電器、藍牙耳機、安防攝像頭、投影儀,每個品類都不大,合在一起才能撐起300億的盤子。
2025年公司充電儲能類產品貢獻了154億元營收,占總營收的50.47%,智能創新類和智能影音類分別貢獻82.7億元和68.3億元。每一條線都是賺錢的,但沒有一條線是不可替代的。
大疆的技術護城河是自研的全鏈路,安克的護城河更多是品牌認知和渠道能力。大疆的競爭壁壘來自“別人做不出來”,安克的競爭壁壘來自“別人賣不過它”。前者是結構性的,后者是階段性的。
一位深圳硬科技投資人點出要害:大疆系出來的創業者,做一家百億估值的公司似乎不算難事,拓竹科技5年估值飆到百億美金,正浩創新年收入近80億。
這些人從大疆帶走的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把一個品類做到極致”的思維慣性。而安克雖然也培養了不少創業者,但鮮有能達到大疆系那種量級的案例。不同的“命”,造就不同的“后勁”。
2020年陽萌正式提出“淺海戰略”以來,安克的品類版圖持續擴張,充電儲能、智能安防、音頻設備、投影儀,甚至在2026年初還成立了全資子公司布局AI軟件和智能機器人賽道。
2025年研發投入達到了28.93億元,同比增長37.2%,研發費用率提升至9.48%。要知道大疆的研發投入也不過占營收的10%左右,安克在研發上的投入力度并不弱。
核心在于,大疆用一個品類就能攤薄全年的研發費用,安克卻要把這28億研發成本撒在七八個不同品類上。每個品類的研發深度都被均攤了。
這種“大疆式鋪張”的后果是全方位的。2025年,安克創新交出了一份典型的“增收不增效”答卷。營收首次突破300億元,達到305.14億元,同比增長23.49%;但經營活動現金流凈額僅為4.81億元,相比2024年的27.45億元暴跌82.49%。
原因有三,一是產品召回消耗了大量現金,二是為應對關稅政策和旺季備貨導致存貨飆升至49.97億元,三是銷售費用持續高企。
更值得關注的是銷售費用與研發費用的剪刀差。安克的研發費率從2022年的7.6%上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9.3%,但同期銷售及分銷費用率也從20.6%攀升至22.4%。
賣產品的開銷是研發產品開銷的兩倍多,這是“大疆病”的典型癥狀:擺出了技術公司的架勢,骨子里卻還是一個靠營銷驅動的消費品牌。
產品召回事件更是將安克的供應鏈軟肋暴露無遺。2025年6月至9月,安克創新先后宣布在中國召回71萬件移動電源,在美國召回超過115萬件,累計召回約235萬個,原因均為供應商電芯來料批次存在問題,可能導致產品過熱甚至燃燒。
反映到財報上,公司產品質量保證費用同比增84.2%至1.04億(用于產品召回及質保);資產減值損失同比增146.6%至3.65億(因存貨減值);期末存貨達49.97億,同比增54.53%。庫存積壓、召回及薪酬支出增長致經營性現金流承壓。
安克急需一群“大疆人”
安克長期采用輕資產模式,生產環節全面外包,把資源集中在產品設計和品牌營銷上。
這個模式的好處是靈活、低風險、利潤率高,但代價同樣明顯,一旦供應商環節出問題,品牌幾乎沒有任何緩沖地帶。安克高管曾多次強調公司“絕非充電寶公司”,但恰恰是這個起家品類撕開了制造管控的系統性漏洞。
召回風波未平,2025年9月,美國眾議院中國事務委員會又致函美國商務部,指控安克涉嫌不公平定價及可能非法規避美國關稅,要求展開調查。
當日,安克創新股價大跌近8%。對于一家96%營收來自海外的公司來說,“被大國政治盯上”的風險甚至比召回事件更為深層,它意味著安克賴以生存的全球化敘事,可能隨時被地緣政治的變量打斷。
