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10億美元新賭局，美國機構硬撐不監管，7成民眾輸慘

過去一年，預測市場的熱潮及其不擇手段的一面，已經成了《周六夜現場》和《南方公園》諷刺的對象。今年金球獎轉播期間，觀眾無論愿不愿意，都被迫看到多邊市場對各獎項得主的實時賠率。這一合作被廣泛批評為俗氣。在“超級碗”期間，卡爾希交易額突破10億美元，較上年增長2700%。

而它們走紅的同時，研究人員也報告稱，尋求賭博成癮幫助的美國人數量大幅上升。事實上，這一趨勢在預測市場出現之前就已開始。2018年，美國最高法院使體育博彩合法化，為夢幻選秀王和范杜爾等在線體育博彩平臺鋪平了道路，而這些平臺同樣在美國迅速擴張。

專家和有問題賭博經歷的人士都表示，雖然預測市場不像體育博彩平臺那樣受到同等監管，但它們同樣讓人上癮。他們認為，美國監管機構在保護用戶安全方面做得遠遠不夠。

羅格斯大學賭博研究中心主任莉婭·諾沃在電子郵件中說：“一個人賭博的人越多、參與的賭博活動越多、賭博方式越多樣，他發展出問題的可能性就越高。”

她還表示：“因此，平均來看，像卡爾希和多邊市場這樣不受監管的市場，會在合法賭博形式之外疊加影響。這很可能會在未來幾年推高問題賭博的發生率。”

大多數賭徒都會輸錢，預測市場也不例外。《華爾街日報》報道稱，多邊市場10個交易者里有7個虧損，只有極少數賬戶拿走了67%的利潤。多邊市場拒絕就該報數據置評。卡爾希則告訴《華爾街日報》，4月平臺上每1個盈利用戶，對應2.9個虧損用戶。不過，預測市場也在其他方面努力把自己與傳統賭博平臺區分開來。

在體育博彩或賭場里，玩家面對的是設定賠率的莊家。各州賭博委員會或部族博彩機構會監控莊家的可疑行為，并通過征稅為公共服務提供資金。像夢幻選秀王這樣的在線體育博彩平臺，只能在體育博彩合法的州運營，年齡門檻則依各州規定在18歲到21歲之間。

而按照這些公司的說法，預測市場的不同之處在于，沒有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莊家”與用戶對賭。用戶彼此交易，類似期貨市場。

因此，卡爾希和多邊市場不必遵守各州的賭博監管規則。它們改由聯邦層面的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監管。這個機構更為人熟知的職責，是監管衍生品和大宗商品市場。

卡爾希面向全美50個州年滿18歲的用戶開放。截至上周，年滿18歲的美國用戶也可以通過多邊市場的新應用，在部分品類中開始交易。

2022年，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因監管違規對多邊市場罰款140萬美元，并向其發出停止令。這次挫折導致多邊市場禁止美國用戶使用，盡管仍有人通過虛擬專用網絡設法訪問。使用虛擬專用網絡訪問多邊市場，違反其服務條款。諾沃說，很多人之所以認為預測市場“不是賭博”，只是因為它不像其他賭博形式那樣受到監管。

公共衛生倡導者和州議員越來越擔心，預測市場與在線賭博之間的這種區分，在實際效果上幾乎沒有意義。推動金融市場公共利益和華爾街改革的非營利組織“更好市場”安全政策主任本杰明·希夫林說：“預測市場平臺也許會對別人把它們稱作賭博平臺感到不快，但世界其他人必須認識到，它們就是。”

美國全國問題賭博委員會稱，2024年有近2000萬美國人表示自己經歷過問題賭博。賭博成癮會在經濟上拖垮整個家庭，而且往往不容易被發現——你可能直到親人花掉一半積蓄，才知道他有賭博問題。每5名問題賭徒中，就有1人嘗試過自殺；這是所有成癮障礙中最高的比例。

諾沃表示，無論一個人是在預測市場下注，還是在在線賭博網站下注，賭博成癮的治療方式都一樣。“但在預防和教育方面會有所不同，因為很多人覺得預測市場‘不是賭博’，只是因為它不像其他賭博形式那樣受監管。”她說。

美國全國問題賭博委員會設有求助熱線。今年2月，該委員會董事會呼吁預測市場像體育博彩平臺那樣，在平臺上推廣這條熱線。

目前，卡爾希在一份政策頁面上鏈接了“988自殺與危機生命線”和樺樹健康——一家提供“數字成癮和強迫行為”治療服務的機構，但頁面并未使用“賭博”或“成癮”這兩個詞。多邊市場則沒有向用戶提供任何熱線信息。

本周，卡爾希宣布向美國全國問題賭博委員會投資200萬美元，用于“擴大消費者教育宣傳、提高對問題行為預警信號的認知，并推動負責任交易和健康決策”。不過，它仍不會開始在平臺上推廣賭博熱線。卡爾希傳播負責人伊麗莎白·戴安娜說，是否這樣做，“內部仍在討論中”。

卡爾希的盈利方式是對交易收取小額費用；傳統賭博場所則是靠玩家輸錢獲利。面對外界關于預測市場會加劇賭癮的批評，卡爾希代表反復強調這一點。戴安娜說：“在預測市場里，沒有動力讓人輸掉錢。我們認為，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區別，也因此形成了一種掠奪性更低、更公平、更透明的激勵機制。”

