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軍,今年60歲。
我的老家在大西北的一個小山村里,這里群山環繞,溝壑縱橫,土地干旱貧瘠,卻生活著一群勤勞善良,熱情好客的人。
雖然我現在常年生活在縣城,但鄉下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讓我魂牽夢縈。
最讓我懷念的是,鄉下那熱乎乎的土炕,在集體化農業時期,農作物秸稈是牲口越冬的草料,一點兒都不能浪費。
那時候,每家每戶要想燒炕,就得去山里拾柴火,我每天放學回來,就跟著爺爺奶奶去山里找那些干枯的野蒿野草,奶奶出門前總會拿著那把禿了頭的掃帚,碰到有樹的地方就會停下來,把那些落葉,干枯掉下來的樹枝干都要掃在一起,用筐子提回去燒炕。
我們家后山有一大片沙棘林子,渾身長滿尖刺,光看著人都有點打怵,可那時沒有柴火燒炕啊,到了冬天冷的直發抖,這要是逼急了,村里人都會把沙棘連根刨來當柴火。
每天早晚,母親燒炕時,就得拿著炕耙挑著沙棘枝干使勁兒往炕洞里塞,火點上,過不了一會兒炕就滾燙滾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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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奇怪,兒時,我們兄弟姊妹和父母一起睡在一個大炕上,一點也不感覺擠,呼嚕聲此起彼伏,一點也不影響睡眠。
我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們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那片養育他們的土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的生活簡單而質樸。
我們家兄弟姊妹四個,父親母親為了拉扯我們長大,可沒少吃苦,那會兒還是集體化農業時期,白天父親母親就得去生產隊干活掙工分,生產隊的鐘聲一響,男女社員都會集中到隊里的大槐樹下面,聽從生產隊長安排活,拉糞的、撒糞的、犁地的、撒種子的、砸土塊的、溜化肥的、打農藥的、給牲口鍘草的、割草的,套磨子的……,總有干不完的活。
父親母親為了讓我們一家人填飽肚子,每天都在拼命的干活,他們常常被烈日曬得黝黑,生活又是那么的清苦,但他們從未抱怨過。
父親和母親干活手腳麻利,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父親是我見過的揚場揚的最好的一個人了,揚場可不是個人人都能干得了的粗活兒,一般人根本無法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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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力大時,麥子要揚得低一些,如果揚得高了,一些麥粒會被吹到麥糠里。風力小時,要揚得高一些,如果揚得低了,一些麥糠又會落入麥粒里面。
所以啊,這要是揚得好了,麥粒是麥粒,麥糠是麥糠,揚得不好了,麥子里還夾雜著一些麥糠,很難收拾。
父親就屬于那揚場的老把式,麥粒和麥糠分離的特別干凈。
不過揚麥的活確實很累,也很臟,往往揚一場麥下來,父親的頭上身上到處是麥糠,灰頭土臉的。但父親根本顧不上自個兒,只要看到干干凈凈的糧食放在麥場上,父親的臉上總會露出欣慰的笑容來。
母親鋤地、割麥、攤場都不在話下,走路就像帶著風一樣,村里人都說母親是個“干家子”,意思就是說母親是個勤奮干事的人。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我們想穿一件新衣服都是奢望,家里孩子多,穿舊衣服、穿打補丁的衣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俗話說:“新老大,舊老二,破老三、補老四。”我們家就是這樣。
我們兄弟姊妹四個里面,就屬小妹最可憐,到她跟前,衣服已經破的不成樣了,就算打了補丁,衣服也不結實了,衣服褲子常常這里破一個洞,那里磨一個窟窿。
好在小妹懂事,也從沒有因為衣服的事跟母親鬧過脾氣。
我記得那個時候,每天晚上吃過飯,母親都來不及休息,就端出裝有麻線、頂針、剪刀的竹籃子,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開始為一家人縫縫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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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年過去了,已經不需要穿有補丁的衣服了,但我依舊會思念那些時光。
或許有人說,過去那么苦,為什么還那么喜歡回憶過去呢?我覺得正是因為有了過去的苦,才讓我們更加的珍惜和感恩現在的美好生活,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懂得憶苦思甜。
我的父親母親很偉大,日子再苦再累,也沒有讓我們四個回家務農,我們個個都很有出息。
兩個姐姐在國企單位工作,妹妹在銀行系統工作,我畢業后分到了我們縣城一個工廠工作,但我后來辭職下海經商了。
92年的時候,我當時一個月的工資只有90多塊錢,母親想蓋房,可家里沒錢,母親和父親就因為沒錢蓋房的事,天天吵架,我問母親蓋房子得需要多少錢?母親說得一萬。
我當時一下愣住了,我一個月掙90多塊錢,我得攢多久才能給母親蓋上房子,那時我暗暗下決心,我一定要給母親蓋房子。
當時是下海經商的熱潮,我不知道哪里來的魄力,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就辭職去了珠海。
在那里經過十幾年的打拼,也掙了一些錢,早早就給父母蓋了房,也遇到自己的人生伴侶,后來我就回到縣城,定居了下來,又和妻子投資開了一家火鍋店,生意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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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掙夠了錢,回到縣城,離父母近一點,就能好好孝敬他們了,可沒過幾年,我的父親就突發急病去世了,這讓我無比的悲痛,我還沒有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就這樣不留只言片語的走了。
父親走后,母親的身體一下子垮了,我就接到了縣城伺候,在我和妻子的照顧下,母親的身體漸漸有所好轉,這讓我非常的開心。
從那兒以后,我就把對父親的虧欠全都彌補在了母親身上,我們每天好吃好喝的照顧著母親。