在內外交困之下,安克的股價也給出了殘酷的定價。2025年8月以來,公司股價從148元/股跌至108元/股左右,累計跌幅近30%,市值蒸發逾20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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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意外的是,就在股價暴跌的同一時間窗口,安克創新于2025年12月2日正式向港交所遞交了IPO申請文件,由中金公司、高盛、摩根大通聯席保薦。
一家現金流驟降82%的企業,同時還在推動港股二次上市,這到底是戰略升級的未雨綢繆,還是資金緊張的應急之舉?市場用腳投票的結果,已經給出了某種暗示。
與此同時,安克創新內部也經歷著劇烈的組織動蕩。2025年末,脈脈等職場平臺出現安克“大規模裁員,比例接近30%”的爆料。
安克官方回應稱“這是公司基于戰略升級和效率提升做的正常人員調整,網傳30%比例嚴重不屬實”,但并未公布具體的調整比例。有離職員工和內部員工透露,調整涉及部分低績效正職員工及外包人員,公司同時提供了內部轉崗機會。
比裁員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裁員的“語境”。它發生在召回超200萬個產品之后、現金流暴跌82%之時、赴港IPO前夕,這個時間線串聯起來,勾勒出的是一幅“增長焦慮驅動組織收緊”的圖景。
有業內人士向超聚焦分析,安克的淺海戰略正在遭遇“組織能力與戰略需求失配”的核心難題,同時打贏數十場細分品類的擂臺賽,需要大量“創業者型負責人”,但這類人才在大公司體系內天然稀缺。
陽萌選擇了淺海,就意味著幾乎不可能像大疆那樣用一款產品統治一個千億級的市場,也永遠不可能擁有大疆那種“別人造不出來”的結構性壁壘。這不是安克的錯,這是安克的命。
矛頭指向的則是安克的戰略執行與組織管理,大疆之所以能大規模投入研發、多線擴張、在全球市場維持高利潤,靠的是它在無人機領域不可撼動的技術護城河,別人繞不過去,只能買單,安克還沒有這樣的護城河。
在充電配件領域,綠聯2024年營收已達61.7億元,品勝等品牌也在持續追趕;在儲能領域,正浩、電小二等對手各占山頭;在耳機和音頻領域,既有蘋果、索尼這樣的巨頭壓陣,也有不計其數的白牌玩家攪局。安克的品類雖多,但沒有一個是“非選安克不可”的。
沒有大疆的護城河,卻學了大疆的擴張陣型,品類越鋪越多,組織越拉越大,費用越花越猛,最終利潤和現金流卻跟不上攤子膨脹的速度。
這就是“大疆病”的本質:在壁壘尚不夠堅固的時候,先用上了壁壘型企業才玩得起的打法。
當然,也應看到硬幣的另一面。安克2025年的研發投入增幅高達37.2%,研發人員占比達到56.3%。在充電儲能領域,Anker SOLIX系列在歐洲和北美市場快速起量,已被視為第二增長曲線。
安克的品牌溢價能力在全球消費電子配件市場中依然處于第一梯隊,它的充電寶可以賣到150到300元,而華強北的同類產品可能只需要十分之一的價格,這些都說明安克并非一家“只會鋪貨”的公司。
真正的關鍵在于,這家公司有沒有能力在“淺海”中建起屬于自己的深水港。大疆用將近二十年時間,在一個品類上做到了極致,才有了今天的從容。
安克成立至今十四年,卻已經在充電、音頻、安防、儲能、投影、錄音甚至AI機器人等多個方向上同時用力。大疆是在一個領域里做到了別人做不了的事,安克則是在很多領域里做著別人也能做的事,兩者都賺錢,但賺的是完全不同的錢。
如果安克不能從把規模轉變為壁壘,那它身上的“大疆病”就不會止于組織調整和現金流承壓。
淺海的水,看似平靜廣闊,但每一片水域下面都藏著礁石。礁石撞多了,船再大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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