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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的山水,是沒法子用溫存的眼光去看的。比如三峽的崖壁是江水啃了幾億年啃出來的,嶙峋參差,沒得章法;巖層被地殼擠碎再疊、疊了再崩,崩得雄奇里裹著險,險中又藏著幽。底下江流滾雷,上頭霧氣纏夢,剛與柔、蒼茫與靈秀攪在一起。你站在三峽跟前,胸口堵得慌——不是山水堵你,是你手里的筆墨真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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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畫家在這兒犯過難,斧劈皴太方,披麻皴太圓,豆瓣皴、雨點皴倒是精細,可三峽那股吞天沃日的氣勢,早就在碎筆里散了架。前人的皴法對付北方硬石頭、江南土山坡游刃有余,一碰巴山蜀水這野脾氣,全成了隔靴搔癢。老先生年輕時也沒逃過這一劫,他在三峽寫生,畫了撕、撕了畫,折騰幾個月,宣紙廢掉幾刀,愣是一張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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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蹲在江邊洗筆,看著滿江碎金的波光,氣得把筆往水里一扔:“老子不畫了,這破石頭成心跟我作對。”他不是真不畫,是惱自己——山就立在眼前,手卻只會搬古人的套路,像拿筷子夾湯圓,有力使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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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秋韻》
后來他想通了,干脆收起畫筆,扎進巴山蜀水的褶皺里。蹲在江邊看江水啃巖壁,趴在崖上摸巖層的斷裂紋理,在云霧里一等半天,等山的輪廓慢慢顯形。幾十年磨下來,他終于聽懂了石頭的話:“我不是規(guī)規(guī)矩矩長的,你別拿規(guī)規(guī)矩矩的法子畫我。于是,“亂石皴”便從筆尖生根、攀援、蔓延,亂石山水也隨之破紙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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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亂”可不是真亂,是以亂顯序,粗細、長短、干濕、疏密各異的線條交錯纏繞,看似廖廖,實則每一筆都釘在山石的骨血里。墨色也跟著活了,干濕濃淡自然過渡,山石的層理分明,云霧的氤氳暈染開來。正是三峽那副模樣:骨相藏在云霧里,剛健含在婀娜中。墨色的蒼潤之間,既有宋人丘壑的嚴謹,又有元人筆墨的蕭散,滿紙都是巴山蜀水那股子濕漉漉的靈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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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這套從三峽磨出來的筆法,并沒有止步在三峽。老先生揣著它走進巴蜀更深處的山水——峨眉的黛色幽深,青城的翠峰疊秀,嘉陵江畔的亂石崩積……那套看似只為三峽“量身定做”的亂石皴,竟能揮灑自如。原來巴蜀山水的骨子里都流著同樣的血:它們不是北方山水的雄渾單純,也不是江南山水的溫潤平遠,而是一種被地殼反復揉搓、被雨水云霧日夜浸染出來的“野”——巖石破碎卻筋骨嶙峋,山勢險絕卻草木豐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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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皴的“亂”,恰恰捕捉了這份破碎中的渾然,它的粗糲與蒼潤,恰好對應了巴蜀山水那種“濕潤的剛硬”。老先生這才明白,三峽只是巴蜀山水的“課代表”——它把巴山蜀水最典型的脾性,一股腦兒地推到了畫家面前。啃下了三峽這塊硬骨頭,整個巴蜀的山水便都豁然開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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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總說,“亂石皴”不是他發(fā)明的,是三峽的石頭教的,又被巴山蜀水上千塊石頭一一印證。這話樸素,卻道出中國畫最樸素的道理:筆墨不是憑空捏造的符號,是山水教給畫家的語言。明末清初的石濤對著黃山造出自己的皴法,如今老先生依靠著三峽,為整片巴蜀山水譜出了專屬的筆墨語言。他畫的不是形狀,是巴蜀山水的脾氣:雄奇裹險、蒼茫藏秀、剛柔相濟的那股渾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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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
如今看他筆下的巴山蜀水,線條的“亂”與云霧的“柔”呼應,墨色的“濃”與江峽的“急”相合,氣脈貫通,活脫脫就是巴山蜀水站在了紙上。“亂石皴”正是巴山蜀水的“代言人”,它不是對傳統(tǒng)的背叛,而是發(fā)展,老樹發(fā)新枝,根還在,枝葉卻朝著巴蜀的天空重新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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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學者再站在巴山的任何一座峰、蜀水的任何一條江前,不必再拿著古人的皴法削足適履了。一筆“亂石皴”,亂的是表象,不亂的是那顆對巴蜀山水虔誠了一輩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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