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縱有千臺戲，人間再無張國榮

文︱關品方

最近大灣區一些藝術電影放映聯盟專線正在計劃重映一些張國榮的電影，其中包括《紅色戀人》，筆者溫馨提醒張迷請密切注意。2023年9月，《紅色戀人》曾在全國藝術電影放映聯盟專線重映，覆蓋了包括珠海在內的多地藝聯合作影院，當時就有不少珠海影迷專程前往廣州參加路演觀影。今次具體怎樣獨立公映？檔期安排未知。現時暫未有公布《紅色戀人》新的全國性重映計劃，筆者建議張迷可以后續關注各地藝聯加盟影院的線下活動和經典影片復映專場。紅色經典主題的影展，很有可能會在專題策劃中安排《紅色戀人》特別放映場次。

《紅色戀人》1998年7月在內地首次公映。2023年那次是25周年紀念重映，全國藝聯專線放映《數字修復版+少量膠片》巡演。

張國榮辭世已23年了。筆者估計2028年4月1日（張國榮逝世25周年）和9月12日（張國榮誕生72周年），又適逢《紅色戀人》上映30周年，該片將在全國范圍重映。在這之前，個別城市藝術影院或影展可能會有單場懷舊放映的，線上主流平臺可看到高清修復版，但如果希望到影院觀看，可留意“哥哥紀念場”或“經典紅色影片展映”臨時排片。

今年4月1日，筆者想著要為張國榮出演《紅色戀人》的前因后果作系統回顧，因為事忙，文章一直拖到今天。這套電影是葉大鷹導演繼《紅櫻桃》后打造的紅色題材影片。張國榮出演地下黨員“靳”，成為90年代內地影壇極具突破性的選角，背后是導演的創作堅持、角色的精準匹配、哥哥的自我突破；取得空前成功。

筆者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曾在港島干德道聯邦花園遇見張國榮。當時他大約29歲，炙手可熱已成名，但表現十分謙虛親切，交談之初即趕緊滅掉口中香煙，筆者留下深刻印象，從此對他的演藝事業一直關心、欣賞、佩服。他以張為姓，以國為榮，1956年出生，今年是他的冥壽70周歲。

上世紀90年代中期，葉大鷹拍完《紅櫻桃》后，想繼續挖掘革命年代的人性與信仰，開始籌備《紅色戀人》。他拒絕傳統工農兵革命者的粗獷形象，想要塑造留洋歸來、儒雅堅定、信仰純粹的知識分子黨員 : 操流利英語、有文化氣質、對物質淡泊，為實現理想而投身革命 。這種“人設”在內地大約40歲男演員中難尋契合者，葉大鷹便將目光投向海外華人演員，最初鎖定《末代皇帝》的尊龍，后因顧慮其行事風格作罷。葉大鷹委托香港朋友推薦人選，不少人一致力薦張國榮。當時葉大鷹對張國榮的印象僅停留在《霸王別姬》的程蝶衣，未將他與革命者的形象關聯起來。兩人見面時，張國榮留著短胡須，儒雅中帶著滄桑，恰好貼合主角“靳”的氣質 。

葉大鷹講述瞿秋白、劉志丹、夏明翰、陳延年喬年兄弟等革命先烈的故事，張國榮眼神隨著人物命運起伏，顯露出對角色的共情與共鳴。張國榮留過學、英語流利，年齡與角色的滄桑感適配，葉大鷹當即決定邀他出演。起初張國榮十分猶豫。他是香港演員，從未演過紅色題材，擔心無法理解革命精神，演不好主旋律角色。為了打消他的顧慮，葉大鷹詳解角色內核，推薦他讀革命傳記、看電影《烈火中永生》（即小說《紅巖》），參考趙丹和于藍的表演。張國榮私下大量做功課，研讀黨史資料、揣摩革命者心境，最終被角色的信仰與犧牲精神打動，決定接演。這是他首次飾演從事革命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也是香港演員出演內地主旋律大片的首例，這決定更是在香港回歸祖國之前。

1997年11月開機拍攝，期間有風言耳語，有一些好心人質疑香港演員能否演好共產黨員。張國榮以敬業回應。為了貼合角色，他蓄須留長發，刻意減重，打造清瘦滄桑的外形；寒冬拍赤腳戴十幾斤腳鐐的戲份，他拒絕替身與輕量（塑膠）道具，堅持實拍，雙腳被磨傷出血也毫無怨言。他精準拿捏角色 ：外表溫潤儒雅，眼神蘊藏堅定與深情，將革命者的信仰和對愛人的柔情演繹出萬鈞劇力和完美張力，讓劇組動容、徹底信服。

