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化食材也轉化文字：從胡善華的字句里感受堅韌和治愈

齊魯網·閃電新聞5月20日訊廚師轉化食材為體驗，詩人轉化文字為意境，兩者看似毫不相關，但在胡善華身上卻有了奇妙的融合。

胡善華，廚師、詩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作品先后登上《星星》《詩潮》《綠風》《詩選刊》《散文詩》等權威文學刊物。

在山東青島，廚師胡善華每天清晨5點上崗，手握廚刀，切配翻炒，身上帶著洗不掉的油煙味；夜里9點收工后，他拿起筆，把灶臺的火苗、后廚的汗水、深夜的堅守，寫進一行行詩里。因此，胡善華收獲了一個世俗又浪漫的標簽——“大廚詩人”。

時間倒回到三十年前，胡善華的少年時代。正在讀中學的他，因為語文老師送的一本《四季青》詩刊，萌生了追求文學的念頭。1992年，17歲的他寫下一首小詩：

《露·草》

月兒貪玩

在樹梢上蕩秋千

不小心

把嫦娥的珍珠項鏈

撒落在葉尖上

葉兒戴上了珍珠冠

樂得滿地綠盈盈

這首詩被收錄進《全國中學文學社團優秀詩歌散文選》，給了胡善華莫大的鼓勵，他說這段文字“是我少年時代最珍貴的紀念”。也是那一年，他離開校園，走入后廚，從此以灶臺為崗，開啟了謀生與從文并行的人生。

胡善華學歷不高，也沒有接受過系統的訓練，一段時間內，寫詩只是“自娛自樂”。直到2012年，他在詩歌論壇里受到了專業指導，年底，詩歌發表在《星星》詩刊，那是他正式從廚之后發表的第一首詩。此后他創作《伙夫札記》等系列詩作，直面自身職業身份，盡情抒寫后廚日常、勞動者的辛勞與堅守。在他的詩歌里，有山川草木，有故鄉煙火，字句之間始終流露著對生活的細膩感知，傳遞出沉默而堅定的力量。

《在山中》

茂密，使得樹木挺直了腰身

巖石裸露，干癟的青苔充當了

思念的觸須。就像一些松針

覆蓋著舊時光，尖銳的部分

率先融為泥土

在山中看山，遠方的輪廓模糊

袖珍的山村也是

一些灌木似曾相識

遠離許久又仿佛從未遠離

你看，白頭翁擁擠在一起

那些花頂著好看的藍

在陽光下

一些還未完全綻放

《影子，被方言喚醒》

遠遠望去，梯田青翠的麥苗

大多保持同樣謙卑的姿勢

它們還未來得及學會

感恩一場雪的庇護

春風如約而至

鄉村曠野，滿眼的綠色鋪排靜謐

影子被方言喚醒的時候，柳條垂下來

搖擺不定，鳥鳴深陷其中

出走半生，時光將熟悉

積攢成模糊的符號

溪水依然清澈，從深山里一路婉轉著流經

生長莊稼，生長土丘的這些地名：

牛頭鞍、界牌石溝、大寨田……

我在其中，俯下身子看一汪水

接納了天空的同時

暈染著一個中年羞愧的影子

《種草的父親》原載《時代文學》

年邁的父親一生都在選擇面對黃土

離開那些熟悉的田間地壟

陌生的城市里，堅硬無比的柏油路

封堵了太多草木的種子

那些供人休閑的城市公園和綠化區域

成了父親最后堅守的領地

唯一不同的是

在鄉下，他要花大把力氣

清除那些莊稼地里參差不齊的雜草

而在城市，把草當成莊稼一樣呵護

佝僂的背影被夕陽鍍上了金邊

復制鄉村相同的勞作姿勢

《雪落山村》

一場雪落在山村，落在

廢棄的磨盤上

填充磨損的時光，明亮的部分

覆蓋著囈語、鼾聲、星辰遺失的微光

麻雀嘰嘰喳喳躲不掉的熱情

起初是一只，接著飛來了一群

它們在雪地上蹦跳著啄食自己

抑或同伴的影子

炊煙裊裊著升起

最早消融的雪，一定緩緩靠近煙囪

高處是一種孤獨。卻有母愛

對抗著風，仔細聽

咳嗽聲傳來，一陣緊似一陣

此時，又一些雪輕盈地滑落下來

并迅速混跡于潔白

甚至讓你分不清是樹枝

無法承受其重

還是突如其來了一陣風

《心事》

在一株野百合生長的地方

打探田野作物整齊劃一的秘密

是年少時候的事

陰涼，松軟的土壤依偎著

瞬間響起的鼾聲——父親在勞作的

間隙小憩

不遠處一株野百合亭亭玉立

它自顧自伸展著不為人知的孤獨

在陣陣山風中，讓一枚松果收起矜持

在爆發中用盡了全力

就像父親對一株野百合視而不見

這么說，顯然是一個錯誤的表述

或者說，侍弄莊稼成為

他像草木一樣最茂盛的部分

那天從山上望下去

瘦小的村莊被樹蔭遮住

天色逐漸暗下來，我和父親一前一后

走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

懷揣各自的心事，沉默不語

《玉蘭花開》

玉蘭對抗寒冷的方式

先是落那些碩大的葉子

葉子落光了

枝頭就懸起一粒粒

微微隆起的心事

孕育的這些小心思

一個也舍不得落時

就落枯枝

給習慣堅守的麻雀撐起

安全的枝椏

也給自己

留下倔強的影子

只待春風叩醒沉睡的花期一

齊掙脫芽鱗的枷鎖

用一樹冷艷的紫

彌補

光禿禿的過去

半生輾轉，從鄉村到城市，從校園到后廚，胡善華的詩歌，像后廚里的一碗清湯——看著簡單，但喝下去，卻暖到心里。

有人說，廚師的工作煙熏火燎，哪里還有什么詩意？胡善華不這么認為，“即便在最辛苦的日子里，文學也從未真正離開我，它成了我壓抑在心底、卻從未熄滅的夢想。”胡善華除了寫詩，有時還會畫畫，正是因為他始終沉浸于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所以有時候苦一點、累一點，也覺得值得。

灶火點燃，油鍋發出細微的聲響，胡善華握住鍋鏟，廚房里恢復了那個嘈雜而有序的世界。而在那個世界的虛空處，他把灶臺的火苗、后廚的汗水、清晨的忙碌、深夜的堅守，都變成一行行簡短的文字。“支撐我一路堅持下來的是生活的觸動，更是內心不改的熱愛。”

“在我看來，文藝不需要驚天動地的題材，不需要曲高和寡的表達，它只需要真誠與熱愛，只需要一顆貼近生活的心。”廚師、外賣員、快遞小哥、建筑工人、車間操作工……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都可以是創作者，都可以擁有自己的詩意表達。

夜深了，廚房的燈熄滅，胡善華放下鍋鏟，拿起了筆。一邊是生存的重量，一邊是夢想的輕盈。正如胡善華所說的，文藝或許不能讓物質生活立刻變得富足，卻能讓我們的精神世界永遠向陽而生。

閃電新聞記者 劉桂秋 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