羅布·明尼克最后一次下注是在2022年11月。卡爾希和多邊市場在他深陷賭癮時就已經存在——兩家品牌分別成立于2018年和2020年——但當時遠沒有現在這么火。

他曾在在線體育博彩平臺和賭場下注，每天在賭博上耗費6到8個小時。如今，明尼克在優兔上制作戒賭康復內容，擁有超過38000名粉絲。

這些視頻通過廣告賺錢。為了不讓那些剛開始戒賭、容易受刺激的人被相關廣告觸發，他會特別減少與賭博、賭場以及“所有能想到的交易類別”有關的廣告展示。

但大約一年前，卡爾希的推廣內容還是出現在了他的頁面上。“我完全不知道它怎么會出現在我的信息流里。”明尼克說，“它們正悄悄把廣告投到一些根本不該出現的地方，比如討論賭博成癮的播客——像我的節目就是這樣。”

這些廣告竟然繞過了明尼克的信息過濾設置，這讓他非常不安，以至于請律師向卡爾希發出停止侵權函。函件寫道：“常識、基本體面以及多個州的消費者保護法都表明，卡爾希的廣告不應出現在一個專門幫助脆弱人群應對賭博傷害的頻道上。”

卡爾希方面從未確認收到這封函件，但廣告在不久后就停止了。明尼克說：“我的理解是，這些公司一直在試探邊界，直到有人站出來說不行，它們才會后退，因為它們知道自己做的事并不好。這不過是同一頭野獸，換了套新衣服。”戴安娜拒絕對此置評。

美國博彩協會在2025年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85%的美國人認為，預測市場中的體育類別本質上就是賭博；幾乎同樣多的人認為，它們應當按賭博來監管。

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報道稱，至少已有13起聯邦訴訟指控卡爾希運營無牌賭博平臺，或屬于一種會加劇賭博成癮的非法服務。對此，戴安娜對《衛報》表示：“我們的運作方式從根本上不同于賭場或體育博彩平臺，因此我們對自己的法律立場有信心。”

不過，卡爾希和多邊市場背后并不缺有力盟友：小唐納德·特朗普同時擔任兩家公司的顧問，而“真實社交”也在開發自己的預測市場“真實預測”。

唐納德·特朗普曾對預測市場表達過一些反感，但上個月，他的政府起訴了康涅狄格州、亞利桑那州和伊利諾伊州，試圖阻止各州對預測市場實施監管。

上周，美國監管機構釋放出一個信號：他們無意把預測市場重新歸類為賭博。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主席邁克爾·塞利格稱，預測市場和體育博彩是“兩回事”。

在社交媒體上，預測市場的鼓吹者幾乎無處不在。一些網紅把這些品牌包裝成經濟困難時期年輕人賺錢的辦法。卡爾希和多邊市場還把目光投向大學校園，通過發放品牌周邊、贊助兄弟會派對來換取大規模注冊。盡管用戶仍明顯以男性為主，卡爾希也開始招募女性網紅，以吸引更多女性用戶。

專家表示，考慮到這些平臺對21歲以下年輕人的覆蓋和可及性，預測市場很可能正在制造一批原本未必會走進賭場、也未必會下傳統體育賭注的未來賭徒。

美國全國心理健康委員會物質使用障礙高級顧問亞歷山德拉·普蘭特說，一個人開始賭博時年紀越小，越可能發展出物質使用障礙——成癮性物質、酒精和賭博都是如此。“賭博會以一種非常獨特的方式利用青少年的大腦。”她說，“數據已經開始顯示，一輛巨大的巴士正朝我們迎面開來。”

年輕男性尤其令人擔憂。常識媒體今年7月發布的一項研究發現，大約三分之一的11歲男孩表示自己在過去一年里賭過博。到17歲時，這一比例升至接近一半。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賭博研究項目聯合主任、精神科醫生蒂莫西·方最近在接受科學季刊《鸚鵡螺》采訪、談及多邊市場時代的賭博成癮時說：“白人男性，18歲到24歲。就是這樣。我們看到的全是這一類。”

他說，自己最近接到的20個求助電話，全都來自18歲到24歲的白人男性，他們家庭條件不錯，受教育程度高，懂技術，但已經出了問題。

美國職業籃球聯賽、美國職業高爾夫巡回賽和美國大學體育協會都呼吁監管機構把預測市場的法定年齡提高到21歲。與此相對，卡爾希首席執行官塔雷克·曼蘇爾表示，卡爾希的最低年齡應維持在18歲，與股票市場投資的最低年齡一致。

戴安娜說：“我們是金融交易所，因此允許18歲的人使用金融交易所，并沒有什么不同，而他們本來就可以這么做。”多邊市場沒有就最低年齡問題發表評論。

本月，曼蘇爾宣布了新的規則，以遏制未成年人使用卡爾希，其中包括引入面部識別技術，讓孩子更難使用父母的賬戶。

他每周接受兩次心理咨詢，家里所有財務都由妻子掌管。他還在手機上安裝了一款名為“樹皮”的應用，這本是供家長監控孩子屏幕使用時間的軟件，現在則用來阻止他訪問卡爾希和其他預測市場。“這很難受，但這是我需要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