母親是86歲去世的,母親去世前兩周,哭著鬧著要去看舅舅和姨媽。
那時候,母親的身體也不太好了,我是不想讓母親在路上顛簸,但母親哀求著我說:“兒子,你帶媽去你舅舅和姨媽家一趟,我好幾年都沒去了,我想去看看。”
看著母親可憐的模樣,我不忍心拒絕,就答應了她,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妻子就帶著母親先去了舅舅家,大概是兩個小時的路程,有一段土路很難走,坑坑洼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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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平時暈車,但那天她格外的高興,一點都沒暈,從山坡上開車往下走的時候,老遠就看到舅舅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舅舅一看有車,就顫顫巍巍的拄著拐杖走出了大門看著,一直到我們下車,舅舅才知道是我們來了。
舅舅高興壞了,趕緊走出來拉著母親的雙手的說:“大姐,你來咋不給我說一聲呢?都三四年沒見你了,來了好,來了好啊。”
母親紅了眼眶說:“是啊弟弟,我們三四年沒見了,哎,人老了,出門不方便了,這次就是想來看看你。”
說著說著,母親和舅舅就相擁而泣,久久不愿分開。
舅舅緊緊的握著母親的雙手,兩人手牽著手進了院子。
那天中午,表弟兩口子給我們做了滿滿一大桌子菜,母親和舅舅在飯桌上聊的特別開心,還給我們講了很多他們那個年代的事。
到了下午,表弟又殺了兩只雞,給我們燉了滿滿一鍋的土雞肉,肉燉的爛糊,母親吃了好幾塊,還連連夸贊表弟媳婦手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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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舅舅和母親坐在炕上,一直在聊天,幾年不見的他們,有說不完的話,看著這一幕,我舒心的笑了。
第二天早上,表弟媳婦給我們熬了點稀飯,弄了幾個菜,我們吃過后,就準備去姨媽家了,姨媽家還有點遠。
我扶著母親上了車,舅舅趴在車窗緊緊的拉著母親的雙手,這時他們什么都沒說,只是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
過了一會兒,舅舅說:“大姐,那你走吧,要照顧好自己啊,等孩子們有時間了,我讓他們帶我去看你。”
母親擦了擦眼淚說:“我知道了弟弟,那我們走了,你也照顧好自己,要好好活啊。”
車子漸漸遠去,舅舅拄著拐杖還站在大門口看著我們,母親趴在車窗看了看舅舅,嘆了一口氣,眼淚又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看到年邁的母親傷心的模樣,我和妻子都淚目了。
姨媽家稍微有點遠,從舅舅家這邊繞大路開車過去得四個小時。
好在母親惦記著見姨媽,所以一路上狀態都還不錯。
到姨媽家已經中午了,聽到狗叫聲,姨媽就出來了,看到母親一下子就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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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中,姨媽很愛哭,所以見到母親,她一下就控制不住了。
姨媽走過來一把就抱住了母親,哭著說:“姐姐,你總算來了,你來怎么也不給我說一聲,還是我哥今早打電話給我說的。”
母親也淚流滿面,拍了拍姨媽的后背說:“不哭了妹妹,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們,現在我們都年紀大了,出個門不方便了,我三四年都沒見你們了。”
姨媽一邊抹眼淚,一邊握著母親的手說:“快進屋,姐,我讓孩子們做了點飯等你們呢,趕緊趁熱吃走。”
母親和姨媽拉著手,顫顫巍巍的走進了房子。
那天中午,姨媽家的表弟兩口子給我們做了五道熱菜,五道涼菜,還燉了一鍋豬肉,特別的豐盛。
吃過飯后,母親和姨媽就手拉著手坐在門口曬太陽,拉呱,那是母親很長時間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了,和姨媽有說不完的話。
晚上吃過飯,母親跟著姨媽去堂屋了,一直到十二點多,我們還聽見兩位老人在說話, 也許是長時間的分離讓她們的相聚變得格外珍貴,彼此之間有著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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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我們就準備回去了,姨媽依依不舍的拉著母親,讓母親再住一段日子,可母親說:“不了妹妹,人老了,住下麻煩孩子們,還得伺候我這老家伙。”
姨媽把我們送到大門口,又忍不住抱著母親哭了起來。
母親也跟著哭了,又拍了拍姨媽的后背說:“不哭了,我們都好好的,我就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姨媽把母親送上了車,還給母親塞了500塊錢,讓母親想吃什么了買點吃,母親不要,但姨媽說不拿她就生氣了,無奈之下,母親只好揣兜里了。
姨媽又趴在車窗上,叮囑著母親:“姐,那你們慢點,路上照顧好自己。”
車子遠去,母親脖子伸出車窗喊著說:“回去吧妹妹,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照顧好自己。”
這時姨媽站在院子里又抹起了眼淚,母親坐在后座上低聲哭泣著,我的眼淚也嘩嘩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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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舅舅和姨媽家回來后,沒過半個月,母親就去世了,那時我才明白了她為什么非得要去看舅舅和姨媽,也許母親那時已經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吧,所以才會在生命的最后階段與親人團聚,了卻心中的愿望。
原來兄弟姐妹間的愛,就像那深深烙印在血液中的親情,無論歲月如何蹉跎,苦難如何侵蝕,它始終堅韌不拔,伴隨我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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