拍攝刑場一幕，腳鐐實物十分沉重。劇組原本給張國榮準備了一套假腳鐐，但他卻堅持要戴真的。張國榮說，為什么不給我戴真的呀？葉大鷹后來回憶當時情景，那個真的腳鐐特別沉重，拍攝時寒風凜冽，但恰好襯托出革命者慷慨赴死的悲壯，只見張國榮每走出一步都完全融入到角色之中。沒過一會兒，腳鐐就磨破了他的腳踝，滲出的鮮血很快就被凍住。劇組工作人員深怕他受傷，建議還是幫他換上道具腳鐐，他卻淡然表示，這點血傷對面臨生死關頭的革命者來說根本不算什么。哪怕鏡頭里沒有拍到他的腳步時，他也依舊帶著腳鐐等戲，不讓自己有一分一秒出戲。葉大鷹深受觸動，因為從沒見過如此認真的演員。作為導演，從張國榮的眼中，他看到了革命者的赤誠與信仰，看到了為革命理想不怕犧牲的堅定與情懷。

期間還有一場看家書的戲，葉大鷹要求張國榮演出潸然淚下的樣子。第一條拍完后，導演已經很滿意，但他卻主動要求多拍幾遍，反復打磨情緒，只想表現得更真實。這些鏡頭對演員的演技難度要求極高。張國榮第一次出演紅色題材的電影，就把革命者的堅定與悲壯演得入木三分，不得不讓人由衷佩服。張國榮還有一組獄中受刑的鏡頭，慷慨激昂厲聲高喊 : “蔣介石先生，他實在是個聾子，而且聾得厲害，你想要他稍微聽到一點東西，都得放槍！”

1998年影片上映后，票房口碑雙豐收，張國榮的表演顛覆了觀眾的認知。他演的“靳”不是刻板英雄，而是有血有肉、兼具理想與深情的革命者。該片成為張國榮演藝生涯的重要代表作，也為香港演員參演內地主流題材開辟先河。2023年重映時，正值張國榮逝世20周年。影院特設“哥哥專座”，大堂中座虛前席，讓他重溫自己銀幕上的演出，足見角色與影片的長久魅力。筆者認為，張國榮的藝術成就將永垂不朽。他把自己在人世間的美好形象，留給一切熱愛他的張迷。

對張國榮而言，《紅色戀人》是他跳出舒適區、拓寬戲路的關鍵，證明其駕馭不同題材的實力。對內地影壇而言，這次合作打破地域與題材壁壘，為紅色電影的大眾化和人性化創作提供新思路。張國榮用真誠與演技，讓“靳”成為影史經典，也讓這部影片超越時代，打動觀眾，歷久彌新。

張國榮的演技可謂無可挑剔，從步出囚車到壯烈犧牲，沒有一句豪言壯語，短短幾分鐘，從他的眼神里能看出他對生命的渴望、對生活的向往。當他直面兇惡的敵人時，從他的眼神里流露出藐視與仇恨。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瞬間變化并無鏡頭分割，達到無可替代的神級效果。以香港演員演共產黨員還演的那么好更兼是香港回歸祖國之前拍板定案，可見張國榮的偉大襟懷無與倫比。行文至此，筆者低回掩抑，淚水模糊了雙眼。天妒英才知何以，不許人間見白頭。可惜他走得太早。是否演藝圈有太多骯臟東西，張國榮不屑長與為伍？ 正如《Vincent》歌詞所言，如今我才明白你想對我說的是什么，你為自己的清醒承受了多少苦楚。你多么努力想讓人們得到解放，當你心中的一絲希望熄滅，在那個繁星點點的夜晚，我本該告訴你，哥哥，這世間本就容不下如你這般美好的靈魂。

如今不少人都懷念張國榮。在他《紅色戀人》的堅定眼神里，人們看到了為新中國拋灑熱血的無數真實的人民英雄，有名字的，無名字的，為國犧牲敢獻身。單從這個角度看，張國榮在《紅色戀人》銀幕上彰顯的中華英雄的偉大形象將永垂不朽。他

的氣質就是與眾不同。他沒有用語言表達英雄氣概，只是眼神貫穿始終，下車的一剎那仰望天空，對未來充滿憧憬；面對敵人的槍口，從容的神情和輕蔑的微笑，表達出共產黨員堅定的信仰和無畏的精神。

張國榮在電影中還有一組鏡頭，筆者印象深刻。他以昂揚的氣勢厲聲高喊 : “我要告訴你們，此時此刻，有一群頑強的戰士，不屈不撓地在堅持著他們自己的信念，他們的理想，他們的主義。他們的名字叫《紅軍》！”

在日本演唱會上，張國榮讓全場高喊“紅軍”。在寫真集《慶》里，張國榮寫下“紅旗拂蕩，國泰民安”。哥哥真正的根在中國。他在《紅色戀人》的傾情演出，遠遠超出所謂精湛演技的范圍。他是真正認同自己是堂堂正正的熱愛國家民族的炎黃后人，有高尚的赤子情懷。正是 ：“哥哥亮節亦高風，家國襟懷映寸衷。藝苑揚名馳四海，丹心守正貫西東。身棲南粵摯情濃，志守中華氣若虹。清音繞梁存浩志，長留聲韻世間崇。”謹以此文敬獻哥哥，流水落花，